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刚才段云泱突然一声不吭地离开,行色匆匆,也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紧迫之事。他沉思少许,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闪现,整个人不由得深深战栗,面色顿时一片惨然——
莫非段云泱是前往书房,寻找三年前自己留下的那本《毒经》?
《毒经》是药王谷嫡传弟子必读之作,由历代药王谷钻研毒术者呕心沥血书写而成,书成于十年前,彼时化生散还未出世,是以并未记录在册。
他在医圣中毒不治后,耗费三天三夜时间整理好其遗留下的关于化生散的一切手稿,详细记载了毒素的构成、病状的表征以及可行的解毒方法,并将手稿夹在《毒经》中带离药王谷,正是封存在惊羽侯府书房中的那一本。
稿件的内容完全由他呕心沥血整理而成,早已烂熟于心,加之睹物思人,故而并未随身携带……谁知段云泱竟在这个节骨眼想起这桩旧事?
“先别管这些了,凌姑娘,我们还是先阻止少爷要紧!”
心中叫苦不迭,他也顾不上向凌珂解释,背起随身药囊快步向书房的方向奔去。为了防止药物倾洒,他此前特地委托叶知蘅为药囊加上了可密封的机关。若能先段云泱一步找到手稿,他也能尽快将其藏入药囊中,再伺机销毁。
凌珂虽然依旧不明所以,但望见元若拙一副如临大敌的严峻神色,顿时明了段云泱此去大事不妙,也一言不发地跟随在后。
二人一路疾奔,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便到达了书房门口,可即便是这样短的时间,也足够段云泱在数百本藏书中找出《毒经》的所在,并将其中的手稿取出大略浏览。
随着手稿上娟秀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他原本因久病显得苍白的面容上,仅存的血色逐渐如潮水般褪去,攥住稿纸边缘的手指不可遏止地剧烈颤抖,用力之大,甚至将纸张边缘摩挲出了道道褶痕。
元若拙来到书房前便撞见了这一幕,脑中霎时嗡嗡作响,一颗心重重地坠了下去。极度的恐慌无措如同纠缠的藤蔓束紧他的脖颈,窒息的痛苦更是在与段云泱四目相对时达到了顶峰——
只见那双素来飞扬流丽的眼眸黯淡如同余烬的落灰,色泽浅淡的瞳孔边缘,一层绯红正变得愈发浓郁,其间翻涌着无数情绪,惊骇、懊悔、自责、痛苦,刹那间犹如星火燎原,将最后一丝希望烧灼殆尽。
半晌,段云泱终于缓缓开口,却吐词艰难,字字泣血:“短时间内不可能有极寒冰髓在左近,所以,为了帮我解毒,你们取的是谁的心头血?”
不需要旁人解答,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是真相远比他想象得残酷太多——
苏巽身受的决非心脉伤损那样简单,须知唯有中毒程度更深、时间更久的心脉血才能吸附自己体内的毒素,这也说明早在他中箭受伤以前,苏巽便已经身中化生散之毒!
可这一切究竟发生在何时?
往事浮光掠影溯洄过他眼前,他蓦地回忆起自己中了玄冥暗算,被救回无谢楼的那一夜,当论及一年前被囚禁后的种种时,苏巽突如其来的仓皇与沉默。
刹那间仿佛有一柄淬毒的冷箭刺入心房,他周身百骸忽然泛起刺骨的寒意,胸口恍若被千斤重的巨石沉沉压迫,连顺畅呼吸也不能够:
化生散毒性酷烈,苏巽中毒后无人承毒,他是用了怎样的方法续命至今?在这一过程中又独自忍受了多少痛苦折磨,多少次挣扎在生死边缘?
更何况,这一切并非毫无端倪……初见时的苍白颜容,妙珠楼下受惊咯血,平日里总是微凉的手指,稍有不慎便会染上风寒的孱弱身躯,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虚弱倦怠,强自支撑,却丝毫不察,甚至对所谓武功受制的托辞深信不疑。
何其愚蠢,何其可恨!
极度的悔恨自厌如同灼灼烈焰炙烤着身心,他一时只觉得五脏六腑间弥散着刀绞般的痛楚,压抑不住喉头泛起腥甜,颤抖着呛出一口逆血,面色旋即一片惨然。
“少爷!”元若拙见他呕血,急忙凑上前来搀扶,却被他不由分说淡淡拂开。
身体死死抵住墙壁,他近乎自虐般反复着剖心取血的解毒之法,几乎要将其中的每一个字深深嵌入脑海里。
苏巽中毒已久,身体比常人虚弱得多,倘若真的用了这样惨烈的法子,一时半刻绝无可能恢复如常。而眼下众人都已经安全抵达了绍阳,他为了完成和自己的约定,必然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方法回复生机——
黑沉的目光与元若拙幽幽相对,段云泱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至于颤抖:“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让阿巽恢复如常?”
元若拙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不知应当如何回答。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原本苦苦隐瞒的真相被血淋淋地揭开,他甚至不敢肖想那个人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刹那间记忆不受控制的倒回,耳畔隐约回响起叶知蘅说过的话:
“倘若段云泱醒来后知道了事实真相,心中该有多么绝望颓丧,愤懑不堪。”
“被这般沉重而惨烈地爱着,倒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了。”
他忍不住轻叹口气,向旁人解释或许要大费周章,对段云泱来说却是不必,毕竟往日自己钻研医书时也常常为他讲解一二,斟酌再三,终是认命般地道出:“我用了缚灵术。”
“缚灵术”这三个字成为了覆灭段云泱心防的最后一丝重量,他禁受不住般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面庞滑落,整个人缓缓跪坐在地面上,满心满眼的无奈颓唐。
无需更多解释,他早已明白,想来苏巽在取血后重伤垂死,元若拙无计可施,唯有以缚灵术强行吊命。自那日起至今正好过去半个月,足够苏巽在秘术的支撑下带领众人到达齐国,并在失效前悄然离开。
恐怕早在知晓化生散解法之时,苏巽就未曾考虑过保全自身,一心只想着取血解毒后救出玄霄阁众人,护送到齐国后再行打算。
他这般算无遗策,思虑周详,却惟独没有顾及过自己半分。
心痛如绞,段云泱在一片朦胧的泪眼中仰起头,正迎上凌珂投来的饱含着愧疚与怜惜的眼光,唇角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比哭更苦涩的笑意,哑声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哪里都好,而我却快要失去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呜呜呜摸摸yy的头不哭不哭,一切都还来得及!亲妈给你保证~
ballball大家给小破文一点评论收藏吧qq
第54章 悖逆
“我就快要失去他了。”
伤痛,绝望,无助。
看着这样的段云泱,凌珂心中不可遏止地泛起酸楚疼惜,眼前一刹朦胧,仿佛又回到了平昌公府主母病逝的那一日,尚且年幼的段云泱跪倒在床边,拼命摇撼着那只业已冰凉的手掌,哭得声嘶力竭。
而此刻,面前的他虽然笑着,眼中的悲怆无望却是满满当当,想来摧心断肠到极致,便是想要歇斯底里地发泄也不能够。希望燃烧殆尽后,烟尘干涩冰冷地堵住咽喉,相顾无言,唯有清泪两行。
“……他身上的缚灵术,失效多久了?”沉默半晌,段云泱蓦地沉沉开口。
“大致是今日下午。”事已至此,元若拙不打算再做隐瞒,索性将实情和盘托出,“苏公子的伤情太重,仅靠缚灵术不足以支撑他行动如常,所以后来他服下了焰灵丹以增强药效,随之而来的副作用则是五感受损……”
焰灵丹效用极为霸道,能在短短五日内将人体的潜能激发到极限,却也对使用者损耗极大,感官受损只是寻常,更有甚者还会加剧原本的伤势。
此外,它造成的五感损伤能否恢复,同样取决于服用者后续的身体状况,抛却激发生机的效力不论,将它视为某种剧毒也不为过。
灼热腥甜的感受又一次泛上喉头,段云泱深深吸气平复下翻涌的气血,强忍着哽咽道:“还有多少时间?”
“五感受损会使得身体机能大大衰减,加之缚灵术失效,化生散的毒血腐蚀着伤口,左右便是这四五日。”
元若拙越说越是声音低弱,呜咽着难以为继,他此时的悔恨痛苦并不比段云泱本人轻多少,毕竟医者最大的绝望便是遇到连自己也束手无策的病势,更遑论这一切还是由他亲手造就……
“枫潞城。”
凌珂突然没来由地冒出一句,凤眸中波光流转,似乎暗自做出了某种决定:“烛阴曾叮嘱裴殊为他保守这个秘密,以防你知晓后不管不顾地前去寻找……眼下瞒着你也无济于事。”
段云泱几乎是惊跳着立起,原本黯淡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些许神采,忙不迭奔到凌珂眼前追问道:“他们是何时离开的?”
“据说他与随行的傀儡师一道前去寻找盘古的踪迹,掐指算来,从绍阳离开已经有四日光景了。”忽略心底的酸涩怅恨,凌珂无声地吁了口气,“你若加快脚程,两日内抵达枫潞城并不算难事。”
她依旧无法狠下心来,从小与段云泱一道长大,朝夕相伴情谊深厚,她最不愿见到的就是那人伤心失望的模样。
尽管此刻心中妒忌与不甘疯狂蔓延,她宁可将尖锐的刺痛强自忍下,毕竟眼前的种种已让她深深明白,若是再横加阻挠,段云泱只怕会不惜一切代价追寻苏巽的下落,那时只怕会掀起更多风浪,局面也会益发不可收拾。
“若拙,将府中的珍稀药材一并打包带走,再将绍阳城中医术超群者尽可能寻来,我们今夜便整理行装前往枫潞城!”
事已至此,或许再多的努力也无济于事,段云泱却无论如何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心道哪怕是能瞧上那人一眼也是好的。
纵然在医者看来早已万无生理,但或许他们能想出别的方法,或许那人能再一次挺过难关……
他不愿也不敢深思,将布置简要交代下去,便立刻回房准备行装。裴殊等人很快得知此事,感慨唏嘘之余,也并未横加阻挠。
众人从傍晚时分开始筹备,整个惊羽侯府内灯火通明,两个时辰内便基本将人员物资整合完毕。由于事发突然,元若拙等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请来了绍阳城内十名德高望重的医者。段云泱亲自逐一行礼致谢,并许诺以厚礼相赠,这才请卫兵将人带入队伍之中,整理停当后预备出发。
不料侯府大门前的马道上蓦然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铁甲披挂,剑眉星目,面上虽有皱纹纵横却不掩其俊朗,细细看来,容貌与段云泱更有四五分相似——
正是段云泱之父,平昌公段致远。
侯府中明晃晃的灯火映入段致远眼中,更显得一张面容虎虎生威,说不出的肃穆沉怒:“你未经通报,深夜召集人马出府,意欲何为?”
段云泱仰头迎上段致远锐利的目光,神情倔强分毫不让。阔别五年之久,他自然知晓归来后应先行拜谒,可苏巽的伤势经不起半点耽误,自己与此人之间旧愿横陈,自然不可能与寻常父子般亲密无间,因此也并未觉得如何理亏,冷声应道:
“孩儿此行乃为救人,生死攸关事莫大焉,还望父帅莫要阻拦!”
“父帅?当年无告而别,如今视而不见,你可有半分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段致远见他丝毫没有羞惭之意,不由紧握双拳,大为光火。
五年前段云泱修书一封,便闷声不响地领着凌珂裴殊秘密前往了玄霄阁,如今身负重伤铩羽而归,转眼间又预备不告而别,他身为人父,焉能咽得下这口气?
然而他不提则已,一旦涉及到父慈子孝的话题,段云泱登时被触到了逆鳞,心中的怨恨愤慨犹如泼墨渲染,翻卷着炽烈的不甘:“那您又何曾将我与母亲放在眼里?当年她病得奄奄一息,是谁连探视一眼也吝啬?”
“你这逆子!”
段致远简直出离了愤怒,丝毫没有料想到他竟敢反唇相讥,盛怒之下不及深思,抽出腰间长鞭便大力甩出。段云泱冷哼一声,内息迅速向右手汇流,掌心翻转将鞭身一把攥紧扯直,与段致远形成僵持之势。
他伤势未愈,如何能与段致远刚猛的内息相抗衡,片刻便觉得胸中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但面上神情八风不动,嘴角更是泛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冷冷夺道:“绍阳城位于天子脚下,平昌公在街道上公然动武,传出去难道不怕坏了平昌军的声誉吗?”
他话至尾音时面色已经惨淡发青,唇边甚至隐约有血丝沁出,段致远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的异状,心中一恸,赶忙将手中的力道卸了下来。
周身恐怖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段云泱气力不济,不由微微踉跄,扶住身侧的马鞍才立稳身体。见段致远不置可否地陷入沉默,他也不愿再过多纠缠,心中挂念着苏巽的安危,立刻翻身上马,带领着队伍向西南方行去。
目送着惊羽侯府的队伍渐行渐远,段致远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半晌缓缓举起执鞭的手,只见粗粝的肌肤上五道月牙形的血痕殷殷分明,他竟生生将指甲刺进了掌心。
段云泱之母的离去何尝不是他心中最痛,只是那时他戍守边疆,正值西部蛮夷来犯,无论如何也抽不开身,等到战事凯旋之际匆匆赶回,那人却早已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