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盈啊,你来了,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吧。”他说着便端起酒杯来,倒了满杯,递到冷风盈面前。
那酒杯上面还留着唇印,也不知道是哪个留下的。
冷风盈见了,只觉得污浊,再看聂如咎那副不清醒的样子,更是生气。
“你闹够了没有,你何时醉过,又何必在我眼前装这醉汉模样。”冷风盈拿过那杯酒,一抬手将杯中酒液尽数泼在聂如咎脸上。
“清醒了没有?”他喝道。
聂如咎愣了一下,接着便是笑了。他抬手拭去脸上酒水,笑道:“我本就是清醒的,又何来清醒没有?”
他站直身体,用一副调戏的口吻道:“你是不是吃醋了,不想看他们陪我。想自己来啊……”
他揽着冷风盈的腰,凑到他面前。他眼里含着水光,似乎被酒意晕染,又似乎是泪要涌上来。
可他面上还是笑着的,他端详着冷风盈,觉得他的脸实在眼熟的很,像极了一个人。可当他与冷风盈四目相对的时候,却像是被针扎到了一样,浑身一震。
他陡然想起了这双眼睛的由来,想起了那个可念不可说的名字,想起了那个人。
他慌乱地推开冷风盈,摇摇晃晃地抱起左侧那个小倌,抱进怀里,凑过去一亲芳泽。
“酒不醉人人自醉,来,我们喝。”聂如咎又疯魔起来。
冷风盈反复地吐气吸气,最后实在忍受不了,掉头跑了出去。
聂如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地将小倌刚为他倒好的一杯酒送到嘴里。
是啊,他千杯不醉,他怎么就不醉呢?
醉了便可忘却前尘,一觉到天明,多好。
“父亲,我觉得我已然大好了,我现在可以出去了么?”荆忆阑换了身白袍,依然是往日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只是他眉间似乎凝着霜雪,细看去,尽是抹不开的忧愁。
仇寄寒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是一方矮桌,而他手上拿着个药碾,正在为荆忆阑磨药。
仇寄寒抬头看了荆忆阑一眼,答非所问地道:“这些年来,你一直不喜欢我,从不肯开口喊我一声父亲,如今为了那孩子,你倒是先示了弱。”
荆忆阑面色不变,只对他道:“我必须找到他。”
仇寄寒放下药臼,招手让他坐下。
荆忆阑纠结一番,到底还是没坐。
仇寄寒道:“这药,你还得再服忌日,我已让人去请你师父过来,看他能不能帮你解除这反噬。”
“可是……”
“山崖那边,我已经找人过去看了。”仇寄寒道,“那崖边并不止他一人足迹,除了他的,还有一男一女的脚印,只是那女子的离得远,那男人估计内功深厚,足下痕迹浅淡,也不怪你看不出来。”
“他没死?”荆忆阑霎时一喜。
“我不能确定,但你可听说了冷府的事?”
“何事?”
“冷羌戎死了。”仇寄寒抬目看他,道,“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死。据说,他是耗尽了内力而亡,可现今江湖上,除我以外,又有何人能这样轻而易举杀了这样的高手。所以我断定,他应该是自己散去了内力。”
“当真?”荆忆阑忐忑道。
“是真是假,等你好了,自己去找答案便是了。”仇寄寒将药碾递给他,道,“你自己磨吧,等好了我再送你出山。”
荆忆阑像是终于重重雾霭中看到了一丝希望一样,连忙道:“好的,父亲。”
鹭洲,临水之城,要塞之地,南北通商可行经的一处。
半年前,城中来了个瞎子。
半年后,城里多了家糖果铺。
那小瞎子长得极好,生了张雌雄莫辨的脸,仍处在弱冠之年。
城中的小姑娘家们见他好看,便常去光顾他的生意。若是他眼不盲,恐怕说媒的人都得踏破他家铺子的门槛了。
按理说,他眼盲,凡是多又不便,若开门做生意,少不了要受人欺负。
他却不一样,小姑娘家们喜欢他,若有人偷拿了东西不肯给钱,就算他没发觉,她们也定然是要捉了人来,让人付钱的。
是以他这店铺开了这么久,竟未亏损,反而小赚了一些。
客人们都喊他小风老板,知道他姓风,却不知道他大名。
可这日,糖果铺门口却来了个白衣的剑客。
风袖听了脚步声,一边将手下的糖果按大小分类,一边抬起头来,朝着他的方向,问:“客人,你要哪种糖?”
荆忆阑见了那熟悉的脸,哪里还能说出话来,他一时哽咽,只望着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风袖等了半天未听见回答,思索一阵,便自己得出了结论。
他说:“我知道了,你是哑巴,对吧。”
他从手下篮子里拿了根麦芽糖来,一路攀折柜台,走到柜台边缘,将麦芽糖平着递过去。
“送你的,不要钱。”
荆忆阑看看他,又看看他送过来的糖,愣愣地伸手接了过去。
风袖见他接了,这才作罢,又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荆忆阑见他萧索背影,心中一痛,他想要伸手抱他,却又觉得现今自己没了拥抱的资格,想要唤他名字,却又唯恐他不愿听。
他站在门口,看他低头在那里摆弄,仿佛做了场梦一样。
第二天,临街负责给人介绍差使的张伯领了个人到他铺子里来,问他这里还收不收伙计。
风袖笑着回应:“我这里月钱不多,只怕养不了另一个伙计了。”
荆忆阑在那里打手语,告诉张伯。
张伯懂了他的话,便朝风袖道:“是个哑巴,他说钱少没事,管饭就行。”
风袖笑笑,道:“是个哑巴啊,倒也是个难生存的,就留下来吧。”
荆忆阑一时间欣喜莫名,心想终于成了。
他能寻到风袖,多亏了那枚黑羽令。
当初陈梓烟将黑羽令赠送给了风袖,风袖一直随身带着。
他虽然不想死,但也不想再跟荆忆阑、聂如咎等人有牵扯,只觉得此物贵重,不敢随意丢弃。
可黑羽令乃是一言楼最高档的羽令,他带在身上,被遍布天下的一言楼楼众瞧见了,层层上报,便报到了荆忆阑耳朵里。
荆忆阑闻讯之后,立刻便赶了过来。
半年未见,风袖并未变多少,可荆忆阑却是变了。
他那霜凌剑法带来的反噬已被他师父倾尽全力解除,现下他终于能如常人一般哭哭笑笑悲伤难过,可他却再也没有当初的胆色了。
而他也到了这时方才明白,他是爱着风袖的。
所以他来了,服了哑药,装成哑巴,往身上喷了带有草木香气的液体,在风袖面前伪装成另一个人。
风袖果然没有起疑心,他现在目不能视,只能靠听觉、嗅觉来辨认人,脚步声的轻重自然好伪装,气味再一遮掩,他便再也分不清了。
“我这铺子里没什么太多事,进货卖货,整理糖果,还有打扫,就这些事情。”风袖给新来的“伙计”介绍道,这半年来都是他自己维持着这个店铺,小本经营,虽并无粗重活计,但他看不见,有些事情还是不太好做,“你手脚干净些,麻利些就好,没什么其他要求。”
“你有名字吗?”他又问。
荆忆阑先是摇头,后来想到风袖看不见,又捉起他的手来,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没有。
风袖愣了一下,也不知怎的,他觉得这哑巴的手触感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荆忆阑看他面色,也知道自己漏了馅,赶紧抽回手去。
风袖也没有起疑,只是道:“既然没有,那以后我就喊你哑巴,好不好?”
荆忆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哼,似是在应声。
风袖也明了他的意思。
他从竹筐里拿出一粒糖来,剥了糖纸,摸索着递到“哑巴”面前,道:“尝尝吧。”
荆忆阑愣了一下,张嘴将那枚糖果接下。
“甜么?”风袖问他。
荆忆阑脑海中霎时闪过另一幅画面,那是在车厢里,他和风袖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