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月亮河上加速逃逸

分卷阅读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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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热爱和渴慕。

    全唐在他的带领下聚集起风,聚集起雷暴来了。

    在这没有监控摄像的借来的白色空间里,在这广袤而充满颜料和油泥气息的地方,楚地生引导着他,自身变成狂风。

    楚地生狂喜。

    全唐气喘吁吁,一把砸碎了文明,一把砸碎了礼貌,他在这些不成熟的心血里疯狂打砸,因为毁灭本身而得到了莫大的快慰。

    他都快要晕头转向了,做一个荒诞的侵略者,尽管这只是白泥雕塑的文明。

    这片虚假雕塑的文明里有油泥和灰瓷,刺鼻的颜料气味和木屑的微尘在空中飘荡,这是个魔幻又奇怪的城市里,白蚁的巢穴不建立在热带而建立在深绿色的工作台上;大日如来只有半面,而另一面是层叠的云彩;无数创世时为了方便生殖而交缠在一起的男女蛇尾如同基因链摞在墙角。

    现在这些莫名的不可能的建筑和信仰都被全唐这个沉浸在毁灭情绪中的二十岁男孩打破了。

    他一路简直像是在狂舞,看不见楚地生在哪里,但却能听到那人所制造出来的交响乐,他的脚步留下湿漉漉的黏液,渐渐腐蚀了这个屋子。

    深秋,他一拳打死了王座上的鹰。*

    全唐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他疯得彻底,楚地生也疯得要命,小艺术家很早就明白暴风过后的工作间,清扫堆叠的尸体是怎样一种盛大的狂暴之美和秩序之美。

    他在错乱里握紧了全唐的手,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对的!跟着一声声炸裂的器具的狂吼,他明确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就这样握着全唐的手,在世界的中心旋转。

    这是全唐!这才是全唐!

    全唐却忽然停下了。

    楚地生喘着粗气,扭头,汗水浸湿了他的脖颈,他脖子上的肌肉如同拧动的毛巾一样条条分明。

    全唐仿佛突然醒了过来。他仍然保持着在战场上给敌人致命一击的姿势,双手握着棍子下垂,肌肉犹在疯狂举动的余韵中颤抖不已。但他已经强行停止了自己的举动和冲撞,风暴内聚,全部压迫在胸膛里了。

    漫天灰尘和无声的尖叫,楚地生双眼火亮,点着火柴一样精光四射地指着他。

    “我做不到。”全唐踩着碎片,璀璨的光芒变成圆润的玉珠从他眼睛那里一直往下流。

    怎么夕阳在他脸上流泪呢。

    “对不起。”全唐紧紧闭上眼睛,不让楚地生看到自己的脸,“我会帮你一起收拾的。”

    “我很抱歉。”全唐转身,把棍子轻轻靠在墙边,背对着楚地生,“我很抱歉。”

    风暴的中心,他为一只拙劣如同美术橡皮捏出来的小象留了情。那几乎是楚地生最失败的小作品之一,他厌弃这个丑陋而且没有灵气的笨蛋小象,只在脊背上草草喷了一道红漆。

    楚地生是个创作力惊人的年轻人,院里的老师早就夸过他的非凡想象力和旺盛的精力。他早晚有一天会成为了不得的行业里的人物,这几乎是所有教过楚地生的老师的共识了。

    这头小象是他刚入学的时候随手捏来的玩意儿,而他现在最喜爱的全唐的塑像,早就被他搬回宿舍去了。

    全唐不为他最精心准备的爱意而动容,却为了这种残次而停手。

    他所钟爱的少年,那张姣丽光润的脸上布着一层泪水做的网。

    只是背对着,他现在还看不见。

    “全唐......?”楚地生尝试地唤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

    全唐在少见地忏悔,为他突如其来的狂性大发和不讲道理,为他这个夏天所做的一切波折和壮阔最后竟然是以此结尾。

    全唐缓慢地转过身来,这下子他完全背着光了,身子浸泡在暗金色的水里,脸上表情不分明,眼睛却像拧不上的水龙头,滴滴答答的,在叙说夏天的幽暗夜话。

    看见他的眼泪,楚地生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总也不明白。”

    一个嘴角向下,一个嘴角向上,全唐在笑。

    他兀自笑了一会,痴痴呆呆的。

    “我好笨啊。”全唐自嘲。

    楚地生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但他输的那个时间点,从来不是曲潮沅和全唐在一起的时候,也不是他们俩分手但是全唐仍然记得他的时候,他输在了告诉曲潮沅,全唐比我们大多数人都要勇敢,所以您不要伤害他的那个时候。

    他输在了,他根本不知道全唐从来没有那么勇敢。

    *意象来自海子的《秋》

    第34章

    再不情愿,黄罗的小女儿也要开学了。

    她不喜欢上学,那些老师好烦啊,她不喜欢数学,上课的时候老是走神,但是数学老师是个狸花猫一样的凶奶奶,她又不敢开小差。

    黄芷兰喜欢语文老师,语文老师非常温柔,是个清丽的年轻大学毕业生,和她最喜欢的曲潮沅叔叔有几分相似。

    妈妈说黄芷兰逐渐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和之前一样老是赖在曲叔叔的家里。但是她以后还要嫁给曲叔叔的,现在不接触,以后怎么嫁给他呢?他们两个会生疏的呀。

    曲叔叔也很忙,爸爸说他总在天上飞,黄芷兰和自己的小姐妹在学校花坛边玩的时候,看见飞机飞过去,她就喜不自胜地扬着头,指着那个黑色的小点,说里面是对她最好的曲叔叔。

    黄芷兰耷拉着小脸去学校领书交作业,可恨后座的男孩一个暑假过去了还是会过来揪黄芷兰的小辫子,她总是气得要和他打起来。

    晚上妈妈答应黄芷兰这个礼拜就去曲叔叔的家里玩,黄芷兰这才矜持地笑了起来,和妈妈去买包书纸和新的文具盒。

    曲叔叔的家里虽然没有玩具,但是比黄芷兰的家好玩儿多了。

    上次她没有去过的阁楼,她一定要上去一次。

    那个阁楼看起来香香的。

    周六上午,黄罗带着妻女到曲潮沅家里。

    他观察曲潮沅的神色,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差别,黄罗对曲潮沅的人品是绝对放心,但总是如鲠在喉。

    完美无瑕的曲老师,出现了一丝裂缝。

    曲潮沅看到黄芷兰,扯了个大大的笑容,蹲下来温柔地把小姑娘揽进怀里,小姑娘肉肉的小手就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芷兰是个大姑娘了。”曲潮沅夸她,“又长高了。”

    每一个学期,黄芷兰的班主任都会说大家变成小大人了,她听得耳朵起茧子,她总是迷迷糊糊的,并没觉得自己变成了大孩子。但是这句话曲潮沅一说小姑娘就特别开心,这才是对自己的一个最高认可,她是能够让曲叔叔看重的大孩子了。

    “哼哼。”小姑娘藏不住脸上的笑,“去年的裙子已经不能穿了!”

    “真厉害。”曲潮沅真诚地夸赞她,“快进来吧,零食都给你准备好了。”

    黄芷兰也没理她爸妈,兴冲冲地扎进了曲潮沅的家。

    她顶顶喜欢曲潮沅,曲潮沅的家里都是香的,飘着一层亮晶晶甜蜜蜜的雾气,曲叔叔喜欢吃甜食,正中小姑娘下怀。

    她最喜欢的布丁和小蛋糕就摆在曲叔叔家的茶几上呢!

    小姑娘满心欢喜,曲潮沅和黄罗对视的一瞬却还是避开了目光。

    他已经和全唐不再联系,朋友也不做了。这一过程是被黄罗密切监督着的,他可是一点儿都没含糊。

    黄罗的夫人并不知道两个大学时代就是好友的人之中生出了什么龃龉,她礼貌地和曲潮沅问好,然后忙着去捉住在客厅里乱转的女儿。

    黄罗到底心大,曲潮沅给他倒了茶切了果盘,聊了几句话就把之前曲潮沅和全唐那事儿给暂时忘掉了。

    本来他也不甚清楚曲潮沅和全唐之间已经走到了哪一步,只觉得两人关系暧昧,他把这险些把正直的法学教授拉下泥沼的情愫掐死在襁褓里,真是功德一件。

    “那帮小孩儿,还真的挺有意思的。”黄罗和曲潮沅聊起最近正在指导的学生活动,“现在的年轻人想法真的挺多,就刚才,还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他们伪造了银行流水,又训练了证人,还找了建筑系的学生来计算那个工程到底需要运货多少,就等着咱们模拟开庭呢。”

    黄罗的妻子埋怨他道:“开车的时候还接电话,也不怕被看到。”

    “急着给他们回复嘛,学生那边也一直在研究这件事情,做老师的,还是应该尽早给他们敲定。”黄罗说,转向曲潮沅,“你那边怎么样,进展顺利吧,选你的都是院里听话的学生。”

    “选潮沅的都是院里的女生吧。”黄罗妻子打趣,“肯定啊,都是院里的女孩子。”

    黄罗摇摇头:“选我的都是臭小子。”

    他遗憾地叹气:“都是老师,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芷兰以后说不准也会成为潮沅的学生呢。”黄罗妻子打趣道,“你看小丫头,成天就知道到曲叔叔家去。”

    黄芷兰听不见大人们开始谈论自己的未来了,她正在曲潮沅的书房里,肉乎乎的小手攥在一起,手心起了一层薄薄的汗。她仰着头,眯着眼观察曲潮沅那扇阁楼的小门。

    平素她要什么东西,曲叔叔总是会微笑着拿给她,无限的包容,但黄芷兰却没张嘴说自己想要爬大阁楼上面去,她不知道什么阻止住了她提出这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