段云泱垂眸细视,见他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已然沉沉睡去。
他平日里时常忧思郁结,眉宇轻蹙,此时坦然安眠,面庞便透出一股无忧无虑的少年气,愈发衬得肌骨晶莹,清丽如画。
段云泱哪里舍得放开怀抱,将苏巽的姿势调整得更为舒适,手指随之在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恋恋流连。末了见他衣衫散乱,正预备给他穿好,心头却微微一动,蓦地回忆起方才的对话来。
若依照苏巽所言,早在与自己相遇前,便有一人铭心刻骨,或是曾许诺美好的愿望,却最终未能实现,以至于午夜梦回,睹物思人,在记忆中日渐深刻。
还真是……教人心有不甘呢。
胸中翻涌着名为“嫉妒”的情绪,心房酸涩地皱起,愤怒与无奈激烈交锋,一时间他分辨不清,究竟是深恨苏巽少年心气,亦或是自己姗姗来迟。
心绪不宁,手指无意识地下落,不知不觉竟将苏巽左肩衣衫扯落,露出大半光裸的肩头。
他吓了一跳,急忙将衣襟拉好,视线却冷不防被苏巽背后一抹暗红攫住——
那似乎是许多道难以愈合的疮疤,刻痕细小却又深入,在冰雪无暇的肌肤上隆起突兀的红,攒聚组合,形成扭曲的莲花形状。
而此前据线报探查,梁国皇室尊贵的图腾,正是此花无疑。
段云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不可遏止地泛起剜骨之痛。
他往日与苏巽共事时,尚且不存在这处伤疤,换言之,必然是在一年前苏巽中计被俘、不见天日的那段期间,有人对他施予了残酷刑罚。
为何自己竟丝毫不察……
眼眶微微胀痛,段云泱眸中几乎要噙了泪,颤抖的气息逸散在齿间,他俯下身,珍而重之地吻上那处凹凸不平的疤痕,缓缓闭上眼。
那样清晰,那样明了,他从未有哪怕一刻如眼前这般,将自己的心意条分缕析。
从初识的熟悉,到共事的仰慕,舍命相护时的惊心动魄,扶持依赖后的深信不疑,遍寻不着的焦灼难当,无谢楼重逢的刹那惊艳,飞花居中倾情一吻,挑灯夜话的真情流露,悉心照料的情意绵长——
他便是心动,情执,泥足深陷了!
“阿巽……”
绵密的吻从后肩一路蔓延到修长的颈,段云泱低低喘息着,伏在苏巽耳畔,许下郑重的承诺:
“余生绵长,我必爱你护你,绝无转移。”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的朗京城西地底,身形曼妙的黑衣女子四下查探一周,见无人察觉,便闪身离开了藏经阁。
谨慎避开地面机括,她身形如电,倏尔穿越重重回廊,终于在一间石室前停住了脚步。
门扉虚掩着,其间金石交击之声铮铮不绝。她蹑足步入,只见不远处一人身着短褐,周身落满了铁屑尘灰,鬓发亦是散乱,唯有一双眸子精光迸射,视线炯然。
她不禁轻笑出声,揶揄道:“裴殊,前几日我与你提及的那件事,考量的如何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都已经在一起了当然要亲亲抱抱举高高啦,然后病弱状态的苏苏真的超级软萌可爱啊,自己写的时候简直脸红心跳的不行(?),yy又怎么把持得住~~
这章算是把yy的心意交代清楚了,自己吃自己的醋可还行?日后想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哈哈哈~
第25章 豪赌
“小珂,你来得正好,我这边也有新鲜物事给你瞧瞧。”
裴殊从尘灰弥漫的工作台边起身,取下一双厚革手套,大步流星走上前来。
常年从事傀儡械甲铸造的他,在千锤百炼之下练就了一身蓬勃劲健的肌肉,虽然身材精壮,面孔却颇为清秀俊逸,孔武有力之余透出些书生感,倒别有一番气韵在。
凌珂笑容不改,正待说些什么,裴殊已然牵住她手腕,向着里间走去。
他的手掌宽大粗粝,又格外灼热。凌珂本能地欲要挣脱,转念一想他醉心铸造,此时兴奋不已,自己若贸然出手,怕是会惹得他不高兴,终究仍是按下不提。
石台不远处便是铸造炉,灼热的气浪伴随着跃动的火星翻卷不休,室温也随之攀升。
裴殊却浑然未觉般,重新戴上皮革手套,将一把破风弩从炉旁取出,放置在石台之上。
“这是……破风弩?”凌珂面露疑惑之色,“你不是先前便研制出来了么?”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裴殊洒然一笑,将弩/身翻转过来,数条深刻的血/槽随即呈现在眼前,“此物与以往你所得见的破风弩有所不同,是改良后的版本,我唤它为‘破风连珠弩’,你且看着。”
说着他自手边箭筒中拾起一支弩/箭,插入血/槽内。只见那弩/箭比以往粗了数倍,箭身也显得凹凸不平,仿佛内蕴着恐怖的力量。
裴殊深吸口气,调转弩/箭面向石室尽头,那处盛放着用于阁中弟子平日操练的人形木靶。
食指勾住破风弩的发射机关,他双眼眯起,随即猝然撒手后撤,那支箭簇便流星赶月般激射而出!
说时迟,那时快,那弩/箭在射出的刹那竟骤然一分为五,从各处方位向着人形靶笼罩而下。咻咻穿透之声不绝于耳,木靶很快被箭尖切豆腐般轻易洞穿。
凌珂还没来得及赞叹箭支分裂的精妙设计,五支弩/箭的箭尖便轰然炸开,炽热的火焰瞬间席卷了人形靶,只不过片刻功夫,熊熊烈火就将其吞噬殆尽。
“这一箭之威,竟恐怖如斯……”她忍不住感慨。
“那是自然,破风连珠弩在改良弓弦后,发射时的速度与力道获得了巨大提升,能在发出时分裂散射,封住敌方的逃窜去路。接触到目标物之时,箭头封存的火/药会随之集中爆发,寻常铠甲根本无法抵御。”
“同样,火/药既可以作为伤人利器,又可用于弓箭助推,”裴殊微笑着耸了耸肩,面有得色,“若是在箭中淬毒,大可借助爆炸的威力将毒素注入他人体内,彼时便是华佗再世,怕也难救。”
凌珂默然无语,良久抬起眼眸,神色已沉凝得几乎滴出水来:
“你可还记得先前我同你所说的那些?武器本身并无善恶,但若被心怀不轨之人利用,则贻害无穷……裴殊,玄霄阁早已不是铁板一块,先前云泱又被玄冥他们重伤,你如今继续加强破风弩的威能,难道不怕未来招致祸患吗?”
将手中的连珠弩小心放好,裴殊略微皱眉,沉吟片刻,却岔开了话题:
“……那么小珂,在你看来,我们这类醉心于傀儡术的人,内心最渴望的会是什么?”
不待凌珂回答,他便苦笑一声,涩然道:
“你自然不会知晓……江湖中人多以武艺为先,傀儡之术往往被视为奇技淫巧,加之原料稀缺难得,在他人眼中只怕是不入流的存在。”
“而自我加入玄霄阁以来,天吴大人对傀儡甲十分倚重,供材更是源源不绝,我能够研制出一系列傀儡机甲,与他们的通力支持密不可分……此时若是倒戈相向,我又如何对得起这份知遇之恩?”
“可如若这份恩情为他人带来了祸殃,你又该如何自处?”
凌珂叹息着摇了摇头,语调变得沉重:
“此事两难全,裴殊,我劝你还是好好权衡其中利弊……倘若有朝一日,事情当真恶化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只愿你我不至于落得兵刃相向的结局……”
这番话堪称诛心,却字字发自肺腑。
裴殊深深凝望她一眼,抿唇缄默无言,垂落身侧的手掌却缓缓蜷起,紧握成拳。
连绵的秋雨,终于随着寒潮的远去渐渐停歇。明媚灿烂的阳光洒落,被寒风摧折得气息奄奄的江南水乡也总算能暂得喘息,透出些许暖秋的清朗与惬意来。
这一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苏巽在房中憋闷了好多天,近来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便提议出门走走。
段云泱却无论如何不允许他外出受风,两人僵持不下,最后只能敲定苏巽在花园中散心,段云泱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一旁。
二人在庭院中漫步,有一搭没一搭地絮话,不知不觉便来到花园一处凉亭前。
亭中正有一人细致摆弄着些什么,凑近查看,不是元若拙却又是谁。
段云泱登时生出种被打扰的气恼,冷哼一声,没好气地道:
“你小子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教人到处寻不着,此刻在这里忙活些什么呢?”
“啊……!”
元若拙被身后倏然冒出的声响吓了一跳,顿时西子捧心般惊呼出声,发觉来人是自家公子,这才勉强放下心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少爷和苏公子,公子的身体可有好些?”
“多谢元公子,你改良后的药方甚是有效,眼下我已大致无碍,”苏巽颔首莞尔,视线落向他手边,“这似乎是一盘象棋残局?”
“苏公子客气了,唤我若拙便好,”元若拙羞涩地挠了挠头,抿唇微笑道,“这确是棋局无疑,几日前叶大哥与我说起此事,我很是感兴趣,又念及凉亭处有棋盘棋子,便想着自行摆弄摆弄。”
素白指尖轻拈石几上一枚棋子,将位置移动少许,苏巽轻咳一声,淡淡道:
“若拙想要还原的,应是《烂柯神机》一书中的‘蛟龙入海’之局吧?其余方位摆放的大致得当,方才有一粒略有偏颇,我已将其移回原处。你且看看,可有其他错误?”
元若拙双眼霍然大睁,急忙翻出棋谱查看,末了仰起头来,面上的神色堪称敬佩至极:“分毫无差……苏公子,您可太厉害了!”
“那是自然,我的人哪里会有差!”
苏巽尚且未回答,段云泱已然志得意满地笑将出来。自然而然地探手搂住他腰身,将人拉向自己怀抱,又顺势在那柔顺的青丝上惬意地蹭了蹭。
猝不及防被段云泱拽得脚步踉跄,苏巽面色微酡,却不着恼,只淡淡拂开那只手,侧退一步站定。
他素来对此类殷勤颇为抗拒,眼下虽然半推半就,却没显得心情不佳。见状,段云泱心中暗喜,索性乘胜追击,便兴致勃勃地道:
“既然阿巽深谙其道,不如咱们便就此局切磋一番,也让这小子开开眼界,如何?”
闻言,元若拙点头如捣蒜,忙不迭地拍手称是。
惊羽侯的棋艺高卓,在齐**营中可谓人尽皆知,犹记得当年,段云泱以弱冠之龄一连挑战齐国数十名擅棋之士,所历棋局无一败北。
而苏公子见识广博,想来也并非寻常人物,殊不知这二人针锋相对,又能擦出怎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