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凌嘴上是一口答应了沈鹊好心的过年邀请, 但她即便住在沈鹊的公寓里的,沈鹊看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准确来说其实是沈鹊忙得要死。
她的交际还算广, 才刚回来,就有不少人约她出去耍。
薛凌对此没有任何意见, 沈鹊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的, 没想到有天早回来,发现薛凌也不在。
大概是有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圈内人得知了她在这人的消息, 做东请她吃饭。
回来那天沈鹊就因为薛凌的甩锅跟自己亲妈进行了一场深刻的交流,总算是让对方明白了她和薛凌真正的关系。
真正的关系。
朋友也算不上的一种合作关系, 亲过几口的那种。
至于以后会是什么关系。
她也没空想。
感情这种事情本来就虚无缥缈的, 天时地利人和先来后到都是致命因素。
和薛凌相处起来挺轻松的, 虽然这人嘴巴欠偶尔还抠得要死, 但那些生气都有点浅薄,以至于看脸就能熄灭。况且薛凌嘴欠归欠,但还挺有分寸的。
换做以前的沈鹊, 估计觉得可以一试,但现在众多原因叠在一起后, 反而没那种无所谓的心态。
太有所谓了。
她都不知道自己父亲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母亲结婚的。
生命有限这点是个人都知道。
但这个“有限”的范围并没有被框死,所以都有明天。
只不过到她这里,明天是清楚的几天, 然后做什么都有顾虑, 反而不能随心所欲了。
虽然薛凌也是一副病歪歪没几天可活还有身患绝症的风险, 但跟她不一样, 手指头都可以算得清楚的余生。
那再谈感情, 不负责任,还高风险。
不过这点她没跟蓝丽蓉说。毕竟即便她妈知道自己女儿跟老公是一个种可怜命,但不代表听到对方亲口说出来还无动于衷。
人在经历过大悲大痛之后其实并不会变坚强。
沈鹊知道她妈是这样的。
所以她选择了再开始一段没有爱情的可以陪伴余生的感情。
所以沈鹊对她妈说:“薛凌眼光可高,看不上我的,不过你女儿眼光也不低,也看不上她。”
被薛凌知道估计又要开嘴炮了。
趁年前的功夫,她也找人把浮莱之匣修复了,但碎过的东西裂痕是去不掉了,而且这个匣子外玉内木。
玉是乍看一点也不华贵的材质,总觉得有点劣质,可检验出来玉石的年份却有几千年了,甚至更长。
都说金镶玉,修复的人估计也是第一次瞧见玉镶木的。
这个木检测出来的年份比玉更古老,修补的时候用了很名贵的木材,镶进裂缝里,还是像瑕疵。
让强迫症看了怪不舒服的。
不过至少补好了。
“不过你找的人还挺厉害啊,”薛凌端详了浮莱之匣一会儿,“一般修复要很久的吧?”
“他说这个东西小,而且碎裂口整齐,所有时间都拿去找材料了。”
“花了不少钱吧?”
薛凌摸着那条嵌着新木和新玉的裂缝,佯装随口地问了一句。
“也就几个十万吧。”
薛凌:“……”
她本来就对这东西避之不及,不知道为什么修补完善之后那种让她避之不及的感觉稍微减弱了一点,不过刚才伸手这么一摸,就跟针扎似的,很不舒服,她还是躲远了点。
“你那什么表情……”
沈鹊看薛凌皱着眉,抿着嘴的模样以为她下一刻就要蹦出一句嘲讽了,没想到到不是,“我明天就回去了。”
沈鹊:“?”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她有点懵。
“啊?”
薛凌抬了抬腿,沈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方的基佬紫行李箱都收拾好了。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票都买好了?”
这两天她和薛凌各玩各的,她有点过意不去,还打算年三十过了就带薛凌四处走走,趁街上现在空旷,反正这位假装过气的人少的地方应该会活得舒坦一些。
没想到还来个突然遁的。
沈鹊一时之间也说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个想法。
说舍不得有点恶心,但说很干脆,那也没有。
“舍不得我?”
薛凌靠了过来,她跟沈鹊都站在桌边,只不过薛凌是朝外,腰抵着桌沿。
这么悄无声息地过来,腿倾斜着,以至于整个人都矮了几分,刚好靠在沈鹊的肩上。
她的声音这么毫无预兆从耳边响起,伴随着呼出的热气,沈鹊觉得她现在抖一抖,都能抖出个十几斤的鸡皮疙瘩。
“谁舍不得。”
沈鹊朝薛凌一撞,自己往边上挪了挪,企图嘲讽地扳回一局,“你一过气明星有什么让我舍不得的。”
薛凌被撞得也退了几步,然后唉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过气了我就毫无价值了吗?”
她相当夸张地冲沈鹊眨了眨眼。
“骚死了你。”
沈鹊嫌恶地说。
薛凌笑了一声,“下次找个机会骚给你看。”
“大城市就是没有过年的气氛。”
她突然转了个话题,沈鹊反应倒是挺快,“对啊,今年连五环都不能放烟花了,真是残忍。”
薛凌看了一眼窗外,“霜承没这么多规矩,也就这几年才规定城区不能放炮,不过正月初八前倒是随意,吵得脑仁疼。”
沈鹊:“好玩吗?”
薛凌:“你一快三十的人还问好不好玩羞不羞啊?”
沈鹊:“我这样的小仙女就应该配那些烟花啊火树银花之类的。”
还挺自恋。
薛凌看了看时间:“反正现在还早,去吃年夜饭前你还可以去买几根仙女棒耍耍。”
沈鹊活到这个岁数,对过年早就没了新鲜劲,而且随着年纪增长还有点恐惧。
她妈看缘分不催婚不代表那些一年见一次的亲戚这么想。
她妈那边的亲戚嘴还挺碎,虽然不大熟,也不知道哪来的自来熟的功能,一开口就能跟你扯出成天见面的熟稔来。
继父还好,那边人瞧她不是亲的也不是很热络。
这样最好。
不过那股恐惧也得是正月初一开始的事儿了,本想着今年可以借薛凌掩护,没想到这人居然要先走一步。
不过沈鹊现在才发现她妈居然是隐藏多年的凌凌粉,平常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那时候说带回来吃饭是处于私心吗……
果然是吧。
说到年夜饭,薛凌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还是她爷爷还没过世的时候,在老宅的圆桌上满桌的菜,头顶的梨形灯泡散发着温柔的光。奶奶在灶前烧饭,薛凌做饭是不会,但是生火水平还是一流,但经常还是会被烟熏到泪流满面,奶奶伸手过来替她一揩,说一直硬梆梆的小孩从来不哭,这些年的眼泪估计也只能被灶火熏出来透气了。
那时候薛嗣巡和何杏也来老宅过年。
五个人也算热闹。
最初薛凌也没观察那么仔细,顶多觉得她爸这臭驴脾气不知道在跟爷爷呕什么,奶奶还说她硬梆梆,明明是她爹又臭又硬。
而她妈何杏总唯唯诺诺,看到爷爷还有点怕,虽然爷爷对她好得很。
总体来说还算温馨。
可惜老人家一走,老宅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陈旧的色彩,变成了干枯的沉寂。薛凌上次去给舒绵做丧,去老宅拿衣服,天井都长了杂草,明明一切都按最初的模样摆着,却连灰尘都能给人一种时间的鸿沟感。
“什么叫‘做丧’,就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活计你晓得不?承上启下……”
她爷爷薛郎彦是个硬朗的老头,说话的语气也是抑扬顿挫,薛凌不记事的时候就被他爷爷抱着四处走。
所以有时候她觉得霜承很大,大到住在失去的父母像另一个世界的人,而她在这边的世界,好像必须架起什么桥才能连起来,走过去。
“不知道。”
“筏”在霜承本地的土话有点类似于“佛”,所以每次他爷爷去给人做丧,迎接的人都会说“佛”来了,听上去还挺虔诚,薛凌有段时间还以为自己爷爷可能不是人,是那种寺庙里闪闪发光的佛像。
“这人啊,就以前总爱捏你脸的那个李老头,他不是躺那一动不动了吗?爷爷送他去一个可以睡得安稳的地方,这叫承上,我们踩在土地上,所以这边是‘上’。”
“那下呢?”
“你看那里,”老爷子指了指屋前的小溪,“是不是有倒影?”
“嗯……”
“那个倒影,就是‘下’。”
“怎么送他到‘下’呢?”
“你唱那个嗡嗡嗡咻的就能送,厉不厉害?”
“不厉害,”薛凌那会摇头,“我更喜欢牛仔很忙,牛仔很忙牛仔只喝牛奶牛奶~”
“嘿你个臭丫头,我教你吹笛打鼓是让你学牛仔牛仔的吗想喝牛奶就去买。”
“那买牛奶给我我就薛那个嗡嗡嗡咻的,是不是我就可以变成佛祖了?”
“是是是,你老子不肯学薛家这点祖传玩意,等爷爷我以后申请个非遗我看他会不会哭着求我……”
……
薛凌想到她爷爷就想笑,老头成天神神叨叨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在薛凌这个孙女面前diss他亲生儿子,以至于薛凌对他爸一点敬畏心都没,反而觉得对方是个成天无病呻吟死要面子的烂坑石头。
沈鹊一边吃饭听她妈说学校里的学生怎么怎么,一边还得瞄着微信群抢红包,结果余光瞄到薛凌的迷之微笑突然觉得有点惊悚,正准备戳她一下,薛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喂?”
薛凌站起来接了电话往外走。
外头是跟霜承氛围完全不一样的大年夜,城市很大,灯火连绵,薛凌听到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皱起眉头。
“小薛,上次那个案子结了,因为是我们这边分管的事情,我也和你说一下情况。”
佟芷那边也挺嘈杂的,估计也是在饭桌边上。
“老太太人呢的确自然死亡的,但那个报案人的舅妈后来承认了是她刺激了老太太导致对方情绪失控。这个程序呢,并不是走正常流程的,我们这边查出来是你朋友带走的那个匣子,视频我也看过了,官方一点说就是非科学因素蛊惑,激发了犯案人的情绪,导致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刺激对方。”
薛凌对这些家长里短是真的没什么兴趣。
家里的事其实是最难解决的,不然为什么警察一听到什么夫妻亲戚之类的报案就头疼让他们自行解决。
她之前和舒绵聊过,舒绵是靠直觉咬定,因为老太太之前身体不错,就是血压有点偏高。
“肯定有人和奶奶说什么了。”
薛凌当时没接话。
对方提到那个什么传家宝的时候她就眼皮直跳,看到舒绵给的照片,顿时就明白了。
世界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一样都有背面,羡慕人间温暖的人,未必会想到冰冷的一面,又比如普通人眼里的警部,也没人想到还有一个匿于黑暗中的特殊编制事务局。
“那你们判定完呢就结了,辛苦了,佟姐新年快乐。”
“薛凌!”
佟芷在电话那头说,“我们老大并没有叫我们召回那个匣子,也没什么通知。你……小心一点,还有你那个朋友。”
佟芷的语速有点满,语气带着担心。
薛凌嗯了一声,“谢谢佟姐。”
“新年快乐……小薛,都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还因为那件事生我的气?”
电话那头的佟芷在丈夫的家里,合家欢的气氛,她摸着肚子,还是问出了口。
“那没有,佟姐你想多了,”薛凌叹了口气,“你因公办事,最后那样的结果我也接受了,贺星依的命大概就是这么惨,她们家人也接受了,反正也过去了。”
你说我想多了,但一口一个“反正”“我也”“这么惨”一点不生气的感觉都没啊。
佟芷也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薛凌结束了对话,“就这样吧佟姐,狗年大吉,生个可爱的小狗子。”
薛凌挂完电话,刚想着要不冷静一会儿,结果余光里就出现了沈鹊的裙角。
转头一看,沈鹊讪笑,“我不是故意的,只听到了最后一句,我妈催你回去吃,说她给你夹的菜都凉了。”
话是这么说,沈鹊脑子里都是刚才听见的一个人名。
贺星依。
?
不就是她看帖子说的这位的前女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