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愤世嫉俗的小子忽然之间转了性,把自己身体里的反骨都啪啪啪拧成了爱心的形状。
民宿的小客厅里就全唐和这女孩儿,其他人还在收拾着,待会儿再过来。
上午出去玩了几个大景点,玩儿累了,回来看电影,全唐主导挑片。
结果全是甜蜜蜜的、偶有转折但绝不折磨的电影。
“周末啊,周末看啥啊?”女孩儿手支在沙发上看他。
全唐头也不抬,耳朵根和头皮都是红的。
“自己去我包里翻,票都取出来了。”
之前全唐买了资料馆的两场电影,周六一场周日一场。
未来学大会一场单独,另外一天跟了两场的候鸟和蛇之拥抱。
他们这群人一起去。
如果大家一起的话,他乐意看那些艰深晦涩的片子,一个人的话,他就要考虑考虑。
全唐弄懂一部片子是需要时间的,可能在漫长的观影岁月里他养成了直抵故事核心的直觉,但是为了映证和挖掘,背后文化的补足依然需要他很多时间。
如果是一群人,他不懂的,直接问,弱智不弱智也好,总有人会为他解决。
不然他们每过一年相聚于此又是为了什么呢。
每年他们分散开去,大江南北,互传书信,为了一年中的相聚各自挣到钱款。
高中时代时间紧迫用父母的钱倒也罢了,大学在此项活动上的花费还是不要从家里扣了。
虽然得的不多,好在花得自在。
这次的民宿、景点门票、车票钱、电影票,就全都是他们平均分配的。
女孩儿有心要逗一逗他。
“我可不敢翻你的包,万一、保不准、说不定,翻出来啥齁死人的东西呢。这不恶心人呢嚒。”
全唐狠狠瞪她一眼:“烦不烦!”
女孩儿笑起来有一股大方的英气,有些时候比全唐更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男儿:“小尼姑,小尼姑,恼羞成怒。”
结果他们还是看了一部最烂大街,也最美好的爱情电影。
晚上曲潮沅看文献的同时,这群胃口奇大的孩子吃完了三只烤鸭,正打算坐车往江边去。
烤鸭是全唐提议的,这座城市以各种鸭子出名,大家总得吃一点。
给老师图文并茂地传递了自己的消息,全唐亲亲密密地揽着大哥的手臂并排坐着。
他大哥手臂上黑压压的是一尊怒目金刚。
全唐的性格里天生带着女孩儿的气息,他喜欢肢体和眼神的交流,在表露情感上和男性的生硬经常不同。
他喜欢挽着别人,身体紧紧挨着,扭头就看得见表情,不管这动作看起来多奇怪。
晚风吹着他们,他们都没说话。
旅游专线的双层公交,远远地在雾气里穿行,仿佛置身海底。
太阳已经落下去,西边的山头蹭出一片鱼鳞般的红色,云河层层渐变晕染,最顶上已经出现了淡白色的星粒。
这个时刻因为心神的静和夜来香的甜而变得悠远。
大哥坐在他身旁,撑着侧脸,和全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怎么换发型了?想追人了是吗?”
全唐羞赧又甜蜜地点点头。
“遇上了特别喜欢的人。”
大哥手腕上挂了一串泥金的手串。
“学习生活还都可以吧?上次见面你说你特讨厌这个专业,挂了好几门。这个暑假没补考?”
全唐飞快答道:“没!我最近可好了!”
他甚至都不经常对母亲和其他长辈表露出希望夸奖和自我证明的表情,现在却吵吵嚷嚷地介绍自己又得了一朵小红花。
“我这学期学法学得特别快乐!三门诉讼法都考得好好!”
全唐从前想过未来要做些什么,他不清楚,总归是风花雪月或者一针见血的东西,可他姥爷让他学法。
父亲离开之后,家里再没人能拗得过这个呼风唤雨半辈子的老人。但全唐也不想轻易地听从于他,一面学了法一面暗地里继续学习电影。
他对法学有种敏锐而可怕的法直觉,靠着这股机灵劲儿才能在大大小小的电影活动里以超低的出勤率保持低空飞过的成绩。
可全唐从来没想过未来会和法律捆绑。
他向来不喜任何捆绑他人的律法条文。
“我打算以后都要好好学法了!”全唐高高举起一只手臂,在深夜的双层巴士上,忽然大声宣布。
他的头发仿佛静电把持着,翘着波动,因为外面街道的灯光,每一根头发都是五颜六色的。他的眼睛亮而多情,灵而璀璨。
“唷!之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前排一个脆爽的女声响起。
女孩笑他:“之前不还要跨专业考研吗?”
全唐的笑容被风拉扯得大大的:“我已经找到我要爱和奋斗的事物了!我爱学法!”
“怎么的小尼姑,心变得可真够快的。”
他们这群孩子里一半都是外语相关的专业,剩下的一半儿就都是和文学艺术相关的了。之前全唐也说过自己要考去传媒学校,离法律远远的。
“屁!”全唐理直气壮,气运丹田发声,震耳欲聋:“我爱刑事诉讼!”
女孩笑了一阵,也冲他扬起一条手臂,说:“carpe diem!!傻全!”
大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嫌他们吵闹,挂了耳机。
全唐起身往后走,最后一排坐着他们伙伴里最为安静地一个男孩儿,戴着大眼镜。
每个队伍里似乎都需要这样的一位诗人。
头顶的光芒闪烁晃荡,仿佛一些黄昏的雪。
车厢后端风声变小,男孩的头顶正巧有一盏灯,把他从头到脚笼罩在白色光晕里,罩了一层干净的纱。
全唐坐到他身边,那男孩正在看一本黄色封皮的书。
他抬头与全唐相视一笑,继续低头看书。
全唐突如其来地,特别想曲潮沅,他掏出手机来,屏保就是曲潮沅的睡脸。
怎么有人的睡脸也这么美妙,仿佛在拍一组艺术照,美得上了妆似的。全唐自己眼睛里就有对曲潮沅的滤镜,这一看,照片的打光构图都是大师级别,仿佛那时那刻他正在绞尽脑汁拍摄的是戏梦巴黎。
曲潮沅的脸会比醒着的时候更柔情四溢,他安睡之时眉眼带着笑,睫毛是两弧翅膀,他的脸庞既不浮肿也不泛油,盈盈一片茭白。
曲潮沅之于他,就是战争年代前线的香烟和巧克力,全唐拿了这些生活的安慰品,才能从狂躁的毛头小子变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全唐深情地注视着屏幕上的人脸。
看书的男孩儿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他一眼。
前排的伙伴们在低声唱歌。反正这午夜的班车,往常是没有人的,他们不会打扰到别人。就是打扰到别人了,这些兴味上头的家伙,也只会嘻嘻哈哈二皮脸地笑着溜走。
车外变换的光点忽而变长忽而缩短,在月亮河上跳跃。
他们在唱什么,哇啦哇啦,谁也跟不上谁,相互踩着音。
没喝都像喝多了。
“你在看什么呢?”全唐凑过去要看人家的书。
黄色封皮一翻,上头写着《上瘾五百年:烟、酒、咖啡和鸦片的历史》。
“我看你现在,就上着瘾,瘾劲儿还挺大的。”大眼镜忽然说。
全唐嘿嘿一笑。
这种智商不够的傻气笑容实在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冒昧问一句,他/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