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长乐夜未央

长乐夜未央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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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切的责备令显姬在堂前止步,再不敢动弹一下,怯怯地望向东闾氏,满眼期盼。

    见她露出这般惹人怜爱的表情,霍幸君立时觉得不耐,冷哼一声,推着凭几转身,看都不愿看她。

    “大姬……”少妇被霍幸君毫不遮掩的恼怒吓了一跳,喃喃地唤道,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东闾氏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即正色对少妇道:“你也不是第一次有妊,难道还要我派人再教一次宜忌诸事?”

    显姬闻言便脸色刷白,嚅嚅无语地立于堂下,身子竟有些颤抖。

    眼见瞥见显姬这番姿态,霍幸君不禁满心厌恶,若非顾忌着自己也有身孕,不能口出恶言,她还真想替母亲大骂一通。

    母女连心。女儿周身都是厌恶不悦的气息,东闾氏哪里还有心思理会丈夫的宠姬?她立即吩咐显姬身后的两个仆妇:“你们小心送显姬归寝。”说完便起身打算哄女儿开心。

    “女君(注1)……”显姬却不肯随仆妇回去,竟上前一步,犹豫地开口唤东闾氏。

    “何事?”东闾氏停步,话音不由带出了几分不耐。

    显姬一脸苍白,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却很执着地说出自己的问题:“可是有吾君的家书?”

    东闾氏皱眉,诧异地看向显姬,语气又冷三分:“夫君的家书与你何干?”

    显姬颤栗无语,好容易鼓起勇气想回答女君的质问,就听霍幸君轻描淡写地反问:“家君(注2)给庶母家书,庶母看得懂吗?”

    显姬的脸色霎时通红,低着头,无法分辩半个字。

    她不记事时便被卖入东闾家为奴婢,哪里有机会识字?

    “你回去歇着吧!”东闾氏没有再多说,只是再次命她离开。

    显姬没有再坚持,由两个仆妇扶着离开正堂内院,看着父亲的下妻宠姬离开,霍幸君才转身看向母亲:“阿母那会儿就不该将其免为庶人!”

    东闾氏挨到女儿身边,拉过女儿的手,不在意地微笑:“你也称她庶母了……这般态度会伤阿翁的心的。”

    霍幸君撇撇嘴:“那是阿母心善。”一个奴婢,便是得了主君的宠幸,有了孩子,也没资格让她叫一声“庶母”的。

    东闾无奈地苦笑:“幸君,你父如今只有禹一子。”

    ――夫君唯一的子嗣的是御婢之子……这种让夫君难堪的事,她做不出来。

    嫁为人妇也不少年了,上官安年青,又是独子,最爱风流,小妻、御婢有多少,她都懒得算了。这些道理,霍幸君不是不懂,只是,看着显姬在母亲面亲也摆出那副楚楚动人的模样,她便觉得恼火。

    看着女儿一脸不甘不愿的无奈神色,东闾不禁莞尔:“是母亲不好。有妊时本就比平素更易动怒。好了,不为不相干的事气坏阿母的外孙……”

    母亲都这般劝解了,霍幸君便再不高兴也不会显到脸上,再说,转念一想,母亲也没有说错,倒是自己太看重那个庶母。

    ――虽说母亲免了她奴婢的身份,让她以庶人之身傅了籍,但是,只要母亲愿意,随时可以让她重新成为奴婢(注3),实在是不足为虑!

    想通透了,霍幸君便把显姬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亲亲热热地与母亲说话,陪着母亲处置家务,东闾氏自然高兴,吩咐奴婢将新摘的蒲桃(葡萄,《汉书》作蒲桃)洗净送来,给女儿尝鲜。霍幸君初妊,正馋酸物,这几日正是蒲桃开始采收的日子,她几乎是将之当成主食,待奴婢奉上食案,她开开心心地吃着蒲桃时才想起还没有看自家夫君的家书,连忙让婢女拆了信囊,将信简在案上展开。

    上官安信上只是问候妻子,又叮咛嘱咐了一番自己保重的话,并没有什么意义,霍幸君看完便让婢女将简册与信囊收好,根本没往心上去。

    眼见日头偏西,估摸将近日央(未时,13时至15时)时分了,东闾氏见女儿靠着凭几,眼睛不停眨巴,心知她是困了,便柔声劝她回内寝休息。

    霍幸君是真的困倦了,都没出声,只是点点头,便起身往内寝走去。

    自从有了身孕,霍幸君每日午后都要小睡,有时一觉便睡到申时,才由奴婢唤醒,与家姑一起用晚膳,但是,今日,不知为何,虽然困意浓重,却始终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竟觉得全身僵硬,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手脚也被缚住,完全动弹不得,恐惧由然而生,却连声音也不出。

    “……幸君……幸君……醒醒……幸君!”

    就在她恐惧无措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唤,并渐渐清晰,一个激灵,她蓦然睁眼,猛地坐起,随即便觉得一阵天眩地转,腰间一软,便又虚弱无力地躺了回去。

    “怎么魇着了?”东闾氏又惊又恐,一边拧了丝帕给女儿拭汗,一边焦虑地自言自语,陡然回神,便一迭声地吩咐婢女让家老派人去请医巫。

    霍幸君闻言便伸手阻止母亲:“不要。阿母,长安城中如今哪里能沾巫字?”

    虽然是内宅妇人,东闾氏对水衡都尉江充奉诏治巫蛊的事也不是不清楚。

    眼见北阙甲第与宣平贵里中,那么多高官显贵都因巫蛊被收捕,案验属实便以大逆治罪,牵连家族,她如何不惧?听女儿提及这端,她不由慌乱,心中又焦急不已,泪水立刻落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东闾氏攥着女儿的手,又忧又急。

    霍幸君笑了笑,宽慰母亲:“女儿无事的,方才只是起急了。”

    倒也不全是宽慰之辞,不过是惊魇,心神镇定了,自然也就无事了。

    见女儿的脸色渐渐好转,东闾氏才稍稍安心,却还是强令女儿饮了一杯温热的羊||乳|,以宁心静神。

    羊||乳|虽是润心肺、补肾气的好东西,奈何膻味太重,霍幸君不忍拂母亲的意思,也不想让她更担心,好容易饮尽,又不得不强按捺下呕逆的感觉,为了转移注意力,便连忙对母亲道:“阿母,阿翁的信呢?让我再看一下。”

    “怎么以想起那个了?”东闾氏不解,不过还是吩咐婢女去将夫君的信取来。霍幸君刚想起身,便被母亲阻止:“你躺着就是。”待信简取来,东闾氏将简册展开,亲自持着让女儿细看。

    看了好一会儿,霍幸君始终没出声,东闾氏不解地移开简册,却见女儿神色凝重地在想着什么。

    “幸君……”

    “小君,有客拜谒。”

    东闾氏刚开口,就听家老在外面禀报,不禁皱眉,心中暗道:“今日来客还真多!”口上却道:“大姬不适,让客人留下名谒,改日再来。”

    家老却没有立刻应诺,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君,来是太子家丞……”

    “张贺?”霍幸君讶然出声。

    “正是。”出声回答却不是家老。

    注1:《仪礼&p;p;8226;丧服》:“妾之事女君,与妇之事舅姑等。”郑玄注:“女君,君适妻也。”《释名&p;p;8226;释亲属》:“妾谓夫之嫡妻曰女君。夫为男君,故名其妻曰女君也。”女君是姬妾对夫君正妻的称谓。

    注2:家君,家父,《易&p;p;8226;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后因称己父为家君。汉刘歆《西京杂记》:“家君误棋以献。”

    注3:《二年律令&p;p;8226;捕律》:“奴婢为善而主欲免,许之,奴命曰私属,婢为庶人,皆复使,及?事之如奴婢。主死若有罪,以私属为庶人,刑以为隐官。所免不善,身免得复入奴婢之。其亡,有它罪,以奴婢律论之。”

    第二十四章惊雷

    “家丞为家君信简而来?”

    看到张贺,霍幸君不待其行礼便出声询问。

    卫家人低调内敛,不党不羽,早在卫青领大将军位号时,大将军府的门就比北阙宫门更难进,后来,霍去病的骠骑将军幕府也是如此。霍去病英年早逝,卫青也年寿不永,自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开始,所有卫氏枝属亲戚都低调行事,谨慎小心,何况霍光这样根基全无之人?

    一直以来,不必通报就能进到霍家内院的人屈指可数。

    张贺正是其中之一。

    张贺是御史大夫张汤庶出的长子。

    元鼎二年,张汤被丞相府的三位长史陷害,在狱中自杀。天子按治三长史,尽诛三人。丞相庄青翟自杀。随后,天子将张汤在宫中任郎官的嫡子张安世迁为尚书,对张贺却并无特别安排。

    给事尚书与诸曹、侍中一样,同为天子近臣,位卑权重,因此,天子近臣行事都分外谨慎,彼此间交情也平常。

    张安世与霍光没有深交,张贺却不是。稍长即为太子家吏的张贺是霍家的常客,而且从来都是登堂入室直接见霍光的。这一次,尽管张贺是求见自家小君,但是,家老仍然没敢让他与其他客人一样,在前院等候,而是领着他一共向小君禀报。

    听到张贺的声音,东闾氏不禁讶然,却没有再坚持将客人拒之门外,扶着女儿坐起后,便开口请家丞入室。

    张贺一身皂衣,头上戴着二梁进贤冠,显然是刚从太芓宫过来。太子家丞主内事,秩千石,是太芓宫一时不可稍离的人物。若非事关紧要,非张贺不可,太子断不会将他派出来。

    刚进内室,侍婢尚在安放漆枰,张贺便听到霍幸君几近质问的声音,不禁一愣,随即无奈苦笑:“女公子素来聪明!”

    他常来霍家,自然知道霍光这位长女极是聪明,秉性脾气倒是更像早逝的霍去病――霍光对长女的宠爱也不无这个原因在其中。

    霍幸君微微一笑,却没出声,东闾氏对女儿与张贺的对话并不是十分明白,但是,她并没有流露出疑问的神色。

    侍婢将漆枰安放妥当,将四枚错银辟邪铜镇放在枰上所铺的莞席的四角,随即缓缓退出内室,在织有黑色菱纹的红色悬帷外跽坐侍奉。

    东闾氏这才抬手请张贺坐下:“家丞请。”

    “不敢。”张贺口中谦称,却没有与东闾氏客气,立刻坐下,随即便看向霍幸君:“女公子既知贺的来意,不知能否容贺一阅尊大人(注)的家书?”

    虽然请求有些无礼,但是,张贺并无不安,显然十分笃定霍幸君与东闾氏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

    这倒不是因为张贺认为自己与霍光的关系有多么亲密,而是因为他很清楚,霍家人断不会拒绝太子的要求的。

    “是家丞想看,还是太子想知道什么?”霍幸君也问得坦白。

    “太子只是想知道尊大人的信中说了些什么。”张贺自然更坦白。

    得到了答案,霍幸君便将母亲放在身旁的信简递给床边侍立的婢女,由其转交张贺。

    张贺刚想收起信简,就听霍幸君道:“请家丞默记家君所写的内容,恕妾不能让君带走信简。”

    “为何?”持信简在手,张贺没有立刻展开简册,而是很平静地询问自己对霍幸君所说要求的不解。

    霍幸君闭上眼,一脸沉静,淡淡地道:“家丞阅信便明!”

    张贺微微皱眉,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却只能依言先看霍光的信,东闾氏却是极其不安,立刻就伸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尽管自己心中也弥散着浓烈的不安,霍幸君还是轻轻用力握住母亲纤细的手指,温柔地安抚母亲的焦虑。

    只是看着张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母女俩心中的不安开始不断加深,最终变成了无法控制的恐惧。

    “幸君……”东闾氏不像女儿与张贺那般了解局势,但是,她很清楚太子对自己夫君的意义,而能让太子家丞如此凝重的事情会是好消息吗?

    听到母亲颤抖的轻声呼唤,霍幸君抿唇无语,甚至没有看母亲一眼,反而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母亲的手心挣开。

    她一直看着张贺,她看到张贺脸上铁青的颜色,看到张贺眼中难遏的怒意,看到张贺手背暴起的青筋……她知道自己之前没有想错。

    隐于袖中的双手狠狠地掐住彼此,那份疼痛让霍幸君可以用冷静的声音向张贺询问:“太子可曾向甘泉遣使,禀报自己已有长孙?”

    太子长子的弄璋之喜,长安城中无人不知……甘泉的天子知道吗?

    哗!

    张贺一把拢起简册,狠狠地攥着那把坚硬的竹片,一字一字地回答:“太、子、遣、使、三、次、未、得、谒、见!五、天、前、令、使、、呈、亲、笔、奏、书!”

    五天前!

    ――霍光的这封家书写于两日前。

    东闾氏不禁低呼一声。

    ――霍光在家书的最后叮嘱妻子,为太子家准备贺礼时再备一份,以免外孙出生时手忙脚乱。

    ――霍光不知道,早在女儿有孕前,太子的长孙已经出世。

    东闾氏不笨,只是,一心挂念女儿的她,之前并未注意到夫君一笔带过的嘱咐。

    张贺起身将手中攥紧的简册放到床前的长几上,僵硬的动作让他的袖口带倒了长几摆放的釉陶钟,陶钟摔落,羊||乳|溅撒了一地。

    冲鼻的膻味令霍幸君立即倾身掩口,婢女慌忙上前,用衣袖接住她呕出的秽物。

    东闾氏慌忙扶女儿起身,离开内室。

    门户大敞的外堂气息清新,霍幸君这才好受起来。

    张贺尴尬地跟在旁边,这时才连声向东闾氏致歉。

    一见张贺,东闾氏便想到之前的缘故,脸色刷白,哪里还有心思计较这些,连连摆手,却说不出话来。

    深吸了两口,霍幸君轻轻按下母亲摆动的手臂,抬眼看向张贺:“除了光禄勋,可还有人从甘泉归长安?”

    张贺看向脸色蜡黄的少妇,沉默片刻,方道:“御史章赣,黄门苏文。”言罢便露出冷笑。

    霍幸君默然,走到门外,仰头望天。

    六月天,最易变,午前仍是晴空万里,此时却是乌云密布,层层叠叠的黑色直压下来,仿佛触手可及。

    “家丞速回太芓宫!”

    嘶!

    一条游龙般的刺眼光芒撕裂层云,直落地面。

    “情势至此,已不容多虑,请太子早作决断!”

    轰――隆!隆……

    石破天惊的巨响,沉闷震耳,仿佛天地都将撼动!

    注:尊大人是对别人父亲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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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五章苜蓿

    无论山下是酷热难耐还是大雨倾盆,甘泉山上始终都是碧空如洗,经过交绮疏寮的窗棂与织锦纹绣的帷幔,带些许寒意的清风以舒缓的姿态在殿中徘徊,将山林间清新的草木露水之气与殿内浓郁的果布(即龙脑)、苏合之香混合在一起。

    混合起来的香氛闻着有些古怪,钩弋夫人步入天子寝殿时就不禁皱眉,却在走进内寝的同时,嫣然微笑。

    “陛下长乐未央。”奉诏而来的钩弋夫人在帷幔处依礼参拜,正在用药的天子抬手示意宠姬近前。

    走到床边,钩弋夫人很自然地接过宫人手中的碗匙,跪在床边,动作温柔地伺侯天子继续用药。

    就着宠姬的手又用了几口药,天子忽然推开钩弋夫人持匙的手,拧着眉吩咐床边侍奉的宦官令:“把熏炉都取走!”

    “诺!”宦令立刻应声,摆手让殿内的宫人宦将所有的熏炉从殿中移走。

    熏炉取走,殿内的气息顿时变得清新,钩弋夫人忍不住暗叹一声,却陡然听到天子似笑非笑的宠溺声音:“爱姬不喜熏香?”

    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惊惧,钩弋夫人垂下头,嚅嚅低语:“……妾不懂熏香……”她的家境殷实,却不足以接触果布、苏合这些异域香料,日常熏香都是最寻常的蕙草。

    天子没有再说话,眼睑微敛,示意她继续服侍自己用药。

    一盏黑乎乎的苦药用完,天子也只是微微皱眉,似乎对药的味道并无感觉,钩弋夫人却暗暗心惊,接过宫女奉上的卮,恭敬地奉给天子漱口。

    扶着玉几倾身,将口中的水吐入宫人所持的鎏金镂花银盘中,天子示意宠姬靠近。

    钩弋夫人重新跪到床侧,刚想关切地问候天子,却见天子俯身在自己颈侧轻嗅,身子不由一僵。周围侍奉的宫人、宦也面面相觑,随即看向宦令,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退到外殿。

    宦令刚想抬手让众人随自己退下,就见天子直起身子,倚着玉几半躺回床上,便缓缓放下了刚要抬起的手,依旧低头在床侧侍立,其他人也跟着敛气低头,摆出眼观鼻、鼻观心的恭敬姿态。

    钩弋夫人对天子不明所以的动作十分困惑,也隐隐有些紧张,镇定了心神刚想开口,却见天子缓缓伸手,枯瘦暗黄的手从自己的耳边擦过,随后慢慢拔下自己头上束的玉搔头。

    拔下玉簪后,一绺青丝从宠姬的髻上散落,顺着耳际滑过肩头,天子眯着眼,用那支通体莹白的玉簪挑起那绺乌黑的丝,再次轻嗅。

    钩弋夫人着实不知,今日自己身上究竟沾染了什么味道,竟让天子如此在意。

    似乎确定了什么,天子收回手,随意地将玉簪抛下,闭上眼,倚着软垫半躺着,随后才以意味不明的语气开口:“夫人去了苜蓿园(注1)?”

    “去那里做什么呢?”天子的语气平淡,却分明透出一抹冷冽的杀意,令殿内众人心中一颤,钩弋夫人也不例外,甚至更觉恐惧――那份杀意正是冲她而来的。

    “……妾……妾不知……”颤栗中,福至心灵,钩弋夫人想到了辩解的理由,“妾不知苜蓿苑……”

    “朕忘了……”天子的语气温和起来,“夫人退下吧!”

    “……诺……”这么片刻时间,钩弋夫人便感到自己贴衣的中衣亵服已被汗水湿透。此刻,天子斥退的声音,于她不异于天籁。

    起身的瞬间,她听到天子以冷厉的语气警告自己:“夫人,有些地方不是你能去的……”

    走出殿门,钩弋夫人只觉得两腿虚软,几欲跪倒,却猛然迎上数道探究意味甚重的视线,她立即抬眼,却见殿外玄阶下,霍光、金日?与新上任的尚书令张安世并肩而立,皆是一脸愕然地望着自己,片刻之后,金日?先回神,连忙停下注视天子宠姬的无礼行为,侧身回避。霍光与张安世这才反应过来,也跟着侧身回避。

    深吸了一口气,钩弋夫人挺直腰身,冷冷地瞥了三人一眼,转身从回廊复道离开天子寝殿。

    待宦告知钩弋夫人已离开,三人才重新转身,却没有任何动作,令殿外侍奉的宦困惑不已。

    “尚书令该入殿了!”

    三人沉默良久,最后,金日?无奈地开口。

    张安世苦笑,望了望金日?,又看了看霍光,沮丧地叹息:“我该怎么说?”

    这却不是金日?能回答了。他微微垂眼,避开张安世期盼的目光。

    张安世只能盯着霍光,希望这位从少时便是自己同僚的天子亲信能有所建言。

    毕竟是多年的同僚,又都是年少即得天子宠信,霍光与张安世倒是真有几分惺惺相惜,见张安世在这儿进退两难,霍光也不好袖手旁观,然而,沉吟片刻,他也只能苦笑:“主上面前,子孺除了实话实说,还能怎么说?”

    听到这种毫无意议的建言,再看到旁边的金日?点头附和,张安世好容易才压下心中骤起的怒火,却还是忍不住瞪了两人一眼:“我实话实说,然后,就劳烦二位侍中替我收尸了!”

    金日?无声地干笑,尴尬不已,霍光却是眉角一扬,淡淡一笑:“无任无据的猜测岂能上达圣听?”

    张安世一愣,随即莞尔,点了点头,气定神闲地走向天子寝殿。

    看张安世走进寝殿,霍光与金日?稍稍退到无人经过的回廊转角处。

    “我以为你会建议尚书令说明事实的。”金日?低声言道,却没有看霍光,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霍光保持着淡漠沉静的神色,以相同的低语回答:“三人成虎,有些事情只能让今上自己现。”

    “张安世也未必肯答应,是吗?”金日?的话音中带上了一份嘲讽,“若是我,你恐怕就不会如此了。”

    霍光垂下目光,沉默以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几名宫人与宦捧着放着药具的食案从天子寝殿离开,沿着廊道缓缓前行,走在最后的宦丞在经过霍光与金日?所在的位置时,稍停了一步,向两位侍中敛致意。

    “上责赵夫擅入苜蓿园。”细细的轻语飘入两人耳中,两人低头答礼。

    ――苜蓿园……

    ――自张骞出使带回极宜马匹食用的苜蓿,心系马事的天子便着力推广,上林苑中尚种有此物,何况邻近边塞有屯兵之用的甘泉?民间种植苜蓿蔚然成风,不过,民间多称之为连枝草(注2)。

    霍光难掩惊愕,心中却平静下来。

    ――“汉家庶事草创,加四夷侵陵中国,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为此不得不劳民。若后世又如朕所为,是袭亡秦之迹也。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欲求守文之主,安有贤于太子乎!闻皇后与太子有不安之意,岂有之邪?可以意晓之。”

    ――元封五年,大将军卫青于甘泉病重。在亲信重臣的病榻前,天子没有说“国以永宁,爰及苗裔”的誓辞承诺,而是很平静地告诉他的大将军,大汉储君非卫太子莫属。(注3)

    看着金日?不解的目光,霍光微微一笑,却无意解释。

    ――有些事情是不能说,也说不清的。

    就在霍光安心,金日?疑惑的时候,天子寝殿内,张安世却是汗流浃背,惶然惊惧,不知该如何回答天子的问题。

    ――对尚书令呈上的奏书,年迈的天子看都没有看,依旧闭着眼睛,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太子可有上书?”

    注1:甘泉有仙草园,苜蓿园纯属杜撰,不过,估计甘泉应该是有种有苜蓿的地方的。

    注2:《西京杂记》:乐游苑自生玫瑰树。树下有苜蓿。苜蓿一名怀风。时人或谓之光风。风在其间常萧萧然。日照其花有光采。故名苜蓿为怀风。茂陵人谓之连枝草。

    注3:“汉家诸事草创……”那段出自《资治通鉴》,的确是刘彻对卫青的,但是,是何时说的,没有详细记载,因此,时间与卫青在甘泉病重一样,纯属作钻空子yy。

    ps:今晚对前文进行修改,明天中十二点后才会上传新章,请各位朋友见谅。

    第二十六章父与子

    (下午单位开会,实在没办法上传,请大家见谅。)

    系起帷幔的绶带随风而动,伴着轻风入殿的寒意让立于天子床前的张安世不禁颤栗。

    按捺下心头冰冷的惊惧,张安世肃然正色,恭敬地回答天子:“……臣未见太子上书……”

    这是再真实不过的实话了,然而,天子闻言便睁眼,有些混浊的双眼冷冷地盯着自己亲自简拔的尚书令。

    不过片刻,张安世便觉得背后的冷汗已浸透自己所着的?衣。

    今上聪明,否则,孝景皇帝不会舍弃长子立当时年仅七岁的今上为皇太子。内外重臣皆知,今上用人极苛,容不得欺瞒,也容不得庸碌,宠信时足以让人飘然不知今夕是何夕,决绝时却是半点恩情旧谊皆不计!

    ――虽然是实话,但是,他这般说辞与欺君又有何异?

    “安世……”仿佛没有察觉近臣纠结的异样,天子闭上眼,轻声唤道。

    “主上有何吩咐?”借着躬身应答的机会,张安世收拾心情,掩去所有可能流露不安与恐惧的神色。

    “你很会说话!”天子淡淡地评价,“比你父亲会说话!”

    寒意瞬间穿透黑色的缣帛与血肉之躯,狠狠地击在最柔软的心尖上。

    张安世感觉到了窒息。

    ――元鼎二年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自杀。

    ――“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

    张安世很清楚,就像父亲说大司农颜异“腹诽”一样,那些簿责于父亲的罪名不过是一个幌子,让父亲自杀的不是那些罪名,而是上意!

    ――赵禹的话再明白不过!罪名什么不过是天子的手段,最终的一切全在上意。

    面对天子状似无意的感叹,张安世只能报以困惑的神色,同时继续沉默。

    “不过,朕想知道的,不是你有没有见到奏书,而是太子有没有上书!”天子很平静地对尚书令说明自己的意思。

    尽管没有接到天子若有实质的目光,张安世还是惶然颤栗了。

    ――这是一个抉择。

    ――或说,天子坚持要知道近臣对未来的选择。

    “……臣未见太子上书……”咬咬牙,张安世坚持原来的回答。

    靠着凭几踞坐在床上的天子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勾起唇角,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回答。

    张安世缓缓地吁了口气,却陡然听到天子很温和地告诫:“若是连臣下奏书与否都不能确定,朕以君为尚书令岂非认人不明?”

    “臣无以塞责!”张安世不得不请罪。

    他是尚书令,责无旁贷。

    “朕希望下一次,你不会再如此回答了。”都说今下御下严苛,但是,事实上,今上从不会只给臣下一次机会。

    “诺!”张安世躬身答应,身上的寒意稍退。

    退出天子寝殿,迎面便看到霍光与金日?询问的眼神,张安世不禁苦笑,随即,没有避讳地走到霍光面前――除了侍中,霍光还领着受尚书事的诸曹之职。

    “君当真是出了个好主意……”张安世想想就后怕,对霍光自然是没好气了。

    霍光耸了耸肩:“尚书令不是安然走出帝寝了?”言下之意――你该感谢我!

    他说的是实话,张安世也只能无可奈何摇头,随即低声道:“太子是否有上书?”

    听到张安世的问题,霍光与金日?的脸色同时一变,金日?随即便退开两步,留出空间让两人交谈。

    霍光没有给明确的答案,只是道:“按太医令的上书,皇孙进的一个家人子当在月初免身。”如今,已将近六月末了。

    太子妃未立,太子家以生下长子刘进的史良娣为尊,刘进的长子乃是太子元孙,无论如何,太子都当上书。

    张安世这才明白,天子为何那般笃定地追问自己,刚想开口,一个惊竦的念头闪过脑海,让他怔怔地望着霍光,半晌没有回神。

    霍光自然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不过,此时,他已经不为之惊讶了,因此,只是淡淡一笑,让张安世自己消化那个事实。

    半晌,张安世终于回过神来,看着霍光喃喃道:“是李家?”

    这倒让霍光惊讶了:“子孺不认为与赵婕妤有关?”

    张安世皱眉:“钩弋子仅四岁。”刘弗陵生于太始三年,今年不过四岁。

    ――主少国疑,今上无论如何也不会立如此年幼的少子的!

    霍光的眉角一跳,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肯定张安世的猜测,只是道:“这些事多想无益,尚书令多想想自身吧!”

    任尚书令已有半年,却还无法掌握诸曹、尚书,恐怕天子的耐性也快到头了。

    张安世苦笑,摇了摇头:“子孟,尚书事……”没有说完的话语化为深深的叹息。

    向金日?致意后,张安世转身离开。

    看着张安世离开的背影,霍光微微皱眉,为他未说完的话――尚书事不是人臣应当掌控的。

    摇了摇头,霍光蓦然南望,心中不由再次开始担忧――太子可能斟破此局?

    明白霍光心思的金日?见状,不禁叹息,随即安慰道:“以太子平素的行事看,这次最多也是有惊无险,君可宽心。”

    刘据不是倔强争胜的性子,敦厚温和,便是被逼急了,冲动行事,今上最多也就是斥责一番――说不定,今上就是想让长子多几分杀伐决断的冲动!――更何况,他还未必能做到那么凶险的地步。

    霍光略略宽心,却还是有些忐忑,只是那份隐忧像蒙在眼前的阴影,明知道它存在,却摸不着,更驱不散……

    ……究竟是什么呢……

    不久之后,霍光终于明白了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不安是什么,然而……

    ――太迟了!

    长安城,太芓宫。

    听张贺复述完霍光所写的家书,刘据的心直坠深渊,整个人都被不见天日的黑暗寒意宠罩,一时间,他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太子,此时此刻,已容不得犹豫了!”张贺在书案旁跪下,叩急言,“太子当早做决断!”

    “……决断……”刘据失神地重复。

    “是!”膝行上前,张贺扯住太子的衣袖,急切地进言,“丞相、水衡步步进逼,今日已查椒房,焉知明日不至北宫?陛下行幸,太子领政,太芓宫不比椒房殿,每日出入,鱼龙混杂,一旦有所不察,太子是百口莫辩!”

    张贺对太子家的情况再清楚不过,他知道,以太子开门延客的大度,有心人士埋几个桐木人栽赃陷害是再容易不过了!

    刘据蓦然回神:“我祝诅今上?”他为张贺的猜测讶然不已。

    “上不会信的!”刘据断然摇头。

    张贺没有反驳太子的话,只是挺直腰身,很认真地反问:“太子,若是丞相等拿着天子制书,言今上以大逆治君之罪,君奉诏还是不奉?”

    刘据一愣,皱眉:“今上不会……”

    “可是,扶苏能接到始皇帝命其自尽的诏书!”张贺无礼地打断太子,“太子,殷鉴不远!”

    “贺,我明白你的意思。”伸手将张贺抬起执礼的双手包在自己的两手之间,刘据轻轻微笑,“但是,事情没到那一步呢!”

    恢复从容的太子以冷静的语气安抚近臣:“丞相与贰师想让昌邑王回长安也不是一两日了……这一次正好让今上看清楚。”

    “太子!”张贺没料到太子会如此想,不由着急,却被太子摆手阻止。

    “没错,只要我现在连夜上甘泉,便什么事都不会生……可是……贺……”刘据扶案而起,缓缓走向殿门,身上浅青色的??迎风鼓动,在殿门处,大汉的太子负手而立,望着星汉灿烂的夜空,轻笑而言,“我不能永远依靠父亲的……”

    ――如果在重重保护中,他仍然不敢有所为,他的父亲……你的君王……一定会很失望的……

    ――那时,会失望的又何止是他的父亲呢?

    第二十七章太芓宫

    缇衣骑士前导,随后是三辆白布盖、赤画杠的四维安车,一辆朱轮皂盖的双朱?车在执金吾与郎卫的簇拥下,与两辆从车一起在太芓宫前停下。看着带剑曹吏从前三辆安车上走下,侍立于?车后户,宫门卫士不由面面相觑,太子率更刚要上前迎谒,就见三辆皂盖朱?车在相同的导从车骑的簇拥下往宫门驶来,不禁就是一愣。

    “速报太子!”太子率更低声吩咐卫士,随即,靠近宫门处的一个卫士悄悄溜进宫门,趁着上司与同僚迎谒一行重臣的工夫,迅速奔向正殿的方向。

    立于?车之上,抬眼望向与两宫高阙宫门相比毫不逊色的阙门,江充的唇边不禁浮现出一抹充满嘲讽的冷冽笑容。

    ――太芓宫……

    太子率更走到最先到的那辆朱轮朱?车旁,对扶着俾倪而立的丞相刘屈?微微垂,扶剑执礼:“君侯稍待,我等立刻通报太子。”

    刘屈?矜持地颌,没有说话,平静地等待着。

    太子率更随即退回宫门处,一脸淡漠地望着这一行人。

    ――丞相、御史大夫、光禄勋、水衡都尉、御史、黄门……

    ――还真如家丞所料一样啊……

    接到通报时,刘据正在史良娣所在的西殿与她商量给长孙的百日贺礼。

    作为太芓宫最尊贵的女人,史良娣倒不是连这些事都做不得主,只是刘据心血来潮,抛下政务来与她商议,即使她心中如何不解,也不会拒绝的。

    刘据头一次当祖父,对这些事情倒是真的有兴致,虽然贺礼早有定例,不过,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商量了好久。

    大致议定了,史良娣忽然想到一桩事,见刘据的心情不错,便很小心地开口:“太子,昨日翁须对妾说,想寻找早年失散的家人……”

    “翁须?”刘据一时没反应过来,史良娣见状掩唇轻笑:“就是吾君长孙的母亲。”

    刘据这才明白:“王姬?”皇孙妻妾皆是家人子,只能以称之以姬。

    “正是。”史良娣娓娓道来,“她少时学歌舞,与家人一起寄人篱下,后又辗转别家,与家人失散。当时不在意,如今有了孩子,便想起家人了!”

    刘据点点头,并不在意,随口便允了:“卿作主便是,孩子有母家看护总是好的。”

    史良娣柔声应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