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凯音轻抚着双手镙铐,温柔得如同在抚摸情人。“我中的毒异常厉害,我现在等于是个废人,稍微移动便十分辛苦,根本无法离开山寨。”
“动一下就很辛苦?”叶丹枫得到这个好消息,安心的一叹,愉悦道:“这山寨的人总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这么开心?”眉开眼笑的,毫不收敛……在赵凯音血腥的世界里,还未曾有过如此大胆之人,对他一点隐瞒都没有。
“当然,这叫‘恶有恶报’,别指望我再救你了。”
“真会记恨,我那一掌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他遗憾的摇头。
“你说的那是人话吗?害我吐那么多血,居然还摆出施恩的姿态?”
橘黄的烛光、鲜红的喜袍,映衬着叶丹枫被怒火烧得红彤彤的脸蛋,一股毫不造作的娇艳风情油然而生,在赵凯音眼底印下了她深刻的姿容。
“姑娘生气的模样比昨夜温文和善的神态更真实、更吸引人呢!”他似笑非笑,出口的暧昧音调让人分不出虚实。
“你、你不必惺惺作态,事到如今想讨好我,改变我对你的厌恶是不可能的,我绝不会帮你解毒!”
赵凯音无所谓道:“即使你是医师,也未必能解此毒。”
“你不必激我!”叶丹枫握紧双拳,努力在他面前压抑着救死扶伤的精神。
赵凯音平静的欣赏她溢子言表的挣扎,随意道:“姑娘这么有活力,应该是没中毒吧?”
“当然,我精通岐黄之术,解毒是我的强项,谁会笨到对我下毒?”她只会莫名其妙吃到自己做的毒……
太丢脸了,死也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
“哦?那姑娘又是如何落入这群歹徒的手里?”赵凯音感兴趣的问。
“你还有脸面问我吗?”叶丹枫再次怒气冲天。“你怎么不想想,打伤自己的救命恩人,使她重伤昏迷、无力反抗,还把孤零零的她丢在山林,她会遇到多少危及性命之事?”
“原来我做了十分残忍之事。”下手时不曾有过的怜惜,因她此刻委屈的脸色逐渐滋生,勾起了他心底深处几乎不存在的最后一丝愧疚。“不过救命恩人这一说法是否言过其实了?”
叶丹枫眨了眨圆睁的双眼,好半天,她露出苦笑,失望的对赵凯音道:“是,你说得没错,我不帮你疗伤,你也不会死,是我多管闲事。”
她的声音有些凄凉,萦绕在眉宇间的淡淡感伤,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萌发出想将她捧在手心好好安慰的欲望。
“往后再遇见你,我会绕开你,离你远远的,不论你伤得多重,有什么危险,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
决绝的话令赵凯音愣了片刻,她有必要……说得像立誓一样庄严肃穆吗?
他仿佛看见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姑娘在晴空下欢快奔跑……却因他的出现,失去笑容,走向阴暗幽深的道路。
这真是太不幸了……
“万分抱歉,我的行为在你脆弱的心窝留下巨大的阴影。”赵凯音手指抚弄下颔,郑重其事的问:“这会使你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吗?”
“我只是不相信你而已!”居然对她露出一副乐见其成的表情,怎么会有如此恶劣约男人?
“可惜,目前……就算姑娘想离我远远的,也走不了,还可能与我……”赵凯音指了指身上的大红嫁衣。“共侍一夫?”
“别说笑了!”此人激怒她的本事实在高强。
叶丹枫险些不管正事,只欲破门离去,让他当个名副其实的山寨夫人,看他还笑不笑得出来!
赵凯音在她冲向门口前,惋惜道:“倘若此时我有能力,一定会救你离开,补偿对你的伤害,抹消你心底的阴影。”
“说得比唱得好听。”总算向她发出“求救”的提议了,叶丹枫如愿的等到赵凯音掉入她的陷阱。
她隐蔽的观察他,发现他柔和的笑脸始终恬静。
捉摸不透此人的心思……愈想挖掘他深藏的思绪,她的情绪愈容易为他失控,反而令她陷入他制造的迷境。
“你是在暗示我帮你解毒,让你恢复功力吗?”叶丹枫谨慎的问:“瞧你这副沉稳冷静的模样,我以为你有本事来去自如呢!”
“因为有你在这,我才能保持冷静。”赵凯音亲切的笑,相当看重叶丹枫的存在。
她无言以对了。
明知他在说假话,但看到他表现出的真诚恳切,却令她有所动摇,忍不住去相信他。
叶丹枫沉重的叹气,不遮掩自身的疲惫,若想胜过赵凯音,她必须花费更多心力。
她神情麻木的走在门窗之间徘徊,好几次尝试着打开出口,但都无功而返。最终她忍不住望向赵凯音,有些犹豫、有些无奈……
她需要他的帮助,又忘不了他的危险,彷徨之色浮现子无助的容颜,令人心疼。
“一个人是逃不掉的喔!”赵凯音单手支颐,坐在椅上的姿态不变,悠闲的观看叶丹枫的沮丧和内心争斗。
她的温和、她的委屈、她的气愤、她的无奈……各种脸色开始在他脑中闪现,他无意识的分辨着自己比较喜欢看到她哪一种面貌?
“谁晓得……我再帮你,你会否恩将仇报?”叶丹枫的回答不再坚决,微蹙的眉心透露出她的动摇。
此刻的她,像极了伤痛末平的小动物,必须依靠他才能获救,却也害怕他再次给予伤害。
她迷茫的俏脸呈现出艰难的挣扎,那纯真孩童才有的直接反应,影响了赵凯音平稳的心。“若是信不过我,我可以立誓或写份凭据给你如何?”
他不由得戏谑一笑,期待她闻言后,那张迷茫的脸蛋会有变化。
“真的?”叶丹枫怀疑的回望他,小鹿般纯洁的双眼充满了忐忑。
“当然。”他随口一说,却见她复活似的跳起身。
“我这就找找有没有纸笔,你亲手写一张保证书给我。”她立即翻箱倒柜,限幸运的,只消片刻,就取得她所需要的物品。“来,写清楚,还有签名,记得要盖手印。”
赵凯音接下叶丹枫递上来的纸笔印泥,不可理喻的笑了。这女人……不是真的如此单纯吧?
“你当真了?”这女人有空闲不赶紧帮他离开,居然兴致勃勃的当着他的面磨墨,等着他写保证书?
“莫非你又在骗人?”叶丹枫一本正经的反问。
当他的表里不一、难以捉摸令她惊奇的同时,她表现出的天真无邪也使他感到讶异。
两个背景、经历完全不同的人,无声的注视对方。
寂静中,眼波流转出不为人知的心事,四目相对的刹那,彼此似乎能看出对方隐藏的情绪;转瞬间,捕获到的感觉又消失无踪。
如此一来一往,两人的心弦,悄悄的扣在一起了。
室内的氛围逐渐起了变化,橘红色的烛灯愈来愈柔媚。
各怀心事的两人尚未发现,对方在自己心里,已留下鲜明的身影。
赵凯音收回过度关注她的心思,拿着纸笔把玩。“没想到这喜房里,竟备有文房四宝。”
叶丹枫不疾不徐的回道:“可见这窝山贼的文化涵养极高。”
她准备的陷阱,怎么可能有她得不到的东西?
赵凯音认命的提笔,依照叶丹枫口述的内容,写下承诺。手在动,但他的双眼始终望着她坦然的面目。
这个女人够与众不同的,性情易变,看似单纯却十分神秘,总是做出一些他无法预料的蠢事。
赵凯音索性放纵自己,沉浸在对她的关注中,不急着抽身。“姑娘长得不像中原人。”
叶丹枫呆了呆,像是听到伤心往事,不小心露出落寞之色,动作忙乱的收起赵凯音的保证书。
在他纳闷的凝视下,她低声道:“我是弃儿,从小不知自身来历,幸好被善良的药师收养,否则我恐怕活不到今日。”
淡然的语调,强掩脆弱的镇定,使她故作坚强的神态更显得微薄无力,诱人疼惜。
赵凯音明知应该避免心绪的浮动,偏偏闪避不了,视线无法从她身上转移。她逞强中带着忧伤的神色,牵动了他冰冷死寂的心房。
这时,叶丹枫又强颜欢笑道:“收养我的人是中原人,所以,我也是。”
她好像一朵盛开在寒冬的花,承受风雪吹打,挺直单薄的花茎努力生存,尽情绽放,令人又敬又怜。
赵凯音向来澄静无波的眸光泛起了涟漪。“中原……”他欲言又止,难以诉说的惘然,化为一股怨恨的浪潮,在体内翻腾。
原本他该是统治这片领域的皇族,然而,叛徒逆臣夺走了他的一切,和叶丹枫一样失去亲人的他,已无法把脚下的上地当成自己的国土。
中原……不是他的家,再也不是!
“喂,我要动手了。”叶丹枫戒慎的朝赵凯音伸出手。
他回过神,送给她一个“欢迎”的眼色,在她柔暖手指的触摸下,沉积于心的阴影一点点散去。
他感觉不到任何危害,不知不觉的,稍微撤销了对她的戒心。
只是她,或许不再相信他了?
叶丹枫克服了对赵凯音的畏惧,专心检查他的中毒情况,不过接触他的手指仍有些颤抖,显然是怕他莫名其妙的出手伤人。
赵凯音见状,破天荒的有点后悔那天伤害了她!
她的强自镇定、故作坚强,在他眼里,全是掩饰她脆弱的假象。
他回想起当初她信赖他的模样,没来由的希望她的心情能回到当初。
不管她是否对自己有危害,他都想再看一次,她最初热情亲切的神态。
“你中的毒……非常特殊,使你浑身无力,真气全失、无法动武。”察觉到身旁危险的男子正全神贯注的看她,叶丹枫觉得头皮发麻。
从他眼里流淌出一股无形的热流,围绕住她的身躯。
“你有解药吗?”赵凯音试探的问。
倘若她恰好有解药,他一定会起疑,说不定会决心杀了她?
叶丹枫已能揣测出赵凯音的心声,她给了他一个大感荒谬的表情,强调道:“我和你一样被抓来,只有随身携带的银针没被搜走,即使我是药师,也不可能什么解药都带在身上。”
他略微舒展双眉,接着问道:“可否立即做出解药?”
仍是不相信她啊……叶丹枫用力的皱紧双眉,“我们如今这模样,我怎么做解药?拿什么做解药?”
“哦……”他淡淡的笑,决定选择……相信她。
叶丹枫不经意的瞥他一眼,捕捉到他一纵即逝的想法,为此欣喜不已,她已可以读出他的心思丁。“何况毒性如何,我还得仔细分解,一时之间,不太可能帮你解毒。”
“换言之,姑娘对我完全没帮助?”
“不完全是。”她拿着针,小心的在他身上刺探,认真道:“有一种扎针封岤之法,可以封闭毒素的扩散与作用,令你恢复力量。只是此法伤身又不长久,仅可维持半个时辰。”
她赌这半个时辰可以打开他的心胸,赢得他的信任!
“半个时辰,足够我们逃走了。”赵凯音眺望门窗,仿佛能看见密闭的出口外有着宽敞的道路。
叶丹枫说出一些对人体无害,却是最经不起针刺之苦的岤位,然后告诉他,一封岤过后,即可运功。半个时辰,岤位会自动解开,你又将变得四肢乏力,甚至大病一场。并且这一方法我只见过,从未亲手试验。“
她不确定他是否愿意冒险吗?
赵凯音没有迟疑,无所谓道:“请动手。”
“你……忍着点。”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此人果然自信过头了。
叶丹枫隐忍住得逞的笑意,继续拉扯他身上的嫁衣,将针刺入他身体。“倘若我力道太重,记得提醒我。”
她的柔声叮咛又一次吸引了赵凯音,从她温柔的举止、严谨的神情,他察觉到她的担忧——深怕他疼痛的担忧。
这一发现像是无数石块投入他静止的心湖,激起了不可遏制的波澜。“我以为你会设法整治我,以报复我那一掌之仇。”
明明与他相识不深,他还伤过她,为什么她会为他担忧,不愿他痛苦?
“别把我和你相提并论啊!”叶丹枫义正词严的瞪他一眼,完美的收藏了自己已经在报仇的事实。
目光游移到他的发际,她“无意识”的出手,轻轻抹去他额角的汗珠。“出汗了,果然很疼吧?”
只是微微的触碰,不可见的撞击却从她的指尖传达到他的身体,轻轻的震荡他的心。
“没事。”赵凯音不露神色,凝视她的手指。
“啊……”叶丹枫“迟钝”的发觉到自己的唐突,不好意思的飞速抽出手帕丢向他,“你自己擦吧!”
赵凯音默默接住了含有药草清香的手帕,清俊圣洁的容颜飘荡过一抹有别于以往的微笑,像一个开朗而单纯的人,笑得真实而下带杂念。
他想……这个女人,应该是可以去信任的吧?
第三章
屋子外有些吵闹,兵荒马乱的,不同于喜庆时的热闹。
叶丹枫计算着她精心安排的局面……差不多该出现了。
“行了。”她收回针,朝着隐忍痛楚的赵凯音说:“你运功试试,内力恢复了没有。”
这时,房外的马蚤动声愈加响亮,外面的情况似乎愈来愈混乱。
“不好了!”
“危险啊!”
“大伙先逃吧!”
山贼们恐慌的对话四散开来。
叶丹枫听见了,大为吃惊。“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何事能令无恶不作的贼寇们如此惊慌失措?
“无所谓。”赵凯音不在意的站起身,束缚他的镣铐应声断裂!
运功完毕的赵凯音睁开清澄的眼眸,内力源源不绝的回到体内,他的功力恢复?
赵魔王再度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
叶丹枫惶然的仰望他高大的身躯,感受到从他体内散发出的强悍气势。
她不安的挪动,慌忙抽出他写的保证书,拿在他眼前晃动,“喂,别、别忘了你的承诺!”
他审视她紧张的神态,似笑非笑的朝她伸出友好的手。“走吧!这一回,我保证你安好无缺。”从容的姿态,仿佛一切事物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如果你能换掉身上的嫁衣再开口,会显得更有分量的。”叶丹枫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我们先偷偷离开山寨吧?”
外面似乎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只有半个时辰的机会脱身,体内的毒尚未解除,即使仍有诸多疑点需要核查,但赵凯音的身体状况不容许他惹麻烦。
深明事理的他,相当合作的掀开被钉死的窗,带着叶丹枫悄然出了喜房——
不料,屋外竟然满地狼籍,仿佛遭到犯罪集团的洗劫。
周围空无一人。
阴凉的晚风吹过,不时飘来一点嘈杂和喧哗。
两人交换困惑的眼色,循着远处传来的那点声音,隐蔽的离开山寨,搜寻着动乱的起源——
一阵摸索,出了寨子的两人藏在附近的树丛内,看见山寨门口围满了官府的捕快,将大部分山贼擒拿捕获,集中在一块。
“有哪些地方尚未搜索的,再派人去找找,看有没有遗漏!这回真是大丰收,在山下捉到毫无反抗之力的‘修罗会’党徒,又在山上将这贼窝一网打尽?!”
官府人士的谈话全传人了赵凯音耳中,他的部下全被捉走了,只身困在蜀山的他,中毒未愈,往后若是遇到危机或仇敌,只怕得任人宰割、听天由命?
“山下抓到的‘修罗会’……党徒?”叶丹枫也没错过官府中人的得意对话,随即打断赵凯音的沉思,问他,“是不是你家的人?”
“……是部属。”他家人全都死光了。
“差别很大吗?终归是你那一门派的,干嘛鄙视我?”好像是在怪她说错什么离谱的话。“你要去营救他们吗?”
“……受制于人是他们没本事,我不需要无用的部下。”赵凯音淡漠回答,意味深长的瞥了叶丹枫一眼。
对她的所有怀疑基本上全都消散了。
官府的出面使他相信,山贼的出现、他的中毒落难,皆与柔弱的叶丹枫无关。
尽管这窝山贼不像是敢设计他,并拥有厉害毒药的狠角色,他中埋伏的经过依然充满了疑点;但他同样不认为叶丹枫是幕后黑手。
“你好无情。”叶丹枫在心底暗暗赞叹——此次行动,无懈可击!
先扫除了“修罗会”的闲杂人等,又请师父去通知相识的官府人员前来配合清理山贼;不仅让赵凯音无法怀疑到她的头上,更使得无依无靠,且病毒缠身的他摆脱不了她。
嘿嘿,她就不信,搞不定他!
“无情吗?”赵凯音拉了拉有点沉醉的叶丹枫,示意她离开。
他没兴趣再窥探山寨的情景。“换成无用的人是我,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我!情分这东西,我从未见过。”
她被动的跟随他坚定的步伐,听到他冷漠的话,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着他对人与情感的不信任。
夜空的月色明媚皎洁,犹如两人初遇的那晚。
清亮的光芒,照耀着赵凯音坚韧挺拔的身影,站在他后方的叶丹枫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孤军奋战的男人。
他的皇族被叛徒毁灭了,他的国土被逆臣占据了,然而天下百姓只要过上好日子,并不介意上位者是谁。
在风调雨顺的年代,为了替家族复仇的赵凯音,到处与新朝作对、挑起灾难,只是令世人更加厌恶与排斥,没人能理解他复仇的心情。
除了效忠他的部属,没人会在意……
从受害者变成世间公敌的他,有着怎样的感受?一定……很不甘心吧?
“喂,你是不是无处可去了?”叶丹枫轻唤他。
他回眸,来不及接上话,就听她大方道——
“不如先去我家,我尽量帮你做解药。否则半个时辰一到,你会病倒的,若无人照料,你自己一个怎么办?”话说完,她觉得太矫情了,尴尬的顿住。
那难为情的神态,映入赵凯音眼里,令他误解成羞涩。“麻烦你了。”他柔和的微笑,轻松无负担的继续往前行。
他想着……或许身后的女子与他所知的世间人都不一样。
他身后的叶丹枫却想着……她的计画若是被赵凯音发现,会让这个无情的男子更加不信任别人吧?
她无意识的按住受过伤的胸口,说服自己,她只能这么做——这是他欠她的……
若不设计他,她没把握能从他的手上取得救命之药!
曾经她天真的想过,先博取他的好感,再向他坦白她需要秘药的危急;她真的想过,与他商量换取解药的可能性,她要光明正大的与他谈判,而非欺骗使诈。
只是他那一掌,打消了她单纯的念头。
他根本不是正常人!她无法预测他的决定,她更不敢用正常的方式对他!
她只能……走邪门歪道,即使……必须伤害他。
天边的风云渐渐翻涌,慢慢掩去了皎洁的月光。
远力的山寨,依然沉浸在动荡之中。
一帮山贼吵着没有吃到解药,死都不肯走,更声称,“仍有‘修罗会’的人在喜房内啊!为什么你们不搜查?”
官府人士默然无语,唯独负责此次行动的高官露出了诡谲的笑容——
前来“通风报信”的神医交代过,寨子里那神秘的喜房必须忽视不管,他当然要卖好友一个面子。
反正捉到的“修罗会”部属,以及恶贯满盈的山贼,足够他向上层邀功了。
“走了。”领头的高宫挥挥手,命令部下带走山贼,不理会漫山遍野的哀号。
大人他赶着回去,和那个有着神医称号的朋友找个好地方,尽情的叙叙旧、谈谈心、聊聊天、说说情……
山脚处,有几间阴暗的小茅屋。
“里面无人?”赵凯音察觉不到他人的气息。
“嗯。”叶丹枫入屋后,马上点亮烛灯。“我家人……上个月过世了,只剩我一个。”
抱歉了,师父,你就暂时死一下吧!
赵凯音闻着屋内的药草味,不经意望向叶丹枫落寞的容颜,目光立即凝固在她惆怅的脸。
她拨动着凌乱发丝的手指,忽然让赵凯音捉住了。
她不解的看他,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指尖一下,随即放开。
叶丹枫的心跳莫名加快,烛光为她的俏脸增添了诱惑的娇艳神色,她不晓得自己流露出的难为情带有几分懵懂、有几分娇怯,却是万分的动人。
“你……随便坐。”叶丹枫若无其事的找出医书。
明知他在看她,又感觉不到他视线的温度,想去分辨他的眼神含有何种意义,又没胆量迎接他的目光,她只能假装不在意,任时光悄悄流逝……
逐渐的,赵凯音的身体开始感到不适,被封闭的力量慢慢反扑,冲击着他的意志。
他的体力不断消失,意识愈来愈模糊。
“我大概知道如何做出解药。”叶丹枫边对症、边写药方,偶尔抬起眼,总能如愿瞧见赵凯音愈渐憔悴无神的脸色。“不舒服了?”
“浑身无力,孱弱得好似婴儿。”此时若有人想取他性命,只怕他是在劫难逃。
然而与陌生的叶丹枫相处,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有危险。
“别担心,等我找齐药方,一定为你解毒!”叶丹枫加快查找速度,死盯着医书。
陡然间,她自信的脸变僵硬了,恍惚道:“糟了!这药哪里买呀?”
“有什么麻烦?”
“解药的某些配方……有点难……难弄到手。”叶丹枫忧虑的翻着一本本医书,窘迫道:“以我的能力,暂时找不到百年灵芝和一种不外传的秘药,但这两样东西是制作解药必须用到的……”
她十分愧疚的望着他,双眼盛满无助,仿佛将他的安危当成是她自己的事一般。
赵凯音胸口抽紧,异常动容,打量她贫困的住所,他已做好准备,承受挫折。“你住在这样的地方,若能弄到名贵药材,我才奇怪。”
现在他确信——叶丹枫只是个平凡人,对他不具威胁。
“灵芝有钱即可买上手。”叶丹枫腼腆的掏出荷包,羞涩道:“可我没什么银子,至于另一样东西,书上写着,是流入皇室的秘药,有钱也得不到。”她将写好的药方交给赵凯音。
所谓的皇室秘药,正是她所需的解药!
并不擅长医术的赵凯音扫视了药方一眼,离题的问:“你不晓得吗?”他恰好是皇室中人。
她说的皇族秘药,他以前见过,多得用不完。
“晓得什么?”叶丹枫茫然的问。
“没什么。”他打起精神,凝视她单纯的脸,自身情况再糟糕、周围环境再危险,看她毫无心机的模样,他就感到轻松无负担。
一直以来,遇到任何困难,他都有信心迎刀而解,视逆境如挑战;而她的出现却令他新奇的发觉,有她陪伴,困难与逆境都无关紧要;他甚至不在乎信心,没兴趣去挑战,只觉得和她在一起很宁静舒适。
他恐怕……看上了这个姑娘!
“抱歉,我帮不了你。”叶丹枫读不透赵凯音祥和面容下隐藏着何等心思,赶紧露出愧疚,抢先打动这位传说中冷酷无情的男人。
“有这个药方就够了。”他的说话声愈来愈小。
她看见他的眼神涣散,知道他头昏眼花,体贴的搀扶他,“到我睡床上躺一躺。”
与他亲近、带他走动,感觉他没有抗拒之意,她这才放心了。“我先煮些吃的给你。”
昏暗破旧的茅房挡不住晚风侵袭,在幽黑冰凉的夜里,赵凯音静静的躺在溢满药草味的床铺,仰望着坐在一旁喂他进食的叶丹枫温暖的笑脸。
她为什么愿意照顾他?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许多问题,他想知道答案,但他太累了,无法开口多说什么,只能凝望她柔和的容颜……
仿佛看到他灰暗的世界正在破裂,被一道道柔光照亮了,而她就是那不属于黑夜的温暖阳光,一点点侵入了他的天地。
淡黄铯的夕阳之光穿梭在房屋内外,到处渲染着舒缓人心的柔美色泽。
赵凯音睁开双眼,撑起身,病了好些天,没有部属在身边保护,他却活下来了。
这是灭族后的第一次,他在脆弱之时,不需要护卫臣仆,也能安好无恙,未再受伤。
只因一个陌生姑娘,始终照料着他,代替他有所求的臣仆们,维护了他的安全。
如此新奇的体验是赵凯音以往无法想象的,他一直不相信有人可以毫无所求的对另一个人好。
可那个女人让他见到了,他不相信的情况……
赵凯音披上放在椅上的外袍,走出门,在屋外不起眼的杂草野花间,见到叶丹枫蹲在地上晒药草的娇弱身影。
“我睡了多少天?”他轻声问,凝望着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儿,默默感受她的宽容,以德报怨的带给他的奇妙体验。
叶丹枫听见赵凯音的话,一脸惊喜的回头,跳起身开心的问:“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她真挚的笑容在他眼前无限放大,灿烂至极。
他无法再去看别的东西,他的眼里全都被她占满了。他微微笑,意识到有人因他的存在而欢喜是多么的美好。
清风中,雁鸟飞过,振翅声掩盖过她的话语。
从她的口型,他知道她正在关切的问他……身体有何不适?
她的眼神太温暖,整个人像在发亮,光彩绚烂,使他心乱;他没回答,平淡的面容带着浅笑,令人猜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他自己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恢复了动力,只有他明白这一刻他感到自己还有人心,并因她不规律的跳动着,愈来愈乱。
“你在发呆?”不说话的男人显得神秘难测,叶丹枫劝他别一直站着,热心道:“我去煮药给你吃。”
夕阳徐徐的没落到山的另一头,天空渐渐暗淡。然而叶丹枫忙碌的身影始终围着赵凯音打转,在他的眼里仍耀眼得有如盛夏的阳光;永不黯淡。
“附近就你一人,生活方便吗?”赵凯音接过她递来的物品,陪她回到寒酸的房屋。
周遭简单的摆设与他习惯的奢华环境有着极大的反差,但她娉婷的身姿、轻灵的语调,像染在宣纸上的柔暖颜料,将他眼中的天地感化得灿烂无比。
他开始有点喜欢这个——只有他与她两个人的小天地。
“有什么不方便?”叶丹枫在心底暗叫不好!一名柔弱女子住在野兽与山贼时常经过的山林边,是多么不合理之事啊!
她该死的……露馅了吗?
“在山脚边,逃生很方便,通常遇不到野兽和山贼。”她亡羊补牢的说明着,心底默默的恳求上天,不要立刻放出野兽或新的山贼出现——与她作对!
“衣食如何解决?”赵凯音倒没想太多。
他已不再怀疑叶丹枫有害,就不会追究她某些异常的状况。“没人养你,你怎么活下去?”
“我又不是孩子需要人养。”叶丹枫目光单纯,神态无邪道:“我每日上山采药,山中有不少药材,我可以拿去药铺换银子。只是我不常外出,空有医术却鲜少为人治疗。”
“我该不是……你的第一个病人吧?”赵凯音顿时产生了一点不妙的预感。
“别担心啦!我不会医死人的,哈哈~~”
“独自住在山野,你不怕?”他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的女子,将永远在此荒凉之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她一个人,怎能照顾好自己?
“怕什么?”
“你呀!真够天真……”他语重心长的口吻泄漏了对她的关怀。
叶丹枫深感不可思议,赵魔王居然担心她独自一人难以生存?
她怕会错意,忐忑的问:“你该不是在担心我吧?”
她紧张的模样令他发笑。“瞧你吓成什么样子。”
难得他在意别人的安危,对方不感激就罢了,竟然给他一副恐怖受惊的表情,他的“关心”有这么可怕吗?
“你呀!实在让人琢磨不透,算了,我也懒得琢磨你。”叶丹枫耸耸肩,收起受宠若惊的神情,为他把脉。“伤病皆无大碍了,只是毒素封闭了你的力量,你使不上劲。”
“我使不上劲,没有自保能力,这已经造成极大的阻碍。”
叶丹枫愣了愣,续而道:“那群山贼抓我时,我听他们谈到你家‘修罗会’某些情况,据说你们很猖狂,你是不是有不少仇家?”
“恭喜你答对了。我中毒之事若是让我的仇家知晓,我的下场会如何,不必说,你应该猜得出来吧?”
“你……肯定做过许多坏事,才会有仇家。”叶丹枫小心翼翼的走开,离他远一点。
赵凯音感到她试图疏远,他不满道:“我仇家尚未出现呢!你就准备和我撇清关系?”
“我不是怕麻烦,我是……想告诉你,恶有恶报……”
“然后呢?”他笑容灿烂,语调甜蜜,目光阴险的接着问:“有必要闪到门口吗?”
叶丹枫被他吓到了,颤了颤,努力摇头,握紧双拳,逞强的宣告,“除非你答应我不再无缘无故伤害人,否则我绝不帮你!”
赵凯音略感讶异的皱眉,她的宣言出乎他的预料之外。
以为她会明哲保身,立即赶走他,可她明明晓得失去力量的他有数之不尽的麻烦,仍愿意帮他?
叶丹枫煞有介事的取出保证书,找到笔墨交给他。
赵凯音见状,语塞了。
“拿去。”她将那张已经写有他保证的纸,翻到背面,交代道:“直接写在后面,说你答应我,不会主动伤人。记得要签名,我去找印泥。”
“你实在……”他有大笑一场的冲动,说不出这姑娘究竟是幼稚或单纯?
叶丹枫急着抢白,“不愿意吗?不照办,我就不收留你!”
她很相信他的保证书?
赵凯音有种回到童年的错觉。“你能帮我什么?以你的能耐,是不可能保护得了我。再说你的地盘,这屋子经得起打斗吗?我的仇家找上门,你能阻拦?”
“至少我可以掩护你,帮你逃跑呀!”
赵凯音一阵苦笑,没料到世上竟有人能令他如此的哭笑不得。“啊!真是辛苦你了。”
“你似乎很不屑?”叶丹枫手指敲着放在桌上的纸,小声的催促,“快写、快写!”
她像是在跟爹娘讨糖果吃的小孩子,有些娇憨。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赵凯音,他没辙,却也感到新鲜,不讨厌她的态度。“你活在这山野中与世隔绝,不明白世间的险恶。有时候你不先出手,别人就会伤害你,毫无理由的伤害你。”
“没这回事。除了你,我不相信别人也会这么野蛮没教养。”
“……”找死吗?
“总之,我有我的原则。你要我帮你,必须答应我的条件。”叶丹枫继续敲桌子。
赵凯音频频露出无奈神色,激发了她的胆量,抛开后顾之忧,尽情的索取他的担保。
他想不出她这么个不懂武功、不知谋略,只会医术的年轻女子能帮他什么?
“我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叶丹枫突然羞怯的问。
“你总算发现了?”敢这么“逼迫”他的人,她是第一个。
而他竟容忍了?是他的修养变好了,或者是她在他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叶丹枫干笑两声,暗骂自己太入戏,忘了分寸。“可是、可是我保证,假如有人伤害你,我会帮你一起对付他们!反之,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好不好?”
太强势会令人憎厌,她的目的是得到他的信任,而非与他对抗。
叶丹枫机灵的转而以哀求的目光望着赵凯音,不再咄咄逼人。
“又说帮我?”没有别的企图,只求他不去伤人吗?
赵凯音幽幽一叹,尚未点灯的屋子一片灰暗,身旁女子闪亮的双眸比阳光灿烂,看着她,仿佛看见光明。
他抗拒不了她带给他的光明。“那么,跟我走吧!”
沉陷在她纯净的眼波里,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还有的梦想、还看得到希望的年少时期,那些全都因她的存在而再度出现……他遗忘许久的梦想与希望,事隔多年,又回来了。
“去哪?”叶丹枫不敢确定的眨着眼睛。
“你无亲无故的,待在这,绝对帮不了我。”他心思转动,带走她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他不想将她留在荒山野岭。“你干脆随我离开,我那儿有许多药材,你到我的地方,再帮我做解药。”
“你让我……跟你回家?”叶丹枫先是一惊,继而尴尬。“方便吗?”
“那不是我家。”他纠正道:“只是一个安全的住所罢了。”
他已没有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