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秘密印钞局

《秘密印钞局》第六章(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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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长办公室窗明几净,宽敞豪华。沿墙一溜真皮沙发,办公桌上陈设盆景、瓶花等。与舒适环境不合拍的是主人惨怛的心境。近日来,甄善仁简直是火车道上推小车——步步有坎。

    不久前,他的胞弟因暗中资助抗日联军而被日寇斩首示众。兄弟俩手足情极深,甄善仁悲愤欲绝。而他年逾七旬的老母因此沉疴不起。甄善仁局务繁忙,只得把独生女儿打发到老家去侍候祖母。思母想女,好不孤独悒闷。甄婷也是个苦命孩子,六岁丧母,甄善仁既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才把女儿拉扯成人,甄善仁爱之如心头肉、掌上珠。丧妻后,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甄善仁竟当了十几年的鳏夫,未曾续弦。家事固然不幸,公事更令人烦恼。新任财政部长孔祥熙多次密令他关闭印钞局,把票版、万能雕刻机等全套美制设备及宋衡、范宝泉等专家一起南迁上海,仍让他当印钞局长,都被他顶了回去。为了排遣烦闷,甄善仁捧着一部厚厚的书朗读道:“历史上凡是大奸大雄,成就一番事业的人,无一不是厚脸皮、黑心肝。汉高祖刘邦能当上开国皇帝,正因为‘厚’得到家,‘黑’得彻底,为两千年帝王中脸厚心黑的代表。”不由拍案大叫,“真乃千古奇书,道前人之所未道也!那些达官贵人,真是脸厚心黑,不要脸。”

    “笃!笃!笃!”门外传来有礼貌的叩击声。

    甄善仁说:“请进”。

    唐毅用手帕擦着眼泪走进来,向甄善仁鞠躬道:“局长”。

    甄善仁忙把书合上,是川人李宗吾所著的《厚黑学》。惊异地问:“唐院长,发生什么事了?”

    “凹印手机组的工人王义福突发急病,一口血喷吐在钞票上……”

    “哎呀!那得赶紧抢救,要不然死在工房里,传出去有损咱局的声誉。”

    “是呀,等我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我给他做了人工呼吸,还是没能抢救过来……”

    甄善仁失声惊叫:“什么?果真死在工房里了,太不吉利了!他妈的!闭眼听见乌鸦叫,睁眼看见扫帚星,倒霉透了。”心想,自印钞局开办后,换了二十多任局长,也死了不计其数的员工,虽然死因各异,却没有一个死在局里。偏偏王义福死在工房里,这不是晦气吗?

    唐毅听甄善仁大骂死者,非常反感,提醒道:“局长,王义福是在工作时活活累死的,希望局里能给予抚恤和厚葬。”

    “可以,我马上打电话给总务科,让他们去处理一下。”

    “人命关天,希望局长还是亲自处理为好。”

    本来心情就恶劣的甄善仁脸色一沉道:“唐院长,我做事难道还需要你来指教么?”

    “岂敢!岂敢!在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医院院长,是局座麾下的一名小卒,岂敢指教局座?不过唐某恳请局座能亲自去凹印工房一趟,向死者表示一下哀悼之意。”

    “唐院长,对方只是个工人而已,我若亲自过去,不免有失身份吧!”

    唐毅连声冷笑,犀利的眼锋上下打量甄善仁,无意中落到了桌上《厚黑学》的封面上,讽刺说:“局长大人平时开口闭口称呼工人‘亲爱的工友们’,口口声声标榜自己信奉三民主义,说要尊重工人,关爱工人。现在工人死了,你竟然无动于衷。你还有一点人情味吗?还配当一局之长吗?你配接受全局员工送你的万民旗、万民伞、万民匾吗?”

    甄善仁被唐毅一串连珠炮似的质问击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唐毅冲上前,抓起《厚黑学》又挖苦道:“局长大人博览群书,看来已掌握了厚黑学的精髓,果真‘厚’得到家,‘黑’得彻底。”轻蔑地将书一掷。

    甄善仁气急败坏地指着唐毅斥道:“姓唐的,不要以为你父亲是北平市的副市长,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这里是甄某当家做主!老子说不去,就不去!你给我滚出去!”

    唐毅仰天大笑:“哈哈哈,你甭下逐客令,唐某告辞!”摔门而去。

    甄善仁气得拿起桌上的笔架狠狠往地上一摔,冲着他背影臭骂:“狗日的,太不像话了!”拨通了总务科的电话号码,对贾元庆说:“凹印工房死了个工人,你出面去料理一下他的后事,该给多少钱你看着办吧。不过尸体不能走正门,别冲了咱印钞局的风水。”

    “是,我这就去安排。”

    凹印工房里外都挤满了工人,许多工友瞧着死者直挺挺的裸尸,呜呜低泣。

    宋衡问梅建华:“梅师傅,你们有没有告诉死者家属?有没有向工务科和局长报告。”

    “报告了。”

    蓦然听马云叫道:“快让一让,唐院长来啦!”

    人们闪开一条通道,唐毅手持一条白被单,身后跟着两男两女,都穿着白大褂,手中捧着衣物和盆花。两名医生替死者换上了干净的棉袄,唐毅抖开洁白的被单,将死者从头到脚地蒙上了。又接过护士手中的水仙花盆,分置死者头部的左右。豆青色的瓷盆内,置有雨花石数枚,水仙翠叶挺拔,簇拥着金英玉瓣的洁白小花,备极幽雅芬芳。经唐毅这么一布置,方才的惨景顿时变得凄美庄重,众人却更是心酸落泪。

    门外响起贾元庆的声音:“闪开!闪开!”

    人们回身望去,只见贾元庆捂着鼻子在前,两个呆头呆脑的杠夫兄弟大傻二傻在后,抬着一只巨筐走进来了。

    杨卓气不打一处来,讽刺道:“贾科长,你捂着鼻子干啥?有瘟疫啊!”

    马云也愤然道:“人家唐院长还嘴对嘴地给义福做人工呼吸哩。”

    贾元庆瞪了两人一眼,见众人俱有不豫之色,便干咳一声,假惺惺地说:“工友们,手机组发生这种不幸的事情,我们大家都很悲痛。兄弟奉甄局长指令,念死者王义福在局工作多年,赏棺材一口并给抚恤金三十元。因空气恶劣有妨生产,让杠夫速将尸身从旁门抬出局外,以免冲了印钞局的风水,待警署验尸后埋葬。”命令杠夫:“去!把死者搭进筐里抬走。”

    两个杠夫正要动手,宋衡一声断喝:“住手!”

    杠夫吓得把手缩回,眼望贾元庆。

    贾元庆喝道:“宋科长,这是局长的指令,兄弟我不过奉命办事,请你不要阻碍我们执行公务。”

    宋衡怒道:“姓贾的,你少给我打官腔。王义福是印钞局工作了十几年的老员工,他把全部的血汗连同一条性命都卖给了局里,而当局却如此冷酷,如此绝情。在他们眼中,工人只是会说话的畜牲,死一个工人跟死条狗没两样。”面对工人大声发问:“弟兄们,当局要把死者的遗体从旁门运出,你们答应吗?”

    工人爆发出怒吼:“不答应!不答应!工人也是人,为什么不准出正门?”逼近杠夫:“滚出去,滚出去!”

    两个杠夫吓得直抖,却没走。

    工人吼道:“你俩再不走,我们就把你俩装进筐,先把你俩给埋了。”

    两杠夫委屈地噘着嘴说:“不是不走,是还没给我们工钱呐。”

    贾元庆从兜中抽出两张纸币,扔进筐里,没好气地指着门口道:“快滚!”

    哥俩每人抢了一张,看了眉开眼笑:“哇,一块钱。”

    大傻乐呵呵地说:“嘿嘿,平时我们抬死人只有五毛钱,今天没抬就给了两块钱,天天有这种好事就好喽!”

    “混蛋!”贾元庆哭笑不得,刚举掌欲打,又垂下手喝道:“滚!”

    宋衡挖苦道:“贾科长真能干,不知从哪找来这种活宝,巴不得天天死人。”

    马云嘴一撇说:“不死人,他们吃什么?杠房都是恨人不死的黑心鬼啊!”

    两个杠夫抬着空筐急忙走了。

    贾元庆威胁众人道:“我已把局长的意思转达了,既然大家伙儿有意见,我也不管了!”一甩手出门而去。

    宋衡问唐毅:“唐院长,姓贾的撂挑子了,咱们该怎么办?”

    “甄局长是个好人,姓贾的不是东西!会不会是他冒用甄局长的名义乱下命令?!”在一边的杨卓忍不住插嘴。

    “年轻人,你看问题太主观片面啦。我刚从甄善仁那儿出来,姓贾的虽然是个小人,可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冒用局长的名义!”唐毅冷哼一声,向宋衡说:“现在最好由工会出面,选派代表向局方交涉,迫使局方答应咱的要求。”

    “好主意,你是工会主席,我是工会执委,自是分内之责。可惜甄婷放寒假去了东北老家,她要在局里的话,说话是有分量的。咱最好再选个工人代表。”

    工人不约而同地举手:“我们选梅建华梅师傅当代表。”

    唐毅、宋衡一口应允:“行,就梅师傅吧。”

    梅建华轻拍蒙着白布的死者说:“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为你讨个说法,让你最后一次堂堂正正地走出大门。”

    杨卓举着拳头说:“对,我们要据理抗争,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众齐吼:“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印刷科办公室,范宝泉正伏案写报告,只听一阵脚步声响,唐毅等三人推门而入。

    范宝泉忙站起身打招呼:“哟,唐院长、宋科长、梅师傅,找我有事吗?”

    唐毅问:“凹印手机组工人王义福死了,你可知道?”

    “知道。王义福一死,就有人来向我报告。我马上去了凹印工房,见到死者后,赶紧回到办公室。一方面通知工务科,一方面给局部书写王义福病亡的呈文。”

    宋衡问:“写好了没有?”

    “没有。”

    “没有更好,你在呈文中写明王义福因公殉职,请求局方厚葬死者,厚恤遗属。”

    “王义福经抢救无效而死,明明病故,你们让我写他因公殒命,这不是欺骗上司吗?恕范某不能从命。”

    宋衡正色道:“范科长,我问你,王义福死在何处?”

    “死在凹印工房。”

    “这就对了,王义福一不是死在家里,二不是死在外面,而是死在他上班的岗位上,他不算因公殉职又算什么?”

    “这……”

    唐毅恳切地说:“范科长,死者享年仅二十九岁,留下白发苍苍的老母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幼儿,这有多么悲惨!谁不为之洒一掬同情之泪?可局方竟以保全风水为由,不准死者的遗体抬出正门。如此明目张胆地凌辱工人,凌辱死者,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衡接茬道:“当局漠视人命,早就激起公愤,事已至此,范兄能置之度外吗?”

    梅建华央求道:“范科长,王义福的最后一口血是喷在了刚刚印好的钞票上,绝对是因公死亡,您平时对工友很关照,这也算您对死者最后一次关照吧。”

    范宝泉点头道:“好,就依诸位,我重写一张呈文。”

    半小时后,甄善仁接到范宝泉的报告,通知贾元庆、宋衡等人立即到局长办公室开会,沙发左侧坐着甄善仁、贾元庆、范宝泉;右侧坐着宋衡、唐毅、梅建华。甄善仁抖着便笺对宋、唐等人说:“王义福刚死,唐院长便向我禀报了。闻报后,我立即给贾科长打电话,让他处理善后事宜。唐院长亲口对我说王义福经抢救无效而亡,而范科长的上报呈文中又成了‘因公殉职’。病死也好,殉职也罢,我不是下令赏棺材和给抚恤金吗?你们工会还闹什么?现在生产任务紧,请工会不要节外生枝,耽误工作。”

    宋衡拍案而起:“可你下令杠房运尸的走旁门,说别冲了局子的风水。你这不是侮辱死者吗?你就这样对待局子中惨死的工友吗?告诉你,死者也有尊严。”

    甄善仁色厉内荏地喝道:“姓宋的,你甭冲我拍桌子,局里的事由我说了算。”

    “你是一局之长,当然由你说了算,但你也不能违背情理,一意孤行,这样会让全局同仁寒心。别忘了,送万民伞、万民旗、万民匾时,王义福也出了钱。”

    “出钱又怎样?甄某也没亏待大家,连发欠薪,争来活源,让大家有班可上,有薪可拿。”

    “这一点我们并不否认,所以才送你甘霖济众的万民匾,但你也不能因此欺压工人呀!”

    甄善仁无奈地摇头道:“不准死者走正门,就算欺压工人吗?你们有什么要求说出来听听。”

    宋衡字字铿锵:“我们的条件有三个:一、买口好棺材、好装裹厚葬死者;二、装殓后出印钞局正门到崇效寺停灵,开追悼会,局长亲自吊唁;三、善后给死者家属优厚的抚恤金。”

    甄善仁答道:“宋科长提的三个条件不算过分,局里可以买口好棺材发送,抚恤金亦可增至四十元。但尸体仍从旁门运出,不准走正门。”

    宋衡、唐毅、梅建华同声怒问:“为什么?”

    甄善仁也站起身怒冲冲地说:“你们知不知道?印钞局是印钞票的地方,也是供奉财神爷的宝地,决不能让一个工人的尸体从印钞局的正门抬出去,这样会破坏印钞局的风水,带走印钞局的财气。大家都知道,咱印钞局门迎紫气,路得青云,若要生意兴隆,财源茂盛,正门只能站着进来,站着出去。这个‘门’是大有讲究的。你们听听,咱老北平的宫门城门起得多吉利、多气派呀!什么天安门、地安门、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安定门、德胜门、朝阳门等等。再说了,这些城门各有特征与用途,如军队出征走德胜门,打了胜仗后走安定门,货物都由崇文门进城,运粮车则由通州进朝阳门,阜成门多走煤车,西直门多走水车。我这么决定,也是为大家好!”

    众人皱眉不语。

    梅建华指着甄善仁的鼻子骂道:“你这老迷信,满口喷粪,什么门!门!门!印钞局又不是你的私有财产,工人也不是你甄家的奴才,由你随意发落,你甭想一手遮天。”

    甄善仁暴跳如雷,大叫:“反了!反了!你们统统给我滚!”

    宋衡站起身道:“既然谈不拢,也就罢了,你可别后悔!”

    甄善仁横眉怒目道:“你甭威胁老子,有什么长车短炮尽管往外端,老子不接招,就不是人。”

    唐毅将宋衡一拉说:“咱们走。”

    甄善仁冲三人的背影骂骂咧咧:“什么东西?狂得没了边,真他妈的贼星发旺了。”

    贾元庆劝慰道:“局座何苦生这么大的气。王义福英年早逝,工人兔死狐悲,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一没罢工,二没索薪,三没造反,只不过要求把死者运出正门,局座何必在细枝末节上激怒大众呢。”

    范宝泉插嘴:“贾科长所言极是,众怒难犯啊!再说现在已到了民国,提倡科学和文明。风水之说,不信也罢。”

    甄善仁苦笑道:“二位有所不知,如今我已骑虎难下,不能向工会低头。如果我这次让了步,工人就会得寸进尺,今后的局务怎么搞?我也威信扫地。抚恤金再加多少都没问题,但尸体不准出正门是我必须坚持的底线,决没有通融的余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