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夫君猛如虎

35.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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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蜿蜒一直向上,比官道窄了很多。

    这样的宽度只能勉强通过林江琬的马车, 不但左右不能并行, 而且车轮紧紧贴着山路边沿, 时不时还掉出去几块小碎石头坠下山崖, 半天才能听见回响。

    林江琬往外头看了一眼,虽然有侍卫铉雷驾车, 但车轮子歪歪扭扭压在边沿的枯草上,谁也不知下一步会不会落空。

    她第一次大着胆子朝陆承霆身边挤了挤, 挤到他身边, 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陆承霆刚要说什么, 就见她毫不犹豫又挤了回去, 而且这回似乎离他更远了……

    林江琬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身边这人很快就要去抢劫山寨了, 山路再危险还能有他危险?左右他也在车里坐着,怎么着也不会让车真掉下去,她就离他远点继续担心马车好了。

    她正这样想着, 就听他那边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似是葛布擦过金属,引起金属嗡鸣的声音,她平时擦拭银针的时候也会有这种声音, 只是那个更细微,几乎听不到的。

    好奇之下又回头看他, 一看就是一哆嗦。

    他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剑, 剑身轻薄, 剑刃锋利, 在轻轻的擦拭之下闪着寒芒, 几乎刺瞎她的眼睛。

    之前在汝城里,她倒是见过长风他们佩刀,却一直没见过他使什么兵刃,遂又想到上次在山里捉二老爷时,他赤手空拳就将人几乎折成交椅……

    现在这样是打算大杀四方了吗?

    她忍住打寒噤的冲动,堆起勉强笑容又挪回来一些,讨好道:“原来郡王是使剑的?剑乃兵中君子,常听闻君子弹剑高歌,又听闻君子舞剑花下……”

    “本王不是使剑的。”陆承霆声音冰冷,看她的眼神,明显是对她刚才坐那么远表示不满。

    林江琬一阵懊恼,想要再说什么,就听外头驾车的铉雷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承霆又斜睨了一眼林江琬,对外沉声道:“告诉她本王使的什么。”

    “是!”铉雷答应一声,顺手甩了下马鞭子让车继续前行:“郡王使的是一杆镔铁长枪,枪粗一握重十八斤,长枪不是兵中君子,乃是兵中之王。”

    林江琬早就悔青了肠子,后悔认识小郡王之前没好好练习拍马屁的功夫,这铉雷不愧是十二骑里最擅长驭马的,一句“兵中之王”,说的小郡王神色立刻好看了不少。

    等有机会,该朝他好好讨教才是。

    铉雷却还没说完,侧了侧头复又说道:“郡王虽然不能如姑娘所说弹‘枪’高歌、舞‘枪’花下,不过郡王十二岁时,就曾一杆长枪挑着光禄大夫陈大人公子的后脖颈,一路将他逼入府衙,认下了欺男霸女之罪。”

    郡王少年时就彪悍无匹,一杆长枪挑着陈公子游了半个京城,陈公子平日嚣张跋扈坐下不少恶毒之事,那日哭喊了半个京城,却无一人同情,只有人夹道鼓掌叫好的。

    这事在京中人人皆知,可比那些弹剑高歌舞剑花下的君子更令人钦佩折服了。

    林江琬头一次听见这样的事情,原本因为在他身边而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讨好的笑容也换成了发自内心的好奇。

    她探身朝前,将车帘掀起一点:“光禄大夫陈大人家的公子做了什么坏事?送去府衙之后呢?是什么下场了?”

    铉雷没想到这就聊开了,回头透过撩开的帘子看了一眼郡王,见他闭目养神没有阻止的意思,憨厚一笑继续道:“当时属下还未归郡王手下,但也听说过陈公子的恶名——那一回他瞧上了一个良家女子,想要强占,可女子正是大好年华已经定下亲事,被他惊扰之后,俩家便想着提前成婚以躲过这一劫。”

    林江琬点头,恶霸占女的事情她没少听说过,但若那姑娘立刻就嫁了人,再恶的恶霸也就下不去嘴了。

    铉雷却摇头:“陈公子听闻这事,也是熄灭强占那女子的念头,但只是不强占,却并没打算放过——就在那女子成婚那天,他派人堵住了花轿,先将轿子用铁链锁了,然后一把火将轿子点燃,连同那女子全烧成了焦炭。女子所许男子情深义重却告官无门,不出几日便断了水米郁郁而终。”

    林江琬惊的“啊”了一声,两条眉毛气得皱在一处,紧紧攥着拳:“如此横行,狗彘不如,真该将他也捆了烧了。”

    这样说着解气,心里却也知道没那么容易,什么光禄大夫,听起来便不是普通人家,否则也不会求告无门了。

    “是当初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娘娘表姐家的儿子,而且已经不是初犯,之前就有死在他手上的认命,郡王还曾经警告过他,”铉雷也叹了口气,“这次,郡王将他逼送到府衙认下罪行,府衙深知关系迟迟不敢论处,那边太后娘娘的表姐也求到宫中,眼看懿旨一下此事就要大事化小……”

    林江琬的心都提到喉咙了:“怎能大事化小!?”

    “所以这次本王先斩后奏,将他当庭杀了。”

    陆承霆终于睁了眼,眯着眼睛看林江琬。

    林江琬只觉心里翻滚的惊涛忽然就这么平静下来。

    她也回头看他。

    眼前男人还是那样大开大合地坐着,原本就高大雄壮的身子,被他张扬的气势一扩,感觉更大了一圈,让人望而生畏,这也是她总躲在另一边挤着马车壁坐的原因。

    要是以前,听见这种杀人放火的事,她肯定会躲他更远。

    可这一回,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怕,不但不可怕,还觉得那句极血腥的话,被他说的竟然透出磊落干净的味道,更觉得铉雷拍马屁的功夫还不够,要换做她,一定要找些更漂亮的词来形容才好。

    她往他身边坐了坐,仰头看他,轻声问道:“那后来,太后娘娘可怪罪了?”

    外头铉雷见没自己什么事了,回头将车帘勾下。

    车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光线。

    陆承霆语气平静:“太后娘娘如今也不过三十几的年纪,当年年纪轻时更是生性纯良,处事十分天真,谁说的话她都会听,她表姐求她下懿旨时一番欺瞒,她都信了,我将人杀了之后再去告罪说明因由,她也信了。”

    林江琬松了口气,虽说这样的性子能做皇后太后听起来十分不可思议,但在这个事里,他平安无事总是好的。

    还有那对有情人,他们在天有灵是知道后事,也能稍稍安慰吧。

    她不说话了,陆承霆也想起往事,他自幼被老国公留在京城,是受皇后照拂长大,还托许嬷嬷助他日常起居,更伴着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一同读书习武,外人常道他算是皇后娘娘的半子,一点也不为过。

    有些事虽怪皇后纯良识人不明,但皇后若不纯良,他也难有今日。

    就在两人都陷入沉思,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之时,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箭簇的破空之音,紧接着榆木车顶便是“咚”的一声箭簇入内的钝重相声。

    林江琬来不及反应,就被陆承霆一把拦在身后按倒在椅子上,又将地上厚重的氍毯掀起,往她身上一盖。

    她赶紧探头露出眼睛,他却只说了声“躲在后头别动”,然后手上长剑一提,掀开帘子飞跃而出。

    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林江琬便听见外头响起了乱箭流矢声,强匪叫骂声,骏马嘶鸣声,刀枪剑戟声。

    外头的混乱不用去看便能想象出来。

    只是自陆承霆出去之后,便再无一根箭矢扎上她所在的马车。

    她盖着毯子一动不动,不给人添乱惹麻烦,而且自从听过那个故事,再听着外头的动静既不慌张也不害怕,也莫名淡了之前心中那些不能杀人不可劫财的正义。

    嘈杂的喊声没多一会儿就停了,车辕上一沉,一人跳上马车掀开车帘。

    她也掀开毯子去看,正看见他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陆承霆酣战一场,与众亲卫将漫山几十人都打老实了,吩咐他们去捆人,自己先来看看这车里的情况。

    本想着她那难驯的性子,一定要趁乱花招百出的,谁知自己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她还什么样。

    竟这么乖?见有人上车,只管瞪着这对乌溜溜的大眼等着,也不怕上来的不是他?

    他语调微缓:“到了,下来吧,今晚就在这处修整了,而且还能见到一位故人。”

    “故人?”

    林江琬心生疑惑,连忙掀起厚厚的毯子坐起来,顺了顺头发犹豫了一下就扶着他的手钻出马车。

    车外扑面而来的清新山风,吹得人通窍醒脑,再看眼前风景,马车已经停在了山顶一处平坦地势,不远处还有连排的房舍,房舍中的空地上,插着一杆旗帜,上书一个鲜红的大字——“義”。

    房舍的一边,几十名男子挤挤挨挨地被捆在一处,正被长风几人像赶鸭子一样赶进其中一间屋子。

    而另一边,正拘谨地站着个身材矮胖,穿着金棕色万字缎袍仿佛乡下富贵员外一般的中年男子。

    林江琬看着那拘谨的男子,顿时觉得缘分其妙:“这不是来仪楼钱掌柜?怎么,难道之前上山的车辙印,竟是他被人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