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贺寿诗
随着一声悠扬罄响,一长溜身着喜庆吉袍的何府丫鬟,手举着托盘鱼贯走进大厅,挨桌开始上菜。每一桌又有家丁挨个为客人斟酒,正厅摆着三张案台。老寿星何老夫人高坐主位,何进、李夫人坐在侧边。同桌的还有一个老熟人——御史中丞秦遗风。他与何进即是同僚又是亲戚,在今天前来道贺的宾客当中身份尊贵,因此和主人同席。
另外两张案台则空着,那是留着一会儿摆放宾客贺礼的!正厅外面的大院里,流水席虽已经开始,但一众宾客却都矜持着没有动筷子,反而个个都端着酒杯,等着主人家的祝酒词。唯一例外的就是离正厅稍远的江志轩他们这一桌,李钦正放开肚子在那里吃得稀里哗啦……不过这声音被正厅旁边戏台上依依呀呀唱得正欢的戏子给掩盖了。
何进见菜上得差不多了,这才双手端起酒樽,长身而起面朝院内的众宾客:
“诸位同僚好友,今日乃是家母古稀之喜,蒙诸位赏光光临寒舍,本官感激不尽。谨以一杯薄酒,聊表寸心!来,诸位,请满饮此杯!”说完,将酒樽高高举起,环绕众宾客一圈,这才仰头一饮而尽。一众宾客当然照办,一个个都仰着脖子,一杯酒就下肚了。
接下来,就是一众宾客挨个向老寿星敬酒。老寿星七十岁的人了,当然不可能还挨个挨个的和宾客喝酒。要真是这样,三十桌轮下来,喜事变丧事恐怕那是铁板钉钉了。
敬酒不过是走个过场,呈献贺礼才是戏肉。当然,这呈献贺礼也是有讲究的。最先上去送礼的,往往是比较疏远的,或者关系比较一般的。送的礼物也不见得有多讲究,也就是图个吉利,表示个意思。
越到后面,贺礼的质量就越高。三十桌客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一边吃喝一边听戏一边看着其他宾客献礼,时间就很容易过。很快,好友同僚的贺礼就已经呈献完毕,轮到直系亲属了。李进虽说身为主人,却也没有优先豁免权。这个年代,孝道那是上升到治国之本这个崇高程度的。
直系亲属这一块是由何进开始的,众宾客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的望着,看他会拿出一份什么样的贺礼。却见何进从容的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袖,对着那大红的寿字屏风三叩九拜之后。这才从屏风上面摆放着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份明黄色卷轴。众人一看,顿时呼啦啦的矮了半截,不跪不行啊,因为何大人拿出来的是一份…………圣旨:
见何老夫人也在李夫人的搀扶下,颤巍巍的就要跪下去,何进急忙说道:“皇上口谕,寿星免跪!”接着才打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严师即能出高徒,慈母方能教孝子。今有谏议大夫何进之母何氏,风雨数十载。呕心沥血,教子有方,为国育养栋梁之才。帝以孝治国,当以褒掖。特敕封何氏为三品诰命夫人,聊报春晖!
——钦此!”
一众宾客三呼万岁!然后鱼贯起立,之后就开始窃窃私语。
“竟然是三品诰命,何大人才仅仅是个五品官呐……”
何进没有理会这些宾客的议论,双手扶着已经激动不已、泪光隐现的何老夫人坐起来。然后正正经经的跪下,咚咚咚的叩了三个响头,轻轻的说道:
“母亲,孩儿不孝,在您古稀之年,才能为您挣回来一副诰命!”
何老夫人早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停的点头,一双干枯的手,颤抖着不停抚mo何进的脸庞和头发……
直系亲属这边的献礼,因为有了何进这样一个重磅炸弹开头,后面的就多少显得有些不够看了。倒是李夫人从小小那里要来的养生方子,让何老夫人和何进都欢喜不已,到了老寿星这个岁数,能够养生延寿,多享享儿孙福,那是最欢喜不过的了。
献礼已经接近尾声,轮到李钦的时候,他顶着一张油光满面的大花脸,屁颠颠的跑到老寿星膝边跪下,先一本正经的叩了个头,然后就抱着老夫人的双腿卖起乖来:
“钦儿给外祖母拜寿了!”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雕琢得异常粗糙的黄玉,那模样,大概能看出来是一颗不老青松。
“钦儿未曾立业,又刚参加完举人考试,身无长物。这颗青松,乃是钦儿自己雕琢的,祝外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请外祖母不要嫌弃。”
见他如此真诚,礼物虽不贵重,但是心意却异常真挚。何老夫人无限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脸,笑得合不拢嘴:
“小猢狲,你有这份心,外祖母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弃呐?”说完转过头去对着李夫人责怪道:“你和如松也真是的,钦儿如今好歹也是个士子,在外交游多少都会有些花销用度的。你们不要太过苛责于他,适当的给些散碎银两让他零花还是应该的!”
李夫人苦笑一声,给他的零花还少么……不过在这样的喜庆日子,却不好和老母亲分辩,只好先点头答应下来。坐在李夫人旁边的小小见状,暗地里朝李钦挥了挥拳头以示警告,却被李钦直接无视了:这样的喜庆日子,老姐难道你还敢教训我不成……
江志轩虽说坐得稍远,但是每一个宾客贺寿献礼的时候,其他宾客都会安静下来。所以刚才那一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狠狠的鄙视了一番这个取巧卖乖的便宜小舅子……
终于轮到江志轩了,何荣光和荣耀兄弟,还有吴佩,莫少杰等人。都眼巴巴的望着他,看他会拿出什么样的贺礼,谁知却见他整理了一番衣服,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往正厅走去。
江志轩原本就品貌出众,今日贺寿,在小小的示意下,更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更加显得器宇轩昂,俊逸无双。一些何家的亲朋见这样一个俊朗青年就这样走出来,不由私底下相互询问:这是谁家的公子啊?真是好一副堂堂相貌!
江志轩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只见他径直走到主厅。在何老夫人面前恭恭敬敬的跪下来:
“外孙女婿江志轩,恭贺外祖母古稀之喜。愿外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旁边一直端坐着的秦遗风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原来这就是江志轩?只是……他什么时候成了何家的外孙女婿了?”
何老夫人昨日就已经知道李夫人认小小为义女的事情,也听她说了这个外孙女和外孙女婿的故事,对这个有情有义的外孙女婿,本就甚有好感。此时见他品貌不凡,眉宇之间堂堂正正,英气勃发。不禁大点其头,不停的说着:“好,好,好,轩儿,快起来,快起来!”
江志轩听话的站起来,然后朗声说道:
“今日外祖母古稀之喜,轩儿谨以诗文一首贺之,拿纸笔来!”
那个时代,以诗词祝寿是件非常高雅的事情,所以每逢做寿,主家都会备好笔墨纸砚,以方便嘉宾临场挥毫。听闻有人要当场作诗,一众宾客也翘首以盼,看这个何家的外孙女婿,会做出什么样的诗来。
很快就有人送上笔墨,江志轩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略一思索,提笔就写。他每写一个字,就有人大声的读出来:
“七——旬——老——妪——不——是——人,”
第一句写完,在座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李夫人满脸不虞,何进更是已经脸色铁青,若不是他修养极好,恐怕当场就要叫人将他叉出去。李钦则在一旁连连跺脚:“怪我怪我都怪我,不该让他喝那么多酒……”,唯有小小一副沉着的表情。
江志轩却不管这些人的反应,继续写,旁边的人则继续读着:
“九——天——玄——女——下——凡——尘。”
第二句写完,场中的气氛一下子轻松热烈起来。李夫人轻轻的拍了小小一下:“你这个夫君,平时挺稳重的,为何今日这般弄险?”小小悄悄的吐了吐舌头,并不接话。何进的脸色也一下子舒缓开来,心想:我就说妹妹和妹夫怎会如此没有眼光,收这样一个狂生为义女婿。李钦,莫少杰那一桌,则兴奋的干了一个。
外面看不到江志轩写了些什么,他们只好竖起耳朵继续听别人念:
“儿——孙——个——个——都——是——贼,
偷——来——蟠——桃——献——母——亲!”
四句诗写完,一众宾客轰然叫好!何进更是频频点头颔首,这江志轩,果然是胸中有丘壑的才子。
“七旬老妪不是人,九天玄女下凡尘。儿孙个个都是贼,偷来蟠桃献母亲!”简简单的二十来个字,不仅饱含了对老寿星的祝福,更将她子孙后辈的纯孝表达得淋漓尽致。
至于乡试主考秦遗风,则生出了立刻就想看到江志轩考卷的念头……
第二十一章 夜谈和阅卷
何府的寿宴,在江志轩一首诗字双绝的贺寿诗带来的高潮当中结束。大部分宾客都在当晚就告辞离去。
秦遗风也想要告辞,他的府宅亦在城西,马车片刻即到。谁知前去向主人家告辞的时候,却被老寿星叫住,然后命丫鬟递过来一张黄纸片:
“遗风啊,这是我女儿送给我的养生食疗方子。进儿已经找大夫看过了,说是按照这方子进补,确有非常明显的益寿延年功效。我就想啊,让你给你母亲也带一份回去,让她也照着这方子进补!”
秦遗风感激的一拜到底:“遗风替家母谢老夫人了!”然后恭敬的退出来,接着去找何府的当家人,谏议大夫何进。谁知却遍寻不着,最后扯过一个家丁一问,才知道何大人寿宴结束之后就独自跑到书房去了。
无需通传带路,秦遗风径直往书房而去。他与何进即使同僚又是亲戚,对彼此府邸的熟悉,如同自家的后花园。
来到何进的书房外,见里面亮着灯。也不打招呼,就这样推门进去,却见何进正拿着江志轩临场写就的那首诗细细品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高,最终笑出声来。
“哎哟,不过是一首临场写就的打油诗而已,你何至于如此陶醉?”,秦遗风明显的口不对心。
“嗯……也对,那我就扔掉它!”何进哪儿还不知道这个老伙计是在开他的玩笑,于是顺着他的意思,作势就要将诗稿扔进火盆。
“不可……”,后面的话没说完,看见何进一脸揶揄的表情,秦遗风就知道自己又被何进给涮了。摇头笑笑,也不以为意,反而一本正经的说道:
“明轩,你看你这捡来的外甥女婿如何?”明轩是何进的字。
“这是什么话?还不是你的侄女婿?你对他又如何评价?”何进不答反问。
“不骄不躁,胸有丘壑,栋梁之才!”秦遗风略一思索,张口答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有情有义!”
何进哈哈一笑,接着点点头:“我看,恐怕你最欣赏的也是他这有情有义吧?我听说,皇上派给你的护卫秦统领,曾为他妻子小小的事,出手教训过华阴县的县尉,而你非但没有斥责他多管闲事,反而对他赞赏有加。”
秦遗风点点头:“是有这么个事,对于这样宁舍功名也不割舍患病发妻的有情有义之人,如果不对他多加照料,那我几十年圣贤书岂不都读到了狗身上?”。接着一怔,然后夸张的大叫起来:“好你个何明轩,你连这样的事情,也向皇上禀报了?”
何进再次大笑起来,直到笑够了,这才点点头:“你知道皇上如何说的?”
秦遗风迷惘的摇头,却听见何进继续说道:“皇上就说了一个字!妙!”
“妙?!”
“不错,江志轩妙,秦侍卫妙,你秦大人更妙!”何进一脸笑容。
秦遗风也微微一笑:“呵呵,还有一事。乡试的第一天晚上,我巡视考场,发现所有考生皆在紧张的答题。唯有这江志轩,不疾不徐、竟然盖着一床厚褥子睡得香甜。翌日一早,所有考生熬完一宿,皆是神情疲惫,饥寒交迫。可这江志轩,竟然还有柳条细盐等物洗漱,还用了一种奇怪的点心,然后才精神奕奕的答题!你说他和其他人一样的士子,为何却能准备得如此充分?”
何进斜眼瞟了他一下:“这些,恐怕都是我那干外甥女,你那干侄女儿为他准备的吧!”
“呵呵,家有贤内助,难怪,难怪!”
二人又聊了一些朝中大事,秦遗风这才拱手告辞,临行,何进还拉着秦遗风的袖子:
“反正闲来无事,何不再盘桓一日?”
“你以为我似你这么得闲呀?乡试那一大摊子事儿堆在那儿呢!今日若非老夫人诞辰,我原本就要开始阅卷了!”
何进对他这样的理由嗤之以鼻:“我看你是急着回去阅那江志轩的卷吧?怎么?他一首诗就把你急成这样?”
秦遗风狡黠的一笑:“你可知道,皇上对今年的乡试犹为看重,要求各府尽快评出三甲,送呈御览!”
“为何?”
“呵呵,贞观五年之后,天下就已大定。皇上求才若渴,急需胸有丘壑的治世能臣了!”
“哦!”何进一拍脑袋,“是极,是极……”
第二日上午,秦遗风主持召开了贞观八年京兆府乡试阅卷考官会议,传达了李世民陛下对本届乡试的指示精神,对乡试质量和阅卷过程的高度重视,众考官纷纷表示,将严格按照中央的指示精神,保质保量的做好乡试阅卷工作……。中午,秦遗风请客,一众官员到长安城有名的盛世楼好好腐败了一顿……
下午嘛,还想干嘛?统统开始阅卷……
唐时科考采取的是糊名制。考生答题完毕,交卷的时候,工作人员都会用白纸将考生的名字糊住。这样,考官在阅卷的时候,都只能依据考卷的答题质量来予以评级。这种方式,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杜绝考官徇私舞弊。
而阅卷采取的则是淘汰制,数十名阅卷考官,分成十数个小组。第一轮先淘汰掉答题不完整或者交白卷的,还有字迹潦草无法辨认的。这第一轮下来,起码就有近半的考卷被剔除掉。
第二轮则是看经义也就是填空题,这是有固定的标准答案的。因此速度也非常快,这一轮起码又会将剩下的考卷再剔除一半以上。
两轮下来,剩下的考卷就不足一千份了,数十个阅卷官平分下来,每人也就几十份。可别小看这几十份考卷,这才是真正需要劳心劳力的时候。因为这第三轮看的就是考生对经义的理解程度,考官必须仔细推敲,从中筛选出上合圣意,下对本心的考卷。
五天之后,经过层层筛选的二十分考卷,终于呈上了秦遗风的案头,真正的大浪淘沙啊……。
秦遗风按捺住心头的期盼,缓缓的一张张翻看。一张,两张,三张……越到后面,他的心就提得越高。一直到第十九张了,还没有看到那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的方正楷书字体。难道这江志轩仅仅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犹豫了半晌,秦遗风深吸一口气,异常缓慢的掀开了第二十张考卷的封面。而此时,江志轩和小小,已经随着李夫人的马车,踏上了回华阴城的旅途……
第二十二章 归途
马车咕噜噜的行驶在宽敞的青石官道上,李夫人携着小小端坐其中,聊得正欢。搞得江志轩郁闷不已:好么,多出来个干娘,老婆却只剩下一半了。话说李夫人只要一有时间,就拉着小小家长里短的聊这聊那,也不知道她们之间哪儿来那么多话题……
江志轩和李钦慢慢跟在马车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姐夫,为何我们不在长安城多留几天?外祖母为咱们准备了那么多好吃好喝的,每日里享用着美食,等待乡试的结果,不是很好么?”
江志轩无辜的望了他一眼,然后朝马车指了指:“别问我,我还想等着乡试出结果呢。要回去是干娘和你老姐的意思,你问她们去!”
李钦扁了扁嘴,然后一寻思,的确是这么回事。摇头想了想,还真的就屁颠颠的跑过去了:“母亲,老姐,咱们为何这么急着赶回去啊?我和姐夫的乡试结果都还没出来呢!”
李夫人停下和小小的话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你是惦记着外祖母给你准备的那些美食吧?咱们出来已经快十日了,你姐和姐夫从家里出来更是超过了半月。再不回去,你姐辛苦建起来的农场,都不知道会被江云江枫打理成什么样子”。
因为是跟随李夫人一起到长安,所以从华阴县出发的时候,小小就让江氏两兄弟回镇隆小镇,替她看着农场了。现在农场还只有几百小鸡仔,两个雇工每日里为小鸡仔添些食料,按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有信得过的人看顾着,毕竟更放心一些。
“好么,原来就是为了老姐那个农场……”李钦恍然大悟,接着对小小一脸谄媚的笑起来:“姐姐你看,我和姐夫为了你,连乡试结果都不等就随你们赶回来了,你看是不是……?”
小小见他又开始卖乖了,和李夫人对望一样,都轻笑起来:
“是不是什么?”
“咳……小弟的意思是,你是不是该稍稍的补偿一下我……哦……关键是姐夫那焦虑的心呢?”
江志轩跟在后面,对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闻言忍不住说道:
“自华,你忒不厚道,干嘛拉上我?我虽也急于知道乡试结果,可农场是你姐心中的头等大事,我可不觉得我需要补偿。硬说要补偿的话,也该是我补偿小小才是,要知道她这样做,全是为了我!”
小小在车上听江志轩说出这番话,心中微微一叹:冤家,有你这番话,苦点累点也无妨了,接着也把头探出车窗:
“自华,你想要怎样的补偿?”
李钦一听有门,立马装出一副累得死去活来的样子,对着李夫人叫起苦来:
“母亲,孩儿这段时间为了备考,那是头悬梁锥刺股,弄得身心疲惫。因此,孩儿想找个地方修养一段时间,可好?”
李夫人听罢,有些奇怪的问道:“修养?什么地方比得上在家休养?”。她不知道,小小和江志轩却听出了李钦话里的意思,俩人很有默契的对望一眼:被这小子赖上了……
果然,李钦听李夫人这样一说,立马答道:
“母亲,县衙官署人多口杂,整日里喧闹不堪。孩儿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好的……嗯……陶冶情操呐!”
李夫人听他这么一说,这才醒悟过来:什么山清水秀陶冶情操,这顽劣儿子无非就是想去江家住一段时间,借小小的手来满足他的口腹之欲罢了。转念一想:也不错,江志轩的人品才华他是知道的,近朱者赤,让他多和江志轩呆在一起,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何况还有小小照料他的生活起居。想到这里,李夫人向小小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小当然无所谓,家中虽拮据,但李钦毕竟只有一个人,无非就是多副碗筷而已。而且如果李钦真的住到家中来,李夫人难道还真的不管不问么。最重要的,有李钦和江志轩整日里磨在一起,可以分散一些江志轩的注意力,倒是免去了她很多担忧。话说从她醒过来也已经两个多月了,夫妻之间虽偶有亲密接触,但是一直都未曾突破那层底线。她的心理,还是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全身心的做他的女人……
见李夫人询问的眼神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小小嫣然一笑,朝她点点头,却并不出声。李夫人见了,这才再次探出头来:
“也好吧,你就去姐姐家住上一段时日。记住,要以你姐夫为榜样,多做学问,不要整天想着吃吃喝喝,否则,我便叫你爹派人去把你拘回来!”
李钦闻言大喜:“母亲放心,孩儿一定用心功课,争取三年后为您扛回一杆进士及第旗!”
李夫人噗嗤一乐:“你以为进士是那么容易考中的么!你父亲那么用功,也是年过三旬才进士及第,你呀……”说着又停住了话头,觉得还是不要打击孩子的积极性比较好,转而对小道:
“小小,钦儿住到你那里去,你这个做姐姐的,一定要帮我严加管教,定不要让他再如此顽劣。”
小小闻言一笑:“请母亲放心,小小一定看顾好弟弟。他如若不听话,女儿就……不给他饭吃!”,接着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这一下算是捅到李钦的软肋了,没东西吃,那他处心积虑的跑到她们家去干嘛。因此他赶紧表态:“老姐你放心,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你叫我向东,弟弟我绝不往西;你叫我赶狗,弟弟我绝不撵鸡……”
车上的母女俩听他如此一说,笑得更加厉害了……
当晚,一行人在驿站歇息。如同当初在县衙官署一样,照例是李夫人和小小一个房,江志轩和李钦二人一个房。
临睡前,李钦难得的正经了一回:
“姐夫,乡试成绩,这两天应该出来了吧?”
江志轩一路上也直在思虑着此事,闻言接口说道:“算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两天了,可惜咱们不在长安,不然第一时间就能看到成绩!”
李钦撇了撇嘴:“那也不一定,乡试的前三甲,不是会有专人快马到士子家中传讯么?”
江志轩闻言,心中忍不住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期盼:前三甲么?自己能有幸考取三甲……?
与此同时,贞观八年京兆府乡试前三甲的考卷,也已经由乡试主考秦遗风签名用印,呈报御览了。只见那被点为头名解元的考卷最后,一曲方正楷体字写就的词牌分外耀眼:
满江红!
第二十三章 钦点解元郎
大明宫含元殿,太宗皇帝陛下李世民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准备回太液池,尝一尝心爱的观音婢为自己精心准备的点心。正要动身,却听见宫人来报:
“陛下,御史中丞秦遗风秦大人求见!”
“这么晚了,何事?”李世民有些不悦,这一天到晚,忙得是脚不沾地,眼看着可以下班了,秦遗风又跑来凑什么热闹?
“回陛下,秦大人说,是奉陛下之命,呈送今年京兆府乡试三甲的考卷给陛下御览的!”
“哦!”,李世民一拍额头,这才想起来,赶紧挥挥手:“快让秦大人进来!”
不一会儿,秦遗风双手捧着三份考卷,踏着风骚的小碎步,快速走了进来。一见到李世民,纳头便要拜下去,却被李世民急切的阻止了:
“这是内朝,爱卿不必多礼!”说着瞟了瞟秦遗风手里拿着的三份考卷:“这就是今年京兆府乡试三甲的考卷?”
秦遗风双手抱拳,恭声答道:“回陛下,正是!”
“快快呈上来!”秦遗风点头称是,然后双手将考卷递给伺立在旁边的大太监王德,王德接过之后,再转交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考卷之后,并没有急于观看,反而笑道:
“秦爱卿,这可是本届乡试,朕拿到手的第一份三甲考卷。如若所取士子确有真材实料,朕会重重赏你。如若不然,朕当重重罚你!”
秦遗风成竹在胸,夷然不惧,当即也面带笑容的回道:
“陛下金口既开,臣自当从命!”
李世民见他如此笃定,心中暗喜,看来本届乡试,起码京兆府的成绩定是相当理想!
当下,迫不及待的翻阅起第一份考卷,但见考卷字迹工整,对经义理解也相当透彻,且行文流利,一首七言律诗做得严丝合缝。一翻看考生名字:凤翔吴俊!李世民满意的点点头,第三名就如此优秀,想来亚元和解元定然不会叫人失望。
翻开第二份亚元考卷,入眼是一手漂亮的行楷字体,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光看这一手字体,就足以让人陶醉了。再看经义蒙题和理解,见解虽有独到之处,但是和第一份比较,也就是仲伯之间,看来点这份为亚元的原因,定然是最后面的诗文了。当即再往下看,一首工整的五言绝句跃然纸上:
修条拂层汉,密叶障天浔。
凌风知劲节,负雪见贞心。
“不错,不错!”李世民不断的点头称赞,这亚元的文章诗词的确不凡,一看名字,京兆阎立本。
前两份考卷,让李世民非常满意,也使他对第一名解元的考卷更加期待起来。放下前两份考卷,李世民端起茶水浅浅饮了一口,这才在秦遗风目不转睛的注视当中,缓缓的拿起了第三份考卷。
前两份考卷,就卷面来说都可以拿满分,解元郎的考卷当然也绝不会差。果然,一手方方正正的楷体字,一看就让他觉得赏心悦目。接着看经义,第一题的题目即是孟子那句流传千年的古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往下看这名士子的理解: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故贤德之君,当施仁德之政、顺万民之心、修德于天下。如此,方能使家国兴隆昌盛,社稷风调雨顺,万民安居乐业;反之,施暴政,失民心,失德于天下,则必失天下!
李世民被深深的震惊了,这名士子对经义的理解,几乎和他自己的理解一模一样。这样的士子,恐怕是万中无一了。再继续看后面的各项经义,无不精辟透彻至极。仅凭这份见识,即使授一个同进士出身也不过分了。当下,李世民按耐住这个念头,继续看后面的诗词。但见这解元郎的考卷最后,却是一曲词牌。
李世民不由一怔,立马来了兴致。前两份考卷,一首五言绝句,一首七言律诗。再加上这一曲词牌,这京兆府今年的乡试,可是把诗词都占全了。再看那曲牌名:满江红!
“好名字!”,光看曲牌名,李世民就已经异常满意了,大气磅礴,全无一般士子那种酸腐之气。当下,一字一句的细看起来:
巨掌拏空,高山顶,
巍然挺立。倚巉岩。
根深叶茂,虬枝似戟。
荣与竹梅为诤友,
羞与艳李争颜色。
擎亭亭一伞好荫凉,护征客。
雨露恩,常沾泽;
向天心,坚如铁。
此身必异,樗材蒲质。
啮雪餐风曾经惯,
粉身碎骨又何惜!
望天朝广厦万千间,腰甘折。
李世民先前只是坐着看,接着缓慢的躬身站了起来,再接着来回踱步,最后终于忍不住高喝一声:“来人,拿酒来!读如此好词,岂能没有美酒相佐!”
秦遗风一直在仔细的观察着他的反应,此时见他如此高兴,一首词竟然来来回回的读了五六遍竟然还不放下,和他第一次读到这首词时全无二致。当下拱手一笑:
“陛下,此人点为今科京兆府乡试头名解元,您看是否妥当?”
李世民这才暂时停了下来,认真的翻看了一下这士子的名字,然后笑望着秦遗风满意的说道:
“如此见识,如此文采,如此拳拳报国之志,如果不点为乡试解元,岂不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依朕看,即使授他一个同进士出身也无不可!”
秦遗风先前还非常高兴,谁知皇帝陛下兴致一起来,当即就想要授个同进士出身。这一下吓得不轻,连忙跪下来急声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啊!”
李世民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不由奇怪的问道:
“秦爱卿,这于这名士子来说,是好事啊!需知这乡试头名解元虽好,可春闱之难人所共知,所以民间才有五十少进士之说。朕授他同进士出身,有何不可?”
“陛下,同进士虽好,但怎可和金榜题名考出来的进士同日而语?如若陛下授他同进士出身,此人日后难免为他的昔日同窗所嘲笑啊!此外,臣坚信,此人定能金榜题名!”
李世民听他前面的话,也觉得甚有道理。但是他后面那句话说得如此笃定,却让他感到有些奇怪,当下不解的问道:
“秦爱卿,你似乎对此人相当了解啊!”
秦遗风闻言,坦然答道:“回陛下,臣和此人,有些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臣也见过他两三次,对他的人品才学也算是有所了解!”
李世民闻言呵呵笑道:“甚好!秦爱卿举贤不避亲!此次乡试,必将成就一段佳话呀!这同进士出身之事,朕就不再提了。不过如此青年才俊,如若不赏,朕着实觉得不妥,这样,朕就钦点他为今科京兆府乡试的头名解元,爱卿以为如何?”
秦遗风闻言,有些纠结的说道:“陛下,历来就只听说过钦点状元,何曾有过钦点解元之说啊?”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朕就来做这个开天辟地头一个,也算是前无古人了吧!哈哈,就这么定了,命将作监赶制一面解元及第旗,上书“钦点解元”四字,命人连夜往……”,说道这里却忘记了这钦点的解元郎是哪里人氏,于是再度拿起考卷看了看,这才接着说道:“命人连夜往华阴县报喜!”
既然大老板这样发话了,秦遗风当然不会去自讨没趣,况且他心中也着实高兴,当即点头称是,然后告辞去将作监传令了……
第二十四章 喜报
华阴县城,正午时分。
小小和李夫人一行前脚刚跨进县衙官署的大门,三骑快马后脚就冲进了县城大门。
县衙官署内,华阴县尊李如松和李夫人高坐正厅主位。江志轩和李钦分坐两侧的客座,小小则陪在江志轩身边。此时,李如松正安静的听李夫人,为他详细的解说贺寿时的情况。
听说皇上敕封丈母娘为三品诰命,李如松顿时来了精神:
“你是说,这敕封诰命的圣旨,是皇上赐给明轩,由明轩来宣读的?”
李夫人奇怪的望着他:“正是,这有何奇怪之处吗?”
“哈哈,看来明轩圣眷正隆啊,我看要不了多久,他就该高升了!”
李夫人闻言,心中暗暗为兄长高兴,当下继续解说起来。当李夫人说道李钦用一块劣质黄玉,换来老夫人好一通怜爱,时候还将他们夫妻二人好一通数落的时候,李如松不禁摇头苦笑。无可奈何的瞪了下面一脸无辜的李钦一眼:
“钦儿,为父和你母亲给你的零花,还不够么?”
这时候李钦可不敢再卖乖了:“父亲,孩儿并没有说那话啊,是外祖母她老人家误解了……”
李如松和李夫人相视摇头,对于这个儿子,他们也确实没多少办法。李夫人一顿之后,接着说后面的事情。江志轩那首七言贺寿律诗,此时还没有传到华阴县城。李如松这是第一次听李夫人说起,等李夫人将四句诗背完,李如松不禁高声击节赞叹起来:
“好诗!好意境!好兆头!志轩,你真是让本县刮目相看啊!”
江志轩闻言,有些尴尬的望了望小小。本想开口说这诗乃是小小所作,却见小小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终于没有说出来。但他好歹也是皇帝钦点的解元郎,并不缺乏急智,当下回道:
“县尊大人,学生亦是受何大人为母挣回诰命的启迪,有感而发作成此诗,倒是贻笑大方了!”
李如松倒是没什么话说,倒是李夫人闻言,假愠道:
“志轩,你为何到如今还不改口?一口一个县尊大人一口一个李夫人,叫得生分!”江志轩闻言苦笑道:
“夫人恕罪,志轩只不知该如何称呼,义父义母?还是岳父岳母?”
“你这孩子,小小是我的义女,我视她如同亲生女儿般看待。我们自然是你的岳父岳母了!”
江志轩只好乖乖的叫了岳父岳母,旁边的李钦无言的呐喊着:“好么,这下子这个姐夫算是坐实了……”
旁边的李如松,此时也早已放下了一县之尊的威严,如同一个和善的邻家大叔。他见这么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也来了兴致:
“难得如此高兴,走!今日本老爷做东,到青云楼好好吃上一顿,一来算是庆贺咱们李家新增一员;这第二嘛……”说着瞟了瞟李钦和江志轩二人,“希望你二人能青云直上,捷报频传!”
这话挠到了李钦的痒处,第一个站起来,兴奋的叫了一声:“好,孩儿先到青云楼定位置!”,接着嗖的一声就奔了出去。看得后面的一家子人摇头不已。当下,李如松和江志轩一道,小小和李夫人并肩,一家人相携边聊边朝青云楼而去。
此时正是饭点,县城中各大茶楼酒肆几乎都是客满。当然,以李如松在华阴县的地位,青云楼这样的地方,即使再客满也会给他腾出地方来,而且还得是安静的雅座。
李钦先行一步已经订好了位置,站在门口等着老爹老妈老姐还有姐夫。远远的望见他们走了过来,李钦正想开口招呼,忽然一阵锣鼓喧哗,接着就听见有人高喊着“喜报!喜报!”,纵马朝县衙奔了过去!
李钦心头一阵悸动,喜报是乡试专用的讯报方式。华阴县参加今科乡试的人数不多,莫非这数十人里面,竟然真的就有前三甲?当下也顾不得吃饭了,赶紧朝县衙跑去,至于江志轩那一行,早就已经急匆匆的往回赶了,甚至连李夫人和小小都顾不得女子应有的矜持,撒开腿一路小跑起来。
江志轩胸中波涛汹涌,不断的翻腾。虽然嘴上谦逊的不说,但是他和李如松,乃至于整个华阴县县学的士子都清楚:如若华阴县真的有人高中三甲,那这个人必定非江志轩莫属。
到了县衙门口,报喜的三骑已经停了下来。领头的一个高举着一面绣着金黄色“钦点解元”的举人及第旗,朝守门的衙役高声道:
“速去通知县尊大人,贞观八年京兆府乡试头名解元花落华阴县,请他派人领路,前去报喜!”
“本官在此,本官在此!”李如松好不容易从围观的人群当中挤进去,连忙答道!此时的他,大汗淋漓,早已经把斯文体统丢到了瓜哇国!不容易呀,从武德年间开始算起,这是华阴县第一个乡试解元!!!
领头的喜报见县太爷竟然从外面的人堆里,狼狈不堪的挤进来,不由有些奇怪的问道:“大人您这是……”
李如松这才细看了一下自己那副狼狈样,却也不以为意,“哦,此时乃午休时间,本官携同家人正要到外面用午饭,不想上差在此时到访,还望见谅!”
喜报这才恍然大悟:“无妨!请大人速速安排一熟悉本县路途的差人为我等领路,我等急着赶去报喜!”
“敢问上差,这解元郎家住何方,高姓和名讳?”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所以喜报毫不迟疑的张口答道:“华阴县镇隆镇,姓江讳昊,字志轩!”话音一落,李如松,还有随后赶到的李钦,李夫人,小小,连同江志轩本人,各个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下子呆呆的静了下来。
良久,还是李如松最先反应过来:
“几位上差不必赶到镇隆镇去了,解元郎……就在此处!”
喜报一愣,翻看了一下地址,没错啊,是镇隆镇,怎么解元郎却在这华阴县城呢?
李如松知道他在奇怪什么,随即解释道:
“上差不必奇怪,这解元郎,今日正巧在本官府上作客,因为他乃是本官的……女婿!”
喜报这才反应过来,连声说道:“恭喜大人!烦劳大人快快请解元郎出来,我等要当面宣读喜报!”
江志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中举了,而且还是京兆府的头名解元!那一刹那,心中真是酸甜苦麻辣,五味陈杂!
第二十五章 江郎中举
整理了一番心中思绪,江志轩正要上前去,却被人拉住了衣袖,回头一看,是自己的爱妻小小,不由投去询问的一瞥。
小小递给他一个无限赞赏的眼神,然后嫣然一笑,从袖子里递过来三个银锭,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一会儿别忘记打赏报子!”
江志轩这才反应过来,心中对妻子的细心周到感慨不已。然而此时不是温存的时候,只好暂时先放下心中感激,在李如松的催促下,艰难的分开围观人群朝内走去。
在这个时代,中举的士子,可以在家门口竖一杆举人旗,府宅门楣上面,可以挂上“举人第”的牌扁。这已经是件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事。一个县甚至一个府,每隔三年才有那么寥寥数人产生。因此,但凡听闻有人中举,总会有无数的民众围观。
江志轩一边费力的往里挤,嘴里一边艰难的喊道:
“麻烦众乡亲让一让,让一让!”正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解元郎风范的民众不乐意了:
“凭啥让你啊?就你想看……?”一个壮硕汉子瞪圆了眼睛。
“就是,咋这么不晓事理捏?白生了一幅好相貌……!”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给了他一个白眼。
“你挤那么卖力干啥?你又不是举人老爷……”这是一位颤巍巍的老大爷。
“呃……大爷,晚生……马上就是了!”江志轩艰难的说道。
他这话音一落,身边骚动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这话听着咋有些不对味儿呢?人群还没回过神来,却看见不远处的县太爷不停的往这边招手:
“志轩,你还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快过来,不要让上差久等!”瞧他那焦急的模样,旁边的喜报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大人无需催促,容解元郎慢慢过来吧!”
这边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白面相公就是解元郎啊!先前瞪了江志轩一眼的壮汉,心眼儿倒是异常灵活,当即扯开喉咙喊了起来:
“快让让,让解元郎进去!那谁,你咋这么不晓事呢?挪个地儿啊!”
“喂,那妇人,抱孩子的那个,对,说的就是你,你别挡着道儿啊!”
在这名壮汉如同扩音器一样的嗓门下,人群终于慢慢的分开了一条缝,江志轩这才得以挤了进去。李如松见他挤进来了,忙过来拉着他的手,兴奋的说道:
“志轩,我的好女婿,你可为咱们华阴县,为本官这张老脸增光了啊!”接着又转回头对三名报子笑道:“三位上差,快快请进入府内奉茶!”
江志轩已经从最初的狂喜当中平静下来,此时正是春风得意。听见李如松的话,本想抬步就走,却又突然觉得身边少了一些什么。下意识的回头一望,却见小小那娇弱的身影,被人群远远的隔离在外,正努力的踮着脚朝自己这边张望。无奈人头攒动,虽然她挤得满面汗水,却依然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刹那,江志轩的鼻头没来由的一酸。想着小小为了他,拖着孱弱的身子,恬着脸到大伯家借钱;想着备考的那段日子,他每日读书到深夜,小小亦为他端茶送水,伺候笔墨到深夜;想着乡试期间,小小为他细心准备的厚实褥子,柳条细盐,爱心早点;想着三年来夫妻之间的相濡以沫……再也不愿意想下去了,江志轩的心中无比自责!才仅仅是中了个乡试解元而已,为何就一下子忽略了她呢?想到这些,江志轩停下了脚步!
李如松正挽着三名报子朝县衙内走,见江志轩突然停了下来,奇怪的说道:
“志轩,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岳父大人,请稍候片刻,容小婿等一个人!”
“谁?”
“您的女儿,我的爱妻:小小!”
李如松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他知道小小在江志轩心中有多宝贝。这样重要的时刻,怎么就把这茬儿给忘记了呢!
江志轩没有理他,而是返身往回走去。在那里,小小还在艰难的踮着脚尖翘首以盼!李夫人脸上虽没有表露出什么,但是心中对这个女婿却有些不满。都说妻凭夫贵,可这毛脚女婿平日里口口声声疼小小,这么重要的时刻,却把娇妻给忘在了外头!
她这个念头刚刚兴起,就见到一个壮硕的大汉卖力的拨开人群往外面钻,一边钻,嘴里还一边吆喝:“让让,让让,解元郎的夫人给挡在外面了,解元郎来接他的夫人了,诶,俺说你这人咋回事啊?让让不行么……?”
小小已经挤得一身香汗淋漓,几缕秀发被汗湿了,黏黏的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听见那壮汉的吆喝声,娇柔的身形一下子停了下来,眼巴巴的望着被那壮汉硬挤出来的狭窄通道。
江志轩慢慢的从通道里走了出来,深邃的眼眸一动不动的凝望着小小。见她满脸的汗珠,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感情,在身上四处乱摸一气,却没摸到手巾。当下只好卷起袖子,轻轻的为她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擦,一边心疼的柔声说道:
“傻丫头,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那一刻,小小的心弦狠狠的颤了一下。这个男人,果真是如此在乎我么?在如此的重要时刻,心中还惦念着我……
动作轻柔的将小小脸上的汗水擦干,江志轩停下来。拉起小小的手,紧紧的攥在手心,当着近千名围观民众,无限深情的说道:“小小,若没有你,为夫何至于有今日?此生有你,夫复何求?来,和为夫一起经历这个重要的时刻!”
小小抬头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半晌,才从鼻子里轻轻的发出一个声音:“嗯……”,然后任由他拉着自己的小手,一步一步的朝县衙走去。这一次用不着那个彪形大汉开路,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通道,安静的站立在两旁。
短短十多米的通道,江志轩和小小二人,愣是走了近一分钟。这让小小有些恍惚,这种夹道相迎的场面,在自己的印象中仅有一次。那是和范杰举行婚礼……
直到江志轩拉着小小走到了县衙门口,人群这才嗡的一声议论起来:
“想不到解元郎如此有情有义,这么重要的时刻,竟也不忘娇妻!”
“那是,我听人说,解元夫人曾生过一场大病,解元郎为了替夫人治病,竟然连乡试都不愿参加呢!”
“有情有义是不假,可俺辛辛苦苦的替解元公挤了个两进两出,弄得一身臭汗,他咋就不犒劳俺一下捏?”
众人回头一看,可不就是刚才在人群里来来回回为解元郎开路的那个大汉么。一怔之后,众人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笑……
第二十六章 衣锦还乡
应江志轩的要求,三名报子就在县衙门口,当着近千名围观民众的面,高声宣读了喜报:
“喜报:华阴县士子姓江讳昊,字志轩,高中京兆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围观的群众辛辛苦苦等了那么久,挤出一身臭汗,终于听到上差亲口报出了这条消息。顿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呼,虽不是他们自家的子弟中举。但同为桑梓,他们也觉得与有荣焉。等喜报宣读完毕,李如松示意江志轩照规矩给红包,却被报子给阻止了:
“解元公且慢!”
李如松,江志轩不由有些奇怪。慢什么慢?等过年么?照以往的规矩来说,报子宣读完喜报,接下来就该是中举的士子派发红包,然后摆席宴客了啊!
那领头的报子却不慌不忙,从一个同伴手中,接过那面举人及第旗,同时清了清嗓子:
“圣上口谕:雨露恩,常沾泽!望与竹梅为诤友,勿与艳李争颜色!特赐卿解元及第旗,以兹嘉勉!望卿早日护征客,钦此!”
当他叫出圣上口谕的时候,围观的民众,包括他身后的两名同伴都呼啦啦的跪了下去。直到口谕宣读完毕,众人三呼万岁之后,方才再度站起来。
领头的报子将旗帜双手奉上,这才笑嘻嘻的开口道:
“恭喜解元公,小的在这里向您讨喜了!”
江志轩这才从懵懂当中醒过来,先双手接过那面解元及第旗,转身就交到小小手中。然后将小小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银子递过去。那名报子一看,顿时笑得更欢了:好家伙,实打实的五两银锭呐,都快赶上他一年的俸禄了……
江志轩没有理会他的千恩万谢,而是回过头来,和小小一起将那面解元及第旗高高的举起,向一众围观的民众展示,分享他们的喜悦!
此时,已经有闻风赶来的衙役在维持秩序,数十名衙役围成一圈,将江志轩等人护在中间。民众只能远远的看到那面黑色的四角竖旗上面,除了“解元及第”四个朱漆字之外,竟然还用金色丝线绣上了另外四个大字:“钦点解元!”
一些普通民众并不知情,倒不觉得奇怪。可围观人群当中的几个秀才,却和江志轩,李如松一样一头雾水:
“历来只听说过有钦点状元之说,这钦点解元,是啥时候的规矩呀……”
一边的报子,在江志轩手里拿到五两银子的红包。闻言,当即义不容辞的为他解说了一番:
“小的听说,皇上在读了解元公的诗文之后,当即就想赐解元公同进士出身,召到身边伺候。后来被御史中丞秦大人劝阻,说解元公定能靠自己的本事金榜题名。皇上这才收回成命,改为钦赐解元及第旗,钦点解元的!”
他那句“召到身边伺候”说得太过强悍,让江志轩一阵恶寒,下意识的往自己的裆部摸了一下……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宫女妃子,貌似只有一种人……
“哦,原来如此!”李如松恍然大悟,江志轩的疑惑也放了下来。有耳目聪慧的民众,更是将隐约听过来的这一番话,迅速传播开去,引得人群中又是好一阵惊叹。
喜报宣读完毕之后,李如松和江志轩,携着李夫人,小小,李钦,还有三名报子,回到县衙官署内稍事休息,围观的群众这才慢慢的散了去。
当晚,李如松遍邀华阴县名人士绅,在青云楼大摆筵席,庆祝江志轩高中解元。江志轩和李钦,以及他们的同窗好友吴佩、莫少杰等皆尽出席。此外,还有华阴县县尉史贞襄,连远在镇隆镇上的江大伯和江二伯,也被李如松派马车接了过来。至于那些士绅的夫人,则在李夫人和小小的陪同下,另外开席!
酒席散后,李如松和李夫人原想让江志轩和小小再次住到县衙官署里去,却被江志轩和小小婉拒了。
“义父,娘亲,小小和夫君出来已近旬月,着实放心不下家中琐事。今日正好大伯二伯都在,因此小小和夫君想和大伯二伯先行回去,告祭公公和……家父一番!”家父这个词,小得异常纠结,话说她现在都还不知道她这一辈子那个便宜爹爹葬在哪里。
李夫人舍不得小小离开,当即说道:“傻女儿,急也不急在这一晚吧?夜里赶路,多危险呐,过了今夜,明日天亮再启程吧?”
小小嫣然一笑:“娘亲放心吧,有夫君一起,有大伯二伯,还有江云江枫二位叔叔跟着,安全得紧呢!”
李钦闻言,赶忙举手表态:“老姐,还有我呢!”,小小无可奈何的回给他一个笑容,却不出声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李如松这才说道:“小的有理,中解元这么大的事,是应该即刻告祭祖宗一番的。”于是派出六名衙役一路护卫,又细细叮嘱了一番,让他们夜里赶路要小心,也就让李夫人不再坚持了!
六名衙役分成前中后三拨,高举着松油火把,将青石官道照得纤毫毕现。一行人到是丝毫不用担心走到悬崖边上。
终于踏上了返家的归途,一路上,小小都在牵挂着她农场里那几百只小鸡仔,考虑着回去之后,农场即将进行的一系列后续工作!对于江志轩高中解元一事,她虽然也心中高兴,但是热度远远没有其他人那么高。话说江家的叔侄两辈人,这一路上的笑声和争论声就一直没有停过……
江二伯自从得到江志轩中举的消息,就一直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他向来对江志轩照料有加,如今眼见昔日那个苦难的侄儿,终于熬出了头,中了举人,而且还是个解元,并且是古往今来,第一个由皇帝钦点的解元!他心中那份高兴劲儿,还真是三天三夜都舒缓不过来!
此时,他正在和江大伯商量着,回家之后应该先把江志轩的宅子修一修。好歹这也是钦点的解元府邸,如今那样子着实太过寒酸了些!
江大伯心中却有些五味陈杂,他向来对这个侄儿爱理不理,好几次在侄儿面临困难的时候,他都没有及时拉扯一把。就是上次小小被调戏一事,也是架不住这个穷二弟的苦苦哀求,才勉强帮了一把手,结果还没有什么效果!不过他也十分庆幸,虽说平素对侄儿的照顾很少,但他总算在侄儿中举之前,和侄儿媳妇儿搞好了关系。
以江志轩对小小的宝贝程度来说,他这样做,甚至比直接关照江志轩的效果还要来得好!因此,听到江二伯的建议,他也表示赞同,不过前提是先看江志轩和小小的意见。于是,江大伯去征求小小的意见,江二伯则去和江志轩商量!
江云江枫两兄弟,则一路上都保持着憨憨的笑容!也不知道这两兄弟的脑子里,在念想着些什么东西……
至于可怜的李钦童鞋……好吧,让我们全体起立为他默哀。他终究没有凑成这个热闹,被县尊大人留在家里,等着乡试成绩放榜之后,才能让他出来……
第二十七章 农场计划
半夜时分,江志轩和小小,还有江家叔伯赶回了镇隆小镇,在江志轩家小憩片刻。小小又急忙到厨房弄了些点心和茶水,给六名护送衙役吃了。这才一路不停的道谢,打发他们回县衙。
将衙役送出门,小小转身回来,却见江大伯、二伯、还有江云江枫两兄弟,一个个神采奕奕,似乎都没有睡意。几个人还在商量着为她们夫妻俩修缮宅院之事,而江志轩则坐在稍远的地方,低头沉思着什么。
小小见状,慢慢的走过去,轻抚着他的肩膀:
“老公,你在想什么呢?”
江志轩闻言抬起头来望着她:
“小小,为夫在想,二伯和两位堂兄本就家中拮据。大伯虽然有些闲钱,可他身为里正,也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何况现在又正值春耕时节,让他们出钱出力来为我们修宅子,为夫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小小嫣然一笑,她自己的想法和江志轩一样,还真是夫妻同心呐:
“夫君,我的意思和你一样,如今这栋宅子虽然破旧,但遮风避雨已经足够了。何况家中就你我夫妻二人,宅子修得再大再好,没有人住也是浪费呢,反倒空荡荡的让人害怕!”
江志轩听她这样说,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愧疚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谢过大伯二伯的好意,婉辞了他们吧。只是……还要委屈你跟着为夫过苦日子了!”
“老公,你现在已经是解元郎了啊,秦大人,何大人又都对你赏识有加,甚至连皇上都对你赞叹不已呢。小小走出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小小,这样的苦日子,怕是人人都愿意过咯!你那脑子啊,无需想那么多,只需好好用功,在三年之后的春闱之际金榜题名,我们的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江志轩点点头:“小小,为夫一定要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你相信我吗?”
小小迎着他渴望的眼神,异常坚定的点点头:
“我当然相信老公啦!不过呢,这种生活,还是要夫妻一起努力得来的才有意思!小小才不要做一个花瓶呢!”
江志轩有些动情,“好,小小,咱们夫妻同心,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小小不再说话,回给他一个笑脸,然后挽着他走到讨论得正欢的两位伯伯那边,开口说道:
“大伯,二伯,您二位的好意,侄媳和志轩心中感激不尽。但是刚才侄媳和志轩商量过,这宅子先不修它了。春耕时节,你们都还有那么多农活要忙呢!”
江二伯闻言连连摆手:
“小小,志轩如今已经是解元公了,解元公的宅子怎可如此寒酸?农活的事你们小夫妻就不用担心了,咱们农人嘛,有的就是大把使不完的力气!”
“甚是甚是,材料和花销用度的事你们也不用担心,些许银钱,大伯还是出得起的!”江大伯也在旁边帮腔。
小小见两位伯伯都还挺执拗,不由笑道:“大伯、二伯,现在修这宅子着实有些浪费。不敢隐瞒二位伯伯,如今农场已经建立起来,在县城亦已经找好了买家。只等着秋后第一批牲畜交货,就可以看见可观的利润了。不出三年,侄媳定能赎回志轩为我卖掉的祖宅,到时候,这栋修好的宅子又当如何呢?”
江大伯和二伯倒是没想到这茬,也不知道小小的农场已经起步了。闻言对视片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江志轩见状,也起身说道:
“大伯、二伯,你们对轩儿的关爱,轩儿心中清楚。不过如今家中就轩儿和小小两人,宅子再大再好,空着也是浪费。今后这三年,轩儿只需安心的在家用功,为春闱做准备,有个书房便足矣!”
见他们夫妻都坚决反对,两位伯伯虽觉得遗憾,但也不再坚持,转而问起小小的农场发展计划来。一说到这个,江云江枫两兄弟也来了兴致。因为前一段时间他们曾替小小照看农场,对农场的了解相对多一些!正因为了解得多,他们才更清楚这个农场一旦兴盛起来之后,可以产生的诱人利润!
在两位伯伯面前说起这个,小小倒是毫不避讳,因为她本就想让两位伯伯参与其中。毕竟很多事情,她一个女儿身不方便去做,老公身为解元公,更不可能来做这些事,所以还得指望两位伯伯帮忙!
当下,她将详细的计划娓娓道来,连江志轩也慢慢的被她勾画出来的前景给迷住了。
今年是第一年,受限于资金和经验方面的不足,先进行小规模的尝试,但即使只是尝试,这样的规模也足以让江家众叔伯震惊了:
江家后面的无主空地,大约有两百余亩。如今在离江家的宅子大约一里远的地方,已经修起了一排长约百米的围栏。里面先期投放的六百只小鸡仔,经过一个多月的饲养,已经渐渐的长成雏鸡了。小小的计划是,今年内,这样的围栏还要再修两个,以放养两千只鸡为目标。
鸡舍的东面,是一排更加坚固的木石结合的猪舍。共有四十个圈舍,每个圈舍可以喂养八头小猪仔或者四头成猪。不过今年这些圈舍绝大多数用不上,因为今年的计划仅仅是养一百头左右的生猪。
西面和北面现在还空着,不过小小计划在年底第一批牲畜出栏之后。将北面建起围墙,西面则建造一些工人住宿的房舍!中间剩下大约一百三四十亩的空地,其中的三十多亩,如今已经被小小让人挖成了一个深约两米的池塘,正在慢慢蓄水,等水蓄满之后,计划先放养三万尾鱼苗。同样是要等到秋后第一批牲畜出栏,有了资金之后,再继续扩大!
也就是说,第一年,农场的主要产品就是这鸡,猪,鱼三样东西。到第二年,这三种产品的产量不但要提高三倍以上,还将增加鸭,鹅等种类,并且要开始自己培育种子。
到第三年,产量再翻两倍以上。同时开始向外发展,产品也不仅仅是牲畜,还要开始利用农场本身的优势,生产粮食。一方面供农场所需,另一方面向外出售!
最后,小小总结道:“整个农场,第一年的先期投资是白银五百两。预计到秋后第一批产品售出之后,可得白银一千余两,扣除前期的投资和中间的花费,还可结余近五百两银子作为后期投资。”
“小小,你是说,第一年,就能有五百两银子的结余?”江大伯难以置信的问道,他这个问题,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包括江志轩的!
“是的,您也可以说,是五百两银子的利润,只不过这些银子要用来做第二次投资,将农场规模扩大而已!到第二年、第三年,这个利润将会以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数量增长!”小小肯定的点头回答!
“我的个乖乖,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弟妹你们家,恐怕就比吴员外家还要富有了!”江云傻乎乎的说道。吴员外乃是华阴县乃至整个京兆府都有名的富绅,真正的腰缠万贯!不过他的万贯家财,大多是靠*得来的……
“是啊,轩弟你还当什么官,整日里在家数银子都数不过来啦!”,江枫同样被震撼了,不过他这话音一落,就被江二伯赏了个暴栗:
“没出息的东西,做官是光耀门楣的事,和银子多少有何干系?”
江枫委屈的撇撇嘴,安静的蹲到角落抹眼泪去了……
第二十八章 祭祖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大亮。
小小和江家众人,竟然在正厅当中谈了一宿。当然,江家老老少少几口人也兴奋了一宿。江大伯兴奋,是因为他早就和小小商定好的,农场的利润有他的一半。江二伯兴奋,则是因为小小邀请江云江枫到农场帮忙管理,除了高额的工钱之外,每年还有半成利润的分红!
江志轩见小小显得有些疲惫,便自告奋勇的去厨房准备早点。小小哪儿能在大伯二伯面前让他做这些,当即把他拽了回来:
“你就歇着吧,厨房哪儿是解元郎该进的地方?现在有空,你和大伯二伯琢磨下,怎么把那钦赐的解元及第旗挂起来才是正经!”
江志轩见她熬了一个通宵,嘴唇上已经没有多少血色。心中着实担心,说什么都不让她去弄早点。江大伯见他们小夫妻相敬如宾的模样,摇摇头笑道:
“谁都甭去做了,江枫,去镇上买些点心回来!”说着递过去一块碎银子。江枫接过银子,点点头去了。
江志轩和小小都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在他们家呢,却让江大伯掏银子买早点。不过转而一想,这正是拉近关系的时候。毕竟一家人嘛,没必要分那么清楚!当下也不说什么,江志轩拿出那面旗帜,用询问的口气问道:
“大伯,二伯,您二老看,这旗帜我们要不要挂起来?”
“挂!当然挂!为何不挂?”两位伯父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反问道。
江志轩挠了挠头,有些纠结的说道:“侄儿想,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一点?”江大伯狠狠的一柱手中的拐杖:
“糊涂,这样的荣耀,别人那是想都想不来的。你到好,竟然还担心这担心那!”
“是啊轩儿,你是钦点的解元郎,这又是钦赐的解元及第旗。二伯虽未曾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这是古往今来头一朝!我们江家从前朝开始,虽说每一代人都有举人进士出身,你父亲更是曾经官拜一府之尊,却从未有人获得过如此殊荣。”
“何况,到了你们这一代,大伯膝下无子,云儿枫儿又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光耀江家门楣的担子,可就挑在你身上了!”
“可是,这可是御赐的东西!挂在外面日晒夜露风吹雨淋的,时日一长,腐朽了怎么办?”
就这个问题,把刚才还振振有词的大伯和二伯给弄得哑口无言。挠了挠头,江大伯和二伯,同时将求助的眼光投向了小小。在他们看来,这个侄儿媳妇连那么大的农场都能弄得起来,定能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果然,小小略一沉思之后,提出了一个比较可行的建议:
“志轩,大伯,二伯,我们可以照着这面旗,自行制作一面挂上去呀!这面旗是御赐之物,当好好保存起来,留作传家宝!”
江二伯狠狠的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谁知用力过猛,疼得他一阵龇牙咧嘴。赶紧一边揉,一边接着说道:“时候不早了,等枫儿把点心买回来,我们尽快用了,先带着旗前去告祭祖先和……三弟,然后尽快到镇子上找裁缝照着这个样式,做出一面旗来!”
江大伯和小小夫妻都点头表示同意。没多久,江枫提着一个大食盒回来了。众人围着桌子坐下用了一些包子油条什么的,又饮了些豆浆,这才动身前往江家祖坟!话说江家众人之所以急着从县城赶回来,就是为了赶三月节,也就是如今的清明节。
结果,一行人出来之后,却先绕到镇上购买香烛等祭拜之物。这让小小好一阵纠结,这不是白跑一趟么?早说要买这些东西,让出去买点心的江枫带回来不就完了,为何要搞得这么兴师动众?
但是一看到江家的每一个人,在购买香烛的时候都是虔诚的自己去挑选。而且即使是最拮据的江二伯,也是从自己身上掏钱。这才让小小隐隐有些反应过来,这个时代,人们对孝悌的重视,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四月的华山,草长莺飞,万物欣然。加之又是清晨,空气异常清新,身处其中,一种神清气爽的惬意感油然而生。偏偏今年这个清明节时节并没有“雨纷纷”,再加上江家众人是来向躺在地下的祖宗报喜的。因此,上到江大伯,下到江志轩,愣是人人都生不出那种“欲断魂”的伤感来。
至于小小,好吧,我们直接将她忽略了。天地良心,地下躺着那些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江家的祖坟,就在华山脚下,离江大伯家不过二三里的路程。众人逶迤而行,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墓地。瞧那墓地的规格,小小微微吃了一惊,看来江家的祖上确实是出过不少官员的,很多墓碑都是大理石所制。也不知道到了江志轩这一代,为何人才凋零如斯。
江大伯带着江志轩,江二伯带着云枫两兄弟。先将墓地周围的杂草清理了一番,整理出一个平坦的拜台,接着又将一干贡品摆放上去,小小则在一旁料理香烛等物。
等一切准备就绪了,江大伯这才带着三个侄儿和一个侄媳妇跪下。酝酿了一番情绪,这才开口说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江向海,今日率江家子孙,告祭祖宗英灵。我族三房独子志轩,自幼聪慧,勤勉踏实。又幸得贤妻辅助,经累年苦读。于贞观八年乡试当中,高中头名解元……”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的祭拜了半个时辰,充分展示了一番作为国家基层干部的高超演讲水平。江二伯倒还好,一直聚精会神的听着。江志轩和江云江枫两兄弟,听到后面就有些昏昏欲睡了。至于小小更不用说,她本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大好青年。接受的也是伟大的共产主义思想教育,心中对江大伯对着一堆坟茔也能掰呼半天的行为,深深的不以为然。
一直到日上三竿,这轮祭祖才算完成。江大伯热情的招呼一家子人到他府上用饭,江二伯爽快的答应了,江志轩则以要陪小小去祭拜岳父为由,婉拒了他的好意。
江家这边祭祖完毕,小小便要跟着江志轩,去祭拜她这副本尊的父亲了。临走前,小小和江云江枫定好了时间:四月十五,正式到农场开工……
第二十九章 李钦童鞋报到
清明之后,江志轩和小小得了几天闲暇。夫妻二人便抽时间到华山游览了一番,虽说这镇子就在华山脚下,可江志轩从小到大一直刻苦攻读,竟是从未登上过山顶。以至于当他第一次登上山顶时,忘情的姿态,令小小忍不住怀疑:他真是在这里长大的么……
从华山回来之后,夫妻俩人似乎又回到了乡试之前的那种小日子当中,温馨甜蜜得漾人。每日白天,江志轩在书房用功。小小则到镇子上逛逛,这期间,她招募了两户佃农充作农场雇工,又找好了小鸡崽和小猪崽的种子,交付了订金。
逛完之后,买些酒肉鲜菜拿回家,在厨房里忙活一阵,然后端出来香喷喷的饭菜。当然,偶尔也少不了江志轩深恶痛绝的咸菜猪脑汤。每当看见饭桌上有这个汤的时候,江志轩总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用饭,却每次都拗不过小小的坚持,乖乖的享受这种痛并快乐着的关爱!
晚饭后,小小会拉着江志轩,一起沿着农场转转,呼吸一下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毕竟整日里在家坐着,缺乏运动,对健康是非常不利的。小小作为一个现代人,深知这一点,当然不会让这个注定了和自己过一辈子的人,变成一个东亚病夫。
惬意的小日子流逝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四月十四。这天下午,江志轩一如既往在书房和一本《大贤集》玩儿命。小小从镇上拎着菜回来,先到书房赏给他一个香吻,接着退出来就要到厨房准备晚饭。
青菜还没择好,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接着有人卖力的敲门。小小赶忙飞快的跑出去开门,让外面的人这样闹下去,铁定会扰到她老公读书的。
结果刚把门一打开,李钦那副欠揍的笑脸就迎面出现在小小眼前,把她给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确实是这个不着调的弟弟之后。小小没好气的挥舞着手上的锅铲就往他身上招呼,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你个捣蛋鬼,你姐夫在书房里用功呢,你这么大声吵吵什么?”
李钦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兴奋的说道:
“老姐,我中了,我也中了!”
小小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中什么了?她没弄明白,已经闻风赶出来的江志轩却弄明白了:
“自华,你也中了?多少名?”江志轩的声音中饱含着兴奋。
“哈哈,不但我中了,子瑜,少杰都中了呢!”
“太好了,来,快跟我说说,你们各是什么名次?”江志轩拉着李钦的手就要进屋。李钦抬腿走了两步,突然又一拍脑袋停下来:“姐夫等会儿,我还有东西在外头呢!”
接着回头对小道:
“姐,父亲放了我一个月的大假,允我到你们家暂住。母亲担心我会给你添麻烦,准备了很多东西,还有两个丫鬟,都在外面的马车上。麻烦你拾掇一下好不好?”
小小闻言白了他一眼:“你这么大个人了,这些东西不会自己安排么?”
李钦赶紧陪着笑脸:“老姐啊,弟弟我如今好歹也是个举人了,你上哪儿见过举人老爷自己做这些事情呢?”
小小朝江志轩努努嘴:“喏,你姐夫就是自己做的,他还是解元呢!”。
李钦狐疑的打量了江志轩一下,再看看小小手中的锅铲,贼笑起来:
“那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东西……哈哈哈!”小小被他给噎住了,可女人有个天然优势,那就是不讲理。当下挥舞着锅铲又要扑上来,却被江志轩笑着阻止了:
“算了算了,小小你去忙吧,为夫来招呼你这顽皮弟弟!”
小小闻言也就停了下来,却没有去厨房,而是去招呼外面那两个丫鬟和车夫,先将东西搬进院子里。临出门时,回过头来对李钦嫣然一笑:
“钦弟,你来得正好,明天姐姐的农场正式开工,正缺乏劳力呢……”
李钦惊恐的望着江志轩:“姐夫,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江志轩难得的幽默了一回:“我很想告诉你不是真的,可是…………”
李钦:“车夫快些驾车,我要回去!!!”
说要回去当然只是句玩笑话,小小去安排丫鬟和车夫的时候,他已经拉着江志轩在书房兴奋的聊天了。他考了个六十六名,在四千名考生当中取得这个成绩,不但他自己不敢相信,连对他要求一向严格的李如松亦是相当满意的。不然哪里会放他出来撒野,定然是禁足在家,每日里丢给他几大本书让他啃了。
小小指挥着两名丫鬟和车夫,将马车里的一大堆衣物,被褥等搬进正厅先放着。想要请车夫进来歇歇脚,车夫却摇头谢绝了,他这车可是李如松的公务车,他得赶回去随时待命。小小也不阻拦,嘱咐了两句就让他离去了。
等车夫驾车走了,小小就要继续到厨房弄晚饭。却被一个丫鬟叫住了:
“小姐,这是夫人让奴婢转交给您的!”说着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小小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十个五两的银锭,加起来就是足足五十两银子。
“干妈给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心中非常不解,如果只是李钦的生活费,那这些银子恐怕够李钦在这里住上个一年半载的。
“小姐,夫人说:让您拿着这些银子,给自个儿置办几件好衣裳。还有,不要只顾着少爷和姑爷,您自个儿也得好好补补身子,夫人说她瞧着您身子单薄,心疼得厉害呢!”
小小心中热浪翻腾,来到这个世界。除了江志轩之外,就数这个相处时间并不长的干妈对自己最好。银钱虽是俗物,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关爱,却让小小久久不能平静!
收拾起情怀,小小在心中对自己说道:“也好,今后就如同生生母亲那样孝顺她吧!”,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两名丫鬟见状,赶紧跟进去,合力把她拖了出来:
“小姐,以后这些事情就让奴婢们来吧。夫人说,您的农场要紧!”
怎么又是夫人说?难道娘亲每日里没事尽琢磨我这边了?如果这样,她还真是闲得发慌啊。那一刹那,小小动了心思:等农场兴盛起来了,把她也接过来小住一些时日,倒也不错!
当下把这个心思暂时放在心头,不由分说去和两名丫鬟一起准备晚餐……
当晚,小小和两名丫鬟弄出来丰盛的五菜一汤。等江志轩和李钦从书房里出来,小小已经笑吟吟的坐在桌旁等他们俩了。江志轩见桌上的汤并不是咸菜猪脑汤,欢呼一声:
“今日的饭菜真香啊……”,一句话惹得小小满脸乌云:
“你这是嫌我平日里弄的饭菜不好吃么?”,江志轩一见她那副模样,干净利落的给了自己一个嘴巴,陪着笑脸说道:
“没有没有,老婆,你还不知道我么,我就是怕喝那个猪脑汤嘛。你做的饭菜,那可是顶呱呱的没得说,你看为夫哪一餐不是差点连盘子都啃掉了?就是那猪脑汤,为夫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也是每次都喝得点滴不剩啊……”
小小的脸上这才多云转晴:“话真多,快来,吃饭吧!”
江志轩嘴里念叨着“这不是高兴么……”,一边拉着李钦就坐。坐下来一看,怎么桌上只摆着两副碗筷,不由奇怪的问道:
“老婆,怎么只有两副碗筷啊?你用手抓?”
小小答曰:“两位举人老爷先吃吧,我去和青儿和鬟儿一起吃!”
做饭的那当口,小小已经和两名丫鬟认识了,十六岁的那个叫青儿,十七岁那个叫鬟儿。两人刚开始还碍于主仆之分,显得很是拘谨。但随着话题的延伸,渐渐的也就放开了。加上小小是现代人,脑子里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所以一顿饭做下来,三人已经熟稔得很!青儿和鬟儿更是心中庆幸,夫人将她们俩派来伺候这个小姐,算是跟了一个好主子。
吃完饭后,小小就为晚间的住宿问题动起脑筋来。没办法,他们这宅子着实小了些。平日里夫妻二人住到不觉得什么,但是一来客人就有些麻烦了。而且如今多出来的还有男有女,怎么办?熬浆糊将他们帖在墙上么……
想来想去,只好让江志轩和李钦二人住书房,她和青儿鬟儿住卧房了。跟江志轩和李钦一说,俩人也没什么意见,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