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来了。”
公孙心中一阵叹气,所有的紧张和算计都被言萝这一推打乱,无奈只有硬着头皮对马车拱了拱手,“抱歉,我来迟了。”
车内人久久没有说话,而后,车帘被人从内缓缓掀起,那张素净纤柔的脸陡然映进他的眸子,让他再也无法故作冷静,脱口惊呼,“真的是你!”
即使她化成灰他也认得!只是万万不能置信真的会在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下与她重逢。
她却异常镇定,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公孙公子,好久不见。”
原来之于她,他们只是“好久不见”?原来她真的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孩子。
他的目光自她的脸上,游移到她的发上——如今的她与求学时的她已经有所不同,那曾经盘绕成双髻的长发尽数垂落身后,有如一匹光滑的锦缎,为尚未成年的她平添几分不属于她年纪的妩媚。
然而这美丽的长发看在公孙眼里,真是刺眼到了极点,甚至是种挑衅。
他微微抬起下巴,藏起所有的惊诧,也藏起初见她时横裂过心头的痛,报以谦和的微笑,“没想到你看到我可以如此平静。一个本来应该已经死在你手里的人还活着,不觉得惊异吗?”
“生死有命,你没有死就是老天让你活,我惊讶什么?”她缓步进了菊花楼,“掌柜的,有没有雅间?”
“有有,姑娘里面请。”
仇无垢一回眸,“言萝,你也要跟来?”
她耸耸肩膀,“反正今日无事。”
小小的雅间里,一张桌旁坐着仇无垢、公孙和言萝三个人。
公孙面对着仇无垢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沉吟着要怎样开口。原本他是为了求药而来,但现在变成与仇人相见,到底还该不该说?
仇无垢却先看向言萝,“这一次出来,想在你那座古墓里住多久?”
“一个月吧!听说下月初在少林有场武林大会。”
“凭你现在的实力就想挑战那些武林高手?”她笑问。
言萝一撇嘴,“我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只是听说这次有许多黑白两道的人到场。黑道里那些臭名昭著的恶人嘴脸我要先去认一认,早晚有一天要他们死在我手里。”
“嗯,好大的口气,也好大的志向!你是人小心不小。”仇无垢的明眸此时才转向公孙,“就好像公孙公子,以前在学堂曾多次说他立誓要做天下第一的神医,却不知世间事最难捉摸,要达成这个志愿还真的很难呢!”
公孙平静地接话,“难得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我以为死在你手里的人必然多如蚂蚁,每个人说过些什么、做过些什么,你未必都记得清楚。”
“如公孙公子这样曾经伙同老师一起来算计我的人并不多,所以印象深刻。”她淡淡反击,言辞犀利如刀。
“谁说我曾伙同老师算计你?”他的瞳孔一收。
“难道你敢说,你不曾答应过老师什么吗?”她笔直地正视着他,目光逼人。
言萝托着腮,哼笑道:“你们两个今天是在比谁的眼睛瞪得大?”
公孙的眼睑一垂,无声地笑笑,“说的对,我来的确不是为了跟仇谷主比试什么,而是想和你好好地谈一笔买卖。”
仇无垢向后一靠,嘴角勾起,“那可真是不巧,我来却不是为了和你谈买卖,而是想与你来一场比试。”
公孙猛眨眼,困惑地盯着她,只见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瓶子,放到桌上。
一见那瓶子,公孙心头一紧,瞳孔再收。他记得这只瓶子,那是当日在老师的书房中见过,并让他们引发争执的那只竹瓶。
“当日我告诉你这只瓶子是用菱竹做成,放入舌兰香会生剧毒,但你不信。今日若你敢闻一闻,无论你找我是为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对视着她的眼睛,公孙的神情从些许讶异到冷冷的嘲讽,“怎么?当日没有要我的命还是有些后悔吧?”
言萝也不由得坐直身,不解地看看仇无垢,又看看公孙。“你们两个人是仇人?”
“仇深似海。”仇无垢居然还在微笑。
公孙盯着那只竹瓶子,“你说话不会反悔吧?若我闻了这瓶子里的气味,你就答应我任何要求……哪怕是我要你死?”
仇无垢的肩膀像是抖了下,但眼波平静如昔。“你可以要我死,但是这对你来说有任何意义吗?”
“他要你死你就死啊?”言萝翻了个白眼,将自己的宝剑拍到桌上,“好歹要问问我这把剑同不同意?”
公孙缓缓伸手,指尖终于触碰到瓶子的外壁,将其缓缓地移回到自己面前,声音比动作还要迟缓——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死的。你要是这么简单就死了,我也会不甘心,更难消我心头之恨。”
他打开瓶塞,左手掌处不知何时多了块红色如软泥的东西,在瓶口上横了一抹,再将瓶子拿到自己的鼻翼前,深深地一吸,那种神情,仿佛他吸的不是剧毒,而是什么鲜花的芳香。
言萝惊诧地看着他,不能理解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人。
但见放下瓶子的时候,他从容地问:“我现在是否可以提出我的要求了?”
仇无垢默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失望,也没有胆怯。她幽幽开口,“你早有准备?”
他回答,“《古草说》那本书我也看过了。舌兰菱竹之毒,唯用软红泥消解。”
仇无垢笑了,“看来你要感谢我,为你介绍了这样的好书。”
“是要感谢,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要你身体发肤的任何一样东西。”他说到“发肤”两宇时,牙咬得格外用力。
她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双眸凝视着他的面容、嘴唇,等待着从他嘴里要出口的话。
看到她终于露出一丝紧张,公孙的心中闪过某种报复快感。
“听闻离愁谷中多良药,我只想求得一株百年以上的何首乌。谷主是个善知人意的雅人,当不会拒绝我这个小小请求吧?”
她的眸光一黯,笑了,“原来是公孙家的长公子看上我谷里的那几根破药材,这也不难。”她抬起眼吩咐身边的绿衫女子,“叶青,明日拿一株三十年的何首乌过来,亲手送到公孙公子手中。”
见她起身要走,他急急地拦阻,“你等一等,我还有话要问。”
“你是想问江绍和其他人的事情?”她捏着垂在手边的一缕青丝,“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答案比较好。”
“仇世彦杀了他们?”他暗暗咬牙,“你有何不能说的?是怕我死,还是怕你说了之后,仇世彦会让你死?”
她轻蔑地低笑,“我既不怕你死,更不担心仇世彦会让我死,只是我不想说,你又能奈我何?”
“你!”公孙倒吸一口气,知她若不想说自己也没办法逼她,于是转移话题,又问:“离愁谷中当不会只有三十年岁的何首乌吧?”
“那是自然。”她笑道:“三十年是最年轻的岁龄,我谷中超过三百岁的何首乌也有得是。”
“那——”公孙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却被她截断。
“只是你跟我要何首乌,我给或不给,以及给什么货色,也要看我的心情。这不算违背我先前的诺言吧?”
她的眼波停驻在他银发之上,云淡风轻的笑容更加让他觉得刺眼,“不过我也要劝你一句,你的发色是因为中毒生变,光靠何首乌只怕治不好,更何况是三十年岁的何首乌。不过,换作我谷中的奇花异草可就说不定了。”
公孙紧迫地盯着她,仿佛要盯出火来。
她回首笑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既然你刚才赞我是善知人意的雅人,我也不妨好人做到底,再给你多一次机会,倘若明年此时你能在此地再与我比试一次,我就多送一株奇花给你。”
“若是我输了呢?”
“你若输了,自然就得交出命来。我虽然对拿走你的性命没有兴趣,但这就是败者所应付出的代价。怎样,你敢吗?”
公孙久久地盯着她嘴角的笑容,长长地沉吟着,终于回应,“好,一言为定!”
世上的事真是难以预料。本以为拿到离愁谷的何首乌,他必然可以调配出将头发变黑的药剂,但他失望了。
好在还有第二年。来年的那天,他与她都如约到场,她捧出两瓶毒药让他服下,他用了一个时辰化解毒性,于是她交出一棵五十年的碧折蓝草,可解天下奇毒,然而……药效还是让他失望。
第三年,她带来三瓶毒药,他用一个半时辰化解,而她又痛快地交出一棵百年人身胆,状如人身,味如苦胆,也是解毒的圣药,只可惜,他与她的比试还是得继续下去。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匆匆时光一晃而逝,一转眼,第十年竟已经悄然来临——
京城
写着硕大金色“公孙”两字的匾额还高高挂在公孙医馆门上,但字上的泥金和底牌的红漆已在岁月洗礼下黯淡许多。
往常热闹的医馆门口已经有七八天,冷清得连地上的叶子都没有被风卷起来过了。
门口两名家丁坐在台阶上闲扯,脸上的表情都是忧心忡忡。
“馆主这次病得真是蹊跷,怎么会突然起红疹?”
“嗯,听说旁人不许随便接近,只有夫人和大少爷侍奉左右。”
“太少爷还真是难得,听说馆主病了,特意跑回来,可是他的头发怎么还是……”
“嘘!小声些,这是大少爷和馆主的忌讳,旁人谁也不让提。”
“那大少爷将来是否要继承医馆呢?二夫人肯吗?”
“肯不肯都要听馆主的,我看馆主挺喜欢大少爷,否则这次就不会特意召大少爷回来了。”
“事情只怕不是我们想的这么简单吧?”
不管外面的家丁聊得多么热闹,公孙医馆的后堂仍是一片幽冷的寂静。
当公孙夫人段氏捧着药碗从廊下走来时,一袭白衣挡在她身前,旋即传来的是那让她安心的幽美音色,“娘,让我来吧!”
段氏抬起脸,看着儿子那张俊颜,点了点头,将托盘交付到他手上。
三天了,从儿子回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但她心中还是有着难以消解的距离感。无论儿子的神情多么温柔,无论儿子的态度多么恭谨,她心中浮现的却不是欣慰,而是深深的不安和愧疚,既怕他随时离开,又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
十五年没有在一起长相守的儿子,不管怎样说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何会让她觉得如此陌生?
她低唤着儿子的小名,“小离,你爹最近几天好点了,如果你有事忙……”
“娘不希望我留在家里,陪在您和爹的身边吗?”
公孙的声音更低,却又如此的清晰,清晰得让段氏心头一震,忙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你爹一直说你在外面做大事,不希望家里对你有过多的要求,娘是妇道人家,本不该开这个口对你说什么,但总是怕你回来受委屈……”
他讽刺地一笑,“娘怕我受谁的委屈呢?若在家里我还要受委屈,那天下之大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段氏被他驳得无话可说,一时间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而公孙已经转身踏进房门。
“爹,请喝药。”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桌子上,扶起躺在床榻上许久的父亲。
公孙博文缓缓坐起,眼睛望着他,“你不该用那样的口气和你娘说话,她是好意。”
“我知道。”他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然后一笑,“爹娘可以放心,明天我就走。”
“要去哪里?”乍听儿子又要离家,公孙博文很吃惊。
“爹这次的红疹起得太奇怪,您的医道之高天下少有人能及,连您都无法准确说出这红疹的来历,不是很奇怪吗?”
“我老了,有点灾病是在所难免。”
“全身红疹,发热呕吐,这病状本不奇怪,奇就奇在您每次发热出汗,周身都会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这就不是普通的病痛所会造成的。”
“那你认为会是为什么?”公孙博文虽然病了许久,但双目还很清亮,望着儿子,眼底难掩浓浓的欣赏和父爱。
“爹应该不会忘记仇世彦这个名字吧?”
“你说毒王仇世彦?”公孙博文沉吟片刻,“近年来这人好像已经淡出江湖,没有什么音讯。当年他在江湖上横行的时候,有不少被他毒害的人都来公孙医馆求诊,听说他因此对我们公孙家极为不满。难道你怀疑他?”
“难道爹不怀疑您的病是中毒所致?”他看着父亲,“只是这种毒非常诡异,不能轻易化解,所以连您也拿不定主意。您这次召我回来,也是想让我确认一下这种毒的来历,不是吗?”
“近年你对毒药的了解越来越精通了。”公孙博文的这句话已是对他猜测的肯定。
“没办法,全是被逼出来的。”他幽幽一笑,笑容背后的意思却不是父亲所能够理解的。
关于他与仇世彦、仇无垢的恩恩怨怨,他从没有和父亲提起细节,公孙博文只知道他的发因毒而变了色,却不清楚到底是谁给他下的毒,又为什么会中毒。
这一切的一切,不是父亲不问,而是他不想说、不肯说。
与仇无垢的十年比斗,他更是只字未提。习惯了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之后,他不喜欢跟人分享什么,无论是痛苦,还是快乐。
公孙博文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忧郁,“你回来到现在跟弟弟说过话吗?”
“回来的当天说过,后来很少看到二弟。”他淡淡道:“大概是他不愿意看到我,故意躲避吧!”
“其实你二弟一直对你很敬服,倒是你自己,不要对他太冷漠,辜负了他的好意,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爹还是安心养病吧,不要再为这些小事操劳了。”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响起,未曾回头,已经感觉有人跪倒在父亲的病床前。
“父亲今天好点了吗?”那是他二弟公孙钟的声音。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他没有回头,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喝完药汤才捧着药碗退出房间。
“大哥,请等一下!”公孙钟追了出来。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身问:“二弟有事?”
公孙钟小他三岁,看起来依然天真单纯的面容上有些紧张,“大哥回来后,我们兄弟还没有好好聊过,小弟很想听大哥讲讲外面的趣闻。”
“讲故事并非我的专长,二弟要是想听,可以到京城的茶馆去,十枚铜钱就能听两段笑话。”他一出口就是冰冷的回应,让公孙钟呆呆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又露出笑脸,“二弟不要老在医馆里坐着,‘公孙家二少爷’的名头虽然是不错听,但是出了医馆你又算什么?”
“所以我想做像大哥这样的人。”公孙钟急急地表白,“大哥,我听说了不少有关你的事情,如今江湖中人都在说有个银发神医,医术高超……”
公孙的黑眸陡然一沉,那“银发”两字像是两把刀,插在他不愿见人的伤口上。
他哼哼两声,打断了二弟的话,“何必要像我?像我这样连自己中的毒都解不了,就算被人称为神医,也是徒负盛名!”
“钟儿!”一位美妇扶着月门喊着公孙钟的名字。
公孙钟忙走过去请安,“母亲。”
公孙趁机迈步走开,但风儿多事,依稀将身后母子的对话送来——
“早跟你说不要和你大哥多交往。他性格古怪,你与他说话会自取其辱。”
“可是我——”
“钟儿,难道你忘了……”
后面的话再也听不到了,他也无心去听,只是挂着一丝冷冷的笑,昂头走出院门。
院门外,一个中年人像是在那里恭候多时了,公孙认得他,那是京城最大的古玩店——博古斋的常老板,于是立定脚步。
见他出来,常老板急忙迎上道:“公子,我家主人命我把这件东西送来给您。”他双手捧着一只盒子,交到公孙手上。
公孙并没有急于打开,问道:“除了东西,还有什么?”
“我家主人传话,倘若您方便,希望您抽空与他见个面,他有事请您相助。”
“嗯……”他自言自语地笑笑,“就知道不能白用他的东西。”
终于打开盒盖,莹白的玉光幽幽亮起,让见多识广的常老板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放出光来,忍不住逾矩惊呼道:“天啊,真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公子您要这玉笛是送人还是……”
他“啪”地阖上盒盖,神秘地一笑,“秘密,恕不奉告。”
春江,西岳国名不见经传的一条小河,因为这里水浅难以行舟,所以历来罕见人迹。
今夜月圆,河岸却有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投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偶尔,还有断断续续的笛音飘起,但却懒洋洋的,音不成曲。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是你最喜欢的诗句。今夜约我到这里来,莫非就是为了这首诗?”黑衣人优美的唇形率先翕动,望着站在身边的白衣公孙,悠悠开口。
公孙将笛子移开唇边,眉尾挑起,“难道你不觉得临江吹笛才配得上你这支笛子的风雅吗?”
“听你笛音的不该是我,而是佳人,那才是真正的风雅。”黑衣人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
他的眉宇沉了下去,“佳人?你是说家人,还是佳人?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需要。”
“我近来听到不少有关你的传闻,似乎也有名门闺秀为你动情,以你的丰采翩翮,要找一位倾国佳人,当不是难事。”
“那你呢?”公孙反唇相稽,“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佳丽望登龙门,你的佳人可找到了吗?”
黑衣人的神情微动,像是有些尴尬,又有些怅然,“黄金万两易得,知己一个难求。你知我身世飘零,从来不敢信人,美人如花隔云端,还是看不见为好。”
他后面两句话来得有些贸然,让公孙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你指谁?难道是……”
黑衣人抬起手止住他后面的话,“不说这个,我请你来,其实是有件事情要问你。你看,这是什么?”
他翻起手,打开握在掌中的一个纸包,里面散碎着一些药渣。
公孙低头闻了闻,面色微变,“是毒药?从哪里来的?这药谁吃了?”
“这你不用管,我只想问你,这药的毒性有多强?是否会置人于死地?”
公孙微蹙起眉心,“下毒之人手法高明,一时间我也不能判明这里头到底有哪几种药材,不过毒性并不猛烈,都是缓发的,吃的人如果只吃上一两天,对身体无大害,但若经年累月的服食,肯定难逃一死。”
黑衣人的眸光乍现出一丝寒意,嘴角却挂着笑,“很好,多谢了。”
“你……”公孙困惑地看着他,“不是有人对你下毒吧?”
对方沉沉地微笑,“你听说过蛊毒吗?”
“有所耳闻。”
“我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中了这种毒,这一生都不可能化解了。”黑衣人的笑容冰冷无色,公孙先是一惊,而后霍然明白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不是蛊毒,而是情毒,中了情毒的人,一生一世都会与对方牵扯,化解不了。
蓦然间,他想起仇无垢,他与她,每年相约的毒局要到何时方休?难道也要纠缠一生一世吗?
悚然微惊,仿佛江风凉凉地吹过他的心,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第五章
又是在这萧萧林叶之前,公孙将玉笛放在唇边,那可以穿透黑夜的笛音婉转而起,甚是缠绵。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林中有道人影淡淡现出,然后是仇无垢的声音,“现在就来我离愁谷挑衅,不觉得早了点吗?”
公孙淡淡道:“有事问你。”
“请问,但我未必要答。”她的身影终于清晰,停在距离他身前不过两三尺的地方。
“虽然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为了你的清白,我觉得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近来有没有再害过人?j
她的眉一凝,“什么意思?”
“你离愁谷如今名声赫赫,但是你这一身用毒的本事如果只在离愁谷中,只怕无法施展开吧?”他噙着冷冷的唇色,“公孙家有人中了毒,很像是仇世彦下的手。”
她轻蔑一笑,“那不可能。”
“你为何如此肯定?”
“我母需向你解释,但我的确肯定。”她的目光停在他手中的笛子上,“从哪里弄来的?我竟不知道你也会吹笛子。”
“本来不会,被迫学的。”他转着手中的笛子,意味深长地笑,“怕再被人置于死地,向来以为动手不如动口的我竟要去学武功,又为了不让那些蛇虫鼠蚁突然袭身,我还要去学吹笛。”
“这么说来,是拜我所赐?”她的秀眉扬起,“其实你真该感谢我。原本你对毒药几乎一无所知,现在却是解毒的高手,这些能耐在你将来振兴公孙医馆时也是大有用处。”
“是要谢你,但我想来想去,唯一能谢你的,就是在今年试毒的时候再赢你一场。今年,该是第十年了吧?”
公孙的眸子静静地投注在她身上,十年的光阴在彼此的身上都做了不少改变。她早已不是那个娇小的少女,宽大的衣装也难掩她玲珑有致的纤长身材,连那张本来还有几分稚气的面容也越来越透出冷艳之美。
她晶莹剔透的明眸与他专注的目光一触即分,“十年,你觉得很长吗?”
“弹指间而已。”他也移开目光,将话题拉回,“毒既然不是你下的,那就算是我请教你吧。什么毒药会让人全身出红疹,高烧不退?”
“请教?这算是求我吧!”她微笑道:“若我告诉你答案,我有什么好处?”
“今年试毒我若输了,除了命,这支玉笛也一并归你。”
“原来这支玉笛和你的命是同等份量的?”她低喃之后,仰起头,“北驼峰的蛇粉,会让人全身红疹,高烧不退,呕吐不止。”
“会让人浑身散发香气吗?”
“香气?”她想了想,“北驼峰还有种红兰花,据说香气袭人,如果放在蛇粉中可以去除蛇毒的腥味。”
公孙释然地长吁一口气,“那就是了。”
她斜睨着他,“就为了这件事,大老远跑来问我?”
“想问你的事情很多,但你不会说,所以我也不问。”他静静地沉吟了会儿,抬起眼看着她,“那个言萝还时常来找你?”
“对她有兴趣?”她戏谵道:“不过要赢得她的心可不容易。”
“你有没有想过,她天天在江湖上玩命,杀人无数,早晚有一天会把你给连累?”他认真地劝告,“那些恨她的人,都知道她与你是至交,若是他们群起而攻,你这里会成了争斗的战场。”
“会吗?”她无所谓的样子,“我离愁谷也不是什么人都来得了的。”
“除了上天,或是入海,天底下让人去不了的地方并不多,更何况,我十年前就能破解的毒阵,怎知就没有别人能破?”
“你是怕我提前死在别人的手里,不能为你准备灵药,所以特意来提醒我的?”
“身为医者,我应当有颗济世救人的良善之心。”他噙着一抹难解的笑,“但是如果出事的人是你,我不知道自己是袖手旁观看热闹好呢,还是推波助澜出一臂之力,更或者,你本就该死在我手里?”
她的脸色倏然一沉,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转身返回密林深处。
但他并没有急着离开,反而是在原地坐下,悠悠然然又吹起笛子。
清风朗月,树海密林,有笛声相随,未尝不是件惬意的事情,只是吹笛的人和听笛的人是什么心情,就只有天知道了。
公孙坐在菊花楼上喝茶。
菊花楼之所以被命名为菊花楼,便是因为它的菊花茶口感甚佳,每日到这饮茶的人很多,公孙喜欢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饮茶,从这可以看到街上的一切,这也是每年他与仇无垢试毒时必坐的位子。
距离他们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今天他的对面是空的,而他的注意力俨然被旁桌的茶客吸引过去。
那是主仆三人,两仆站在主人左右两侧,主人则坐在桌边饮茶。
在集乐镇这小小一方土地上,能有大人物出现是很不容易的事情,虽然不知道这主仆三人的来历,但是直觉告诉公孙,他们来头必定不简单。
主人是个面如冠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衣着考究,腰上是把镶珠嵌玉的宝刀,手上还戴了只翡翠戒指,看上去这个年轻人的心情不错,他每饮一口茶,表情都是愉悦的,仿佛有什么高兴的事情。
倒是那两名站在左右的仆人面沉如水,完全是一副保镖的架式,让公孙看了觉得好笑。
终于,他过分关注的目光引得那两位保镖不悦,其中一人瞪来一眼,喝问:“看什么看?”
公孙嗤笑,“难道你们让人看不得?”
那年轻的主人伸手一拦正迈步的仆人,“阿刚,别这么莽撞,出门这一趟你已经给我得罪不少人了。”
那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西岳边境人才有的口音,让公孙更加好奇。
年轻人对公孙拱拱手,“这位兄台,我下人无礼,你别见怪。”
“好说。”他也以礼相待。
年轻人端着茶杯走到他桌前,问道:“这位兄台,我看您丰采照人,可否交个朋友?”
没想到对方如此爽直,公孙虽有些吃惊,但也微笑伸手,“请坐。”
年轻人一坐下就报出自己的名号,“在下复姓诸葛,单名一个‘镜’字,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有许多事还想请教兄台。”
“好巧,我复姓公孙,也不是本地人士,不过诸葛公子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尽管说,我当知无否言。”公孙对这个名叫诸葛镜的年轻人很有好感。
诸葛镜喜上眉梢,“那就先谢过公孙兄。小弟这次来是想找一处名叫离愁谷的地方,不知道兄台可否见告?”
公孙一怔,“离愁谷?!”
“是啊,公孙兄应该听说过吧?”
看对方一脸急切的样子,公孙思忖了片刻,“离愁谷距离此处不远,往南二十里,骑马半日就到。”
诸葛镜喜道:“真的?太好了,那再请问公孙兄,可知道离愁谷谷主仇姑娘现在是不是在谷里?”
公孙的心头一震,“诸葛公子有事找仇谷王?”
一句话掷去,诸葛镜的脸颊竟好像有些红了,讷讷地回答,“一点私事。”
这种神情着实暧昧,让他心里滋味都变得怪怪的,不动声色地探问:“莫非诸葛公子与仇谷王是老友?”
“素未谋面,不过……”诸葛镜有些尴尬地笑,“也许将来会是。”
公孙低吟,“没想到她也会有朋友。”
“阿刚,一会儿我们去离愁谷,你先帮我把帖子送过去。”诸葛镜吩咐仆人之后,又笑着对公孙说:“听公孙兄的口气,似乎对离愁谷满熟的?可不可以为小弟引路?”
公孙眼波一闪,回笑,“乐意效命。”
诸葛镜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的,而公孙在外除了行舟从不骑马,诸葛镜为表敬意,非要将自己的马让给他骑,让菊花楼的人另外帮他雇了匹马,再跟公孙并辔而行。
诸葛镜是个性子开朗的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只是从来不提及自己的出身来历,也不说他来找仇无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公孙表面与其谈笑风生,心中却是冷眼旁观,暗暗揣测。
转眼离愁谷已到,只见那个先行的阿刚站在入口处愣愣的,满面愁容。
“阿刚,帖子送去了吗?”诸葛镜扬声问。
阿刚单膝跪地,“少主,属下无能,这里多是毒虫,属下不敢轻易冒进。”
诸葛镜面露难色,“哎呀,那可真是麻烦了。”
公孙自袖中抽出那支玉笛,“在下可以为诸葛公子尽一臂之力。”
诸葛镜先是一喜,进而又困惑地看着玉笛,不知他要做什么。
公孙只是吹响玉笛,眼波悠悠地望着密林深处。不消片刻,有道绿影移来,接着是女子清脆的声音,“公孙公子一大早就来扰人清梦啊,太失君子风度了吧?”
诸葛镜忙道:“不是公孙公子,是在下要求见谷主。”
阿刚同时双手递上拜帖,那绿色人影走近,正是一直陪在仇无垢身边的叶青,她没想到谷外站了这么多人,先是一愣,接过拜帖看了看名字,立刻神情大振,“您是诸葛公子?奴婢失礼了。”
“姑娘不必客气,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奴婢叶青,是谷主的贴身女婢,请公子稍等,奴婢这就去请谷主来。”说罢,她转身退回。
公孙的眉梢一沉,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女婢自报名字,再看她对诸葛镜这副恭敬的样子,便知道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但这层关系到底是什么?
叶青去得很快,仇无垢来得也很快。
当她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公孙的眉峰不由得一蹙再蹙。
她向来以一头黑色长发在他面前出现,但多少还有些装饰,今日,却是一头的黑发长至脚踝,光可鉴人,只从头顶中分两侧,完全没有任何的点缀,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一件宽松的白绸长袍,显见是刚起床,还没有梳洗更衣。
这个诸葛镜到底是谁?可以让她如此匆忙出门接待,甚至不顾自己的仪容了?
仇无垢来到近前,星眸瞥了眼公孙就灿烂地笑着迎向诸葛镜,“诸葛公子吗?老城主早来信说少城主要到我离愁谷,只是没想到您会来得这样快。”
诸葛镜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就只停驻在她身上,仿佛已经移不开了。“仇谷主,清晨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我爹送信之前我已经出门了,是我吩咐爹晚些送信,不想让谷主久等。”
“诸葛公子真是太体贴人意了。”仇无垢偏身让他过,这才又看了眼公孙,“听说是公孙公子带您来的?有劳公孙公子跑这一趟。”
诸葛镜看不懂两人之间的古怪,单纯地笑道:“是啊,我初来乍到,能遇到公孙兄这样的好人真是福气。谷主可否代我请公孙兄入谷歇一歇?”
仇无垢有些迟疑,就听公孙哼了声,“不用,这谷里蛇虫横行,我这个行医的人天生有洁癖,看不大习惯,多谢诸葛公子的好意,在下这就告辞了。”
仇无垢秀眉微扬,纤纤玉手忽然拉住诸葛镜的手,对公孙点头道:“那就恕我不远送了,公孙公子好走。”
公孙狠狠地盯着他们彼此相握的手,冷冷的眉色浮起,唇角还挂着一丝笑容,“谷主客气,待约定之期时,在下在菊花楼恭候大驾。”
他拉过诸葛镜从菊花楼掌柜那里借来的马,纵身跃上,挥鞭而去。
诸葛镜望着他的背影,微微笑道:“这人真是个人物,能结识他实在是让人开心。仇谷主似乎和他很熟?”
“相交十来年的故人了。”她淡淡回应。公孙走后,她明媚的笑容已经隐去,默默望着诸葛镜,问:“少城主来我离愁谷到底是为什么?”
“我爹在信中没有说吗?”诸葛镜反问。
“老城主说得很神秘。”她敛起眉心,“其实,自从毒王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那一刻起,我以为,我和你们明镜城就没有关系了。”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呢?”诸葛镜的笑容却比刚才还要灿烂,“我想仇谷主应该不会忘记,当年我爹和毒王曾经击掌盟誓,你与我……指腹为婚的那桩事吧?”
她轻咬着下唇,不发一语。
公孙离开离愁谷的时候是带着满腔的郁闷走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郁闷成这个样子,只是在回到集乐镇时连菊花楼的掌柜都看出他的脸色不对,笑对着他道:“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给您沏一壶安神的茶来?”
他没有回答,只径直走上楼,掌柜的忙又说道:“不好意思啊,刚才来了些客人,把楼上的位置占了。要不,您坐楼下?”
本来心情就不好的公孙一听到连常坐的座位都被人占了,脸色更差,“什么人占的?”
“好像是些武林中人,舞刀弄枪的,公子您……”
掌柜话没有说完,公孙已经撩起衣摆,“噔噔噔”的上楼去了。
楼上果然是一群武林人士,一个个面色凝重,说话谨慎小心,鬼鬼祟祟、神神秘秘,听到有人上楼,同时瞪向楼梯口,直到看到公孙,表情更是微微一变。
其中一人站起来挥手道:“阁下是谁?要喝茶请到楼下,我们哥儿几个在商量事情,不便人听。”
公孙知道是自己的银发吓到对方,令他们起了疑心,只微微一笑,在墙角的一张小桌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