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那像是咒语般,让每个人都交头接耳,讨论不休。
依依有些不安地看着勃烈,不晓得他说了什么?为何众人的反应如此奇特?
“国法有令,你不可以娶汉女。”完颜雍皱眉。
勃烈没理会。“规矩是人定的,自然也可以让人打破。”他握住依依的手,和她十指相缠。“我只知道我这一生的妻子只有她一人。”
虽听不懂他用女真话说了什么,可他的眼神,让她整个心都震撼了,无法自已。
勃烈转向风娘娘。“您是我最敬重的人,而我希望能得到您的祝福。”
在旁的杨玄闻言暗捏冷汗,他真是大胆,竟敢走这步险棋。
表情虽平静无波,可依依却觉得手被抓得好疼,他在——紧张?
风娘娘眯了眯眼,没马上回答,走到正中央的炕上坐下,立刻有人送上一管烟,呼噜呼噜抽了几口后才开口。
“你这小子不配娶那么好的姑娘。”
他苦笑。“是、是。”没想到她对依依的评价那样高。
像经过了永恒。“好!你可以得到我的同意和祝福。”
哗!众人又是一阵惊呼,勃烈闭上了眼,完颜雍轻轻叹息,杨玄则差点虚脱,依依和兰儿则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金汉通婚于族规不合,也抵触现行的国令,可在这,风娘娘说的话才算数,见她不反对那个汉家姑娘,又亲眼见到那如他们所景仰的天湖仙女一般美丽的依依,声浪也渐小了,并对依依露出笑容。
女人们纷纷走到依依身边,拉着她到另一个屋子打扮去,依依初时颇惊,但见到她们脸上真诚的笑容,便放下了心,由她们摆弄,但兰儿可没那样冷静。
“喂!喂!你们要干么呀?把我们姑娘带到哪去?”兰儿急得大叫,杨玄赶忙拉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了起来,兰儿愈听眼睛睁得愈大,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咧开。
另一头。
完颜雍摇摇头。“真服了你,竟然会为了娶到她,如此大费周章。”
勃烈淡笑。“她值得。”脑中浮起和依依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我……从没对个女人有过这样的感觉,想彻底、完全的拥有她,觉得这一辈子,若是没有她,自己将不再完整,即使拥有了全天下也没有用,只想让她快乐、想呵护她、想给她所有的一切一切……即使知道族规是那样,可一见到她,那些什么狗屁律条都忘光了……”
完颜雍哑然无言望着他,这就是他所认识的勃烈?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着迷至此,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任何人见到了依依,纵使是千钢也会化成绕指柔。
“明知这趟回国,会因私自南下而受到责罚,也清楚若带回像依依这样的美丽女子,将会遇到许多风险,可我就是无法放了她,想紧紧将她拴在身边……”勃烈深吸口气。“不过——现在得为我的自私付出代价。”
完颜雍一惊。“此话怎讲?”
“此次父王绝对不会放过我。”勃烈瞇起了眼。“祖奶奶只能暂时压制,可接下来只要有那两人兴风作浪,我绝对不会全身而退。”他指的是二王子和那“里尸”。
“这不像你。”完颜雍定定望着他。“你从不会让人白白欺负骑到头上的。”
勃烈扯下一根草,草的根茎还埋在土里,他深思地把弄。“……这次若硬碰硬,想活下来的代价,就得要杀兄弒父,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一场只攸关生存,而非权位之争。
完颜雍倒抽口冷气,迅速看向四周以确保无其它人听见。“慎言。”他小声地说道。
两人静默了一阵。
“我一直以为你会想当王,领导天下。”完颜雍低声说道。
“你——难道不也是?”勃烈给了他锐利的一眼。
完颜雍脸色大变。“你……别胡说八道了。”不是没想过,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想吧!毕竟以他们的民族性,最强者便可为王,人人都会想当最强的那一个,但——现在,他还没有足够的实力……
勃烈淡淡一笑,眼睛看向前方。“这趟江南行……让我改变很多的想法,以前对于没有得到的东西,就会不计一切想要掠夺,不管是女人、天下也好……但,一旦得到了手,之后呢?却从没想过,该如何去照顾、保护,对其负责。”
“你到底是在说女人还是天下?”完颜雍纳闷地问道。
勃烈轻笑。“都是,只不过……对女人比对整个天下苍生还容易多了。”天下所背负的是千千万万人的身家性命呀。
真是越听越胡涂了,完颜雍挫败地想抓头,定定注视他半晌,勃烈真的变了,以前那种如刀般锐利的锋芒和傲气已收敛许多,现在的他,更加沉稳、豁达,这些可都是因为遇到那位女子之故?“去一趟江南就可以让你改变那样多,本来想说那儿的姑娘若跟你那口子一样,说什么我都要去一回,可——现在不敢去了。”
“哈!我那口子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你别指望了。”
“过分!套句汉人的话——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两人说笑一番后,气氛再度严肃。
“我若能躲过这一劫也就罢,若没躲过……”勃烈闭了闭眼。“只要让风娘娘认可她是我的妻子,族人就会给她庇护。”勃烈转向他,眼神深不可测。“雍,我可以信任你吗?”
完颜雍愣了一下,随即领悟并愤怒地瞇细了眼。“去你祖宗爷爷,不行!自己的女人自己保护,若是你有个什么,告诉你,我会毫不客气把那位天仙美人接收,让她当我的老婆,相信跟我有同样的想法的男人,整寨都是!”
勃烈愤怒站起身,双拳紧握,不是没想过会有其它男人拥有依依的可能性,但想象是一回事,真实听到又是另一回事,而那令他失去了理智,连招呼也没打,就一拳击了过去。
完颜雍也不客气地回击,一边打一边骂。“怎么回事?去了一趟宋国也变得跟宋人一样软弱?你什么时候变得像那些掉到洞里的禽兽,只落得等着被人宰割的分?”
勃烈咬着牙。“你懂个屁,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只是先跟你打个招呼。”
你一拳我一腿,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两人实力本来就在伯仲之间,又师出同源,所以当两人使出一模一样的招式,像是在看镜子一般,皆楞住了,没片刻——
爽朗的笑声响彻整个大寨,原本还拳脚相向的两人,转眼已肩搭着肩一同坐下来。
笑声稍歇后。“——我会帮你的。”
“……谢了!兄弟。”
“昨晚,臣作了一个梦,梦到陛下……”乌苏先向太阳念念有词,拜了几拜后,转过身对王上说道。
“怎样?”
“这……臣不敢说。”
王上拧起眉头。“有什么好不敢的?”
“臣怕说了会丢脑袋。”
“朕赐你无罪。”
“这……臣不怕王上怪罪下来,只因这梦不祥,说出会得罪人,臣怕被杀呀!”乌苏刻意装出苍白恐惧害怕的样子。
“谁敢那样大胆,胆敢伤害国师,朕必将他碎尸万段,甚至株连九族。”王上许下了承诺。
株连九族——喝!这就不必了,乌苏刻意露出放松。“多谢陛下恩典。”
“说吧!”
“是……是这样的,昨夜臣梦见陛下率众去参加狩猎……正放鹰搏鹅时,那鹅比寻常大上许多,鹰比往时多费了些神与之相搏,好不容易鹰抓下了鹅头时,送至陛下跟前时……突然一只猛虎冲出,不顾陛下遏阻,硬是抢去了那鹅头,血盆大口一张,将那鹅头一口吞了下去,接下来……”刻意停下卖关子。
“然后呢?”王上急道。
“接下……那只猛虎吃完鹅头还意犹未尽,转扑向王上……吃了王的那只老虎……也变成一个人。”
“啊!”王上脸色刷白。“国师这梦到底有何意义?你解给朕知。”
“是……臣醒来后,冷水浇身,净坐祈神解惑,所得的神谕是这样的,鹅头是王上千辛万苦方取得的帝位,而那只猛虎则是——掠夺者。”
“什么?”王上神色大变,拍案站起。“真有此事?可恶!竟有人敢觊觎朕的帝位,哼!绝不轻饶,说!那个掠夺者是谁?”
“这人……这人……”乌苏故意面露难色。“陛下,这毕竟只是臣的梦……”
“国师的心可与神明相通,神一定是透过国师来警告朕要小心提防,快说……那人是谁,朕要尽早斩草除根。”
“那人……正是三王子殿下。”
“什么?勃烈?”
“正是。”乌苏小心翼翼地观察王上的脸色,想知道他这番话有没有用——有!王上的脸色变得更难看,眼中怀疑的神色加深。
太好了!乌苏清清喉咙。“当然——三王子殿下可能不会这样做,虽然他做事任意大胆、我行我素一些,可是……他是王上的亲身儿子,应该不会胡乱来。”
海陵帝没有说话,脸色更阴沉了,亲生儿子又怎样?为了帝位,任何人都可以六亲不认,想当初他不也是踏着自己亲人手足的血好不容易才拥有今天的帝位,谁会知道勃烈不会克绍箕裘,突然冒出来突袭他,取而代之的登上王位呢?
再想想近时,勃烈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做一回事,处处与他唱反调,尤其为了迁都一事。哼!他知道所有的族人几乎都反对他将京城迁离祖基……得了,他就是为了要躲开那些烦人的家伙才要迁都的,每个人都认定他只不过是个庶子,却用这种方式抢夺帝位,没有人心甘情愿的臣服。
是的,当他背离族人,而他的儿子却在讨好族人,这心……
海陵帝本来就是个心胸狭窄、多疑猜忌的人,愈想就愈觉得勃烈会篡位的可能性愈大,想起他的顽劣不驯,想起单后的庇护,想起他阻止让五百名的童男童女的性命来交换他的长寿……
“勃烈现在人在哪?”王上阴沉地问道。
乌苏暗笑。“禀告王上,听说三王子带着随从回大寨去了。”大寨正是完颜一族的发源地,也是族内反对海陵帝的保守分子聚集处。
“什么?你说那小子又不听我的命令,没禁足闭门思过,跑回大寨去?”
“是的,真不晓得在想什么?干么挑跟王上翻脸的节骨眼回去呢?”所谓加油添醋也不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想什么?哼!还不够清楚吗?海陵帝黑着一张脸。“来呀!派兵去大寨将三王子给我带回来!”
骇人的怒吼声在昭阳殿回响着。
大寨。
依依沉静的让人为她妆扮,语言虽不通,可从周遭妇人脸上的喜气笑容,她大概也猜出了八九,在她心中,她和他早就是夫妻了,可见到勃烈如此慎重地再以他们族里的仪式迎娶她,心中仍有说不出的欢喜,一双晶眸,洋溢着喜气,盈盈动人,直教所有来妆扮她的妇女给看痴了。
若是艳嬷嬷知道她今天有这番际遇,不知会做何感想,而她又是何其幸运,能遇到一个这样全心全意爱她的男子,她默默感谢上苍垂怜,可在觉得幸福之余,却也有一股不安——深怕这只是一场梦。
布帘一掀,风娘娘走了进来,众人向她行礼。
此时依依已穿好了喜服,女真的喜服素白,边缘滚着鹿皮,头发皆绕成辫盘结其上,两朵大红花簪别两侧,因她的姿容佳,所以未再上胭脂,深怕坏了那份妍丽,即使如此素淡,依旧绝艳逼人。
风娘娘示意其它人退下,留下她跟依依。
“你叫什么名字?”出人意料,风娘娘竟说了一口流利的汉语。
“我叫雪依依。”
“嗯——雪依依,你愿意嫁给一个将死的人吗?”
依依脸上的微笑顿时消失,觉得生命力从体内被人抽干,脸色惨白,双唇微微发抖,良久才说出话来。“你……你……说什么?”
风娘娘表情异常的严肃。“因为事关你的未来,所以我就直说了,我在勃烈身上看到了死亡。”
“不!”那股熟悉的恶寒再度蔓延至全身,她拚命摇头。“不!不会的。”她瞪着风娘娘。“我知道……您……唬我的。”
可是风娘娘的神情,令她快发狂了,想起那曾经作过的不祥之梦。天!那会成真?她全身不停的颤抖。
风娘娘叹口气,眼神飘向远方。“之前,我就为了这小子卜过了,在白雾中,我看的也不是很真切,但——死亡的阴影的确一直朝他逼近,之前他往南走是正确的,至少可以暂时远离那阴影,谁知这小子却自动回来,如今那块乌云正快速地朝他冲过来……”
“是……是他的父王吗?”依依颤巍巍地问道。
“哼!还会有其它人吗?”风娘娘忍不住用女真话开骂了一连串,可依依无心探究,她用力抓住风娘娘的手。“那现在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办法可以救他?”
风娘娘定定注视她半晌。“有,只不过——”
“不过什么?”
“若是得要你的命呢?”
她一凛,闭上眼睛片刻,命……呵!那算什么?在未遇到勃烈之前,她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他死她又如何能独活?再睁开,是无畏也是勇气。“我因他而生,也愿因他而死。”
“很好。”风娘娘面露满意神色,轻轻吐一口气。“果然没看错,一见到你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那小子的贵人。”
“贵人?”依依轻轻咀嚼那两个字。
“是!所以我说那小子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不清楚事情何时会发生,也许很快,也可能在很久以后,总之心里有个准就是了。”风娘娘轻拍她的手,便起身离去。
依依压抑住惊慌,让自己镇静下来,思索其话中的含意,她是勃烈的贵人?这是真的吗?她能帮得了他吗?她紧紧环住自己,可以吗?她有这样的力量?她不断反复思索。
噢!不管她有没有,她对天发誓!她都一定会尽全力守护住勃烈,即使得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绝对!
依金人礼俗,男方迎娶女方时,要带着厚礼酒宴好马数十匹来迎娶,并留在女方家当仆役三年才可以带着妻子回去。
但依依是汉人,规矩也就省了。
因为是和猎队祈福仪式一道举行,一到傍晚,所有人都已聚在大屋前的空院围着中间的烈火坐好,跟前则摆满了丰盛的酒食。
风娘娘领着两个年纪轻的萨满(男巫),腰缠围裙,臀部系铜铃数串,手持有铁环特制的皮鼓、利刃,坐到大堂。
皮鼓咚咚,两位萨满开始起舞,而风娘娘则坐在炕上,身体随着口中的吟哦摇摆,待两位萨满跳得大汗淋漓,皮鼓声才停。
先是为即将入山猎貂的猎队焚香祈福,然后就是今晚的高嘲,为新人证婚。
两位新人被引至风娘娘前跪下,风娘娘似已被神附身,口中吟念着令人不解其意之词,四周都安静下来,气氛庄严肃穆,念完祝祷词后,便用清水轻洒在他两身上,祛除一切的恶煞,愿所有的喜气和幸福都可以降临在这对新人身上。
风娘娘念完后,则是族人陆续上来亲口道祝福,并送上祝贺之礼。
勃烈满面春风看着依依,依依则回以温柔的一笑,郎才女貌,举手投足间所流露出那自然毫不做作的爱恋,可羡煞了所有的人,同时也被挑起了情心,席间酒酣耳热,很快就有人带头唱歌跳舞。
大伙儿手拉着手跳舞,年轻少女大着胆子去拉年轻小伙子的手,趁在出猎前表明自己的心迹,让年轻的心燃起初情的火焰,结婚多年的夫妻则哼着老情歌,随曲共舞,新婚的那两位,则趁众人不注意时——溜了,察觉到的人无不会心一笑。
夜深沁寒,勃烈拿着火把,领着依依来到寨后一座小方山前,他将依依背了起来,敏捷地顺着一条不知何时弄上的藤梯,爬到顶上。
待那藤梯收起后,这里就成了与世隔绝的小天地。
那早已布置好了,中间处有个帐篷,旁边散落了好些朵新鲜的花,淡雅的花香飘在其间,勃烈将火把往旁边的木堆一丢,没片刻便燃起来,使这块小方地,温暖了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寒冷,从这还可以清楚的看到四周环境,夜宴狂欢的景象尽落眼底。
“喜欢吗?”他从她的身后环抱住她,同她一起凝视下面的欢乐,帖着她的脸颊嘎声问道。
“嗯!”依依低声说道:“我……从来没觉得如此快乐过。”
他轻轻将她转过身,柔情万分地抬起她的下巴,以郑重的语气发誓道:“从现在开始,在宋国,你是我的妻子,在金国,你是我的‘萨那罕’,生生世世,永远都是——我的挚爱。”
他眼中的光亮、炽热和深情,令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她深吸好几口气,以平复心底涌起的强烈情感,知道有人能如此珍爱她、宝贝她,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也令她全身充满了力量,相信自己,相信她,相信这世间所有的一切。
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而活了。
她牵起他的手,走到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她看了看他,便将之丢到火里。
“那是?”
“这是第一次成亲时,艳嬷嬷送我的‘嫁妆’。”她没有解释里面是什么,某方面而言,那是她的艳娘给她的“后路”,但那已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这回是她把自己真正的“嫁”给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跪坐了下来,十指紧紧相缠,深深望进彼此的灵魂深处。
“从现在开始,在宋国,你是我的夫,在金国,你是我的‘爱根’,在两个什么都不是的地方,你是我的心,我的所有,生同衾,死同椁,永相随。”她以发自内心最深的真挚说出了誓言。
勃烈深深一震,虽未明说,但他知道——她什么都明白。
难掩心头的震撼。“你……”
“嘘!什么都别说,今晚——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她柔柔地说道。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就像是个新嫁娘。
虽说这是第二次披嫁裳,可在心境上,都远比第一次来的慎重和真心。
第一次的她,如将被人宰割的羔羊,被推入茫然不明的未来。
第一次的他,如欲君临天下的王者,只是急欲夺取占有那飘忽绝艳的美人。
而这回,一切都不同了。
一轮明月升上夜空中,好似一个大圆灯笼,温柔的光芒轻罩着正轻柔缠绵的人儿。
今晚,在山林、族人、缀满星子的穹苍见证下,他们许下了共度白首的承诺。
生同衾,死同椁,永相随。
第九章
即使心理早有准备,可当事情发生时,仍教人措手不及。
入冬之前,大队禁卫军来到了山寨,为首的正是二王子完颜鄂。
“可找到你了,我的好弟弟。”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几个月没见,还挺想你的。”
勃烈冷笑。“是吗?不能说彼此彼此,我可是躲你像躲黄鼠狼一样,跑不及呢!”看到依依已被杨玄点住岤道藏好,心虽痛,可他仍不愿让她看到这一幕。“不过再怎么躲,也躲不过二哥派人从北跟到南的‘帖心看顾’。”
完颜鄂闻言脸色变了变,这小子知道是谁派人去暗杀他,这件事若让父王知道,他准会被砍头,不过那又如何——
以现在情势来说,父王恨不得剥掉这狂妄小子的皮,就算不用他动手,这小子也会死得很难看!
他冷笑。“随你怎么说,反正你已奈何不了我,但愿你到父王面前也可以这样说。”
勃烈嘲讽地扬起眉。“你还真是‘好心’,二哥,父王见我干么?”
听到这个称呼,完颜鄂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回京面圣不就知道了。”
勃烈耸耸肩,懒得多话,他不想去,但不得不去,让这只黄鼠狼多待在塞里一刻,依依的危险便多一分,自动走向禁卫军。“走呀!还杵在这干么?”
哪料,完颜鄂眼睛锐利地扫向围观的人群。“听说你带回了宋国四大花魁之一,怎么——没见到那美人?”他的探子可将勃烈在宋的一切都已呈报给他知道了。
勃烈心一紧,神色未动地转向他。“你想做什么?”
从探子来报,他知道勃烈将那个女人视若珍宝,而要彻底毁掉一个人,最好就是毁灭他所珍视的所有一切。
完颜鄂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你这次不顾王命的跑回大寨,父王非常震怒,若将那个娇滴滴的美人送给父王,说不定父王龙心大悦,还可以饶你——”还没说完,他的脖子已经被人狠狠掐住,当禁卫军打昏勃烈并拉开时,他已经眼前发黑,无法呼吸,干咳了好一阵,才能说话。
“该死!把他……给我……丢在兽笼里,没我的命令,不准让他走。”他惊魂未定,哑着声音气息不稳地说道——天!他的脖子差点被硬生生的捏断。
他转向族人。“你们是要自动把那女人交上来,还是要我挨家挨户的搜?”
完颜雍站了出来。“二王子,你别太过分了。”
完颜鄂扬扬眉。“你这只软脚虾,给我闪到一边去,这没你说话的分。”
“哦?那我说的话就算数了。”众人让开让风娘娘走出来。
见到她,完颜鄂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风娘娘,您何必为难我?”
风娘娘没说话,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瞪视他,在那充满诡谲如诅咒般的锐利眼神下,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勃烈的女人有我的庇护。”她高举手中那根象征一切神力的木杖,尖端绑着利刃。“你敢放肆、轻薄,我将倾毕生的精力诅咒你,让你不得好死、绝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完颜鄂面色惨青,吓得又往后退了几步,若不是有部属扶着他,他早摔坐于地,风娘娘不像那冒牌的乌苏,她的话就如同神谕,若她真的施法下咒,他绝对会完蛋。
“还不滚?”
他不得不灰头土脸的率众离去。该死!该死!只要他当上国王,他一定会报今日之耻!
才刚走出寨门,便听到身后传来的欢呼声,更令他羞愤难平。
他瞪着已被关在木头做的兽栏,仍昏迷的勃烈,哼!没想到他竟聪明的找到风娘娘庇护他的女人,可见这女人对他真的很重要,而且比原先所预期的还重要,他不由对她好奇起来。
听说她跟天仙一样的美,可惜没有亲眼见到,但——
一股噬血、掠夺的渴望充盈他全身,远甚于他对风娘娘的忌惮。
“来呀!派几个人看守大寨,若是见到那个宋国花魁,就把她给我抓走,记住!要毫发无伤。”
“是!”
“让我去!勃烈不可能丢下我一个人。”依依拚命想挣开抱住她的兰儿。
“不行呀!殿下千交代、万交代,一定要保护您的。”兰儿泪流满面地哀求道。
“我答应过他的,生死永相随、永相随呀!我怎能坐视他一个人受难。”依依哭喊道。
“我的好姑娘,求求你冷静一下,现在殿下最挂念的就是你的安危,唯有你平安无事,殿下才能心无旁骛地应付那些人。”杨玄苦口婆心地说道。
“没错!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静。”风娘娘和完颜雍走进来。
“可是……”
“你忘了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
风娘娘睿智的双眼定在她身上,而她眼中的某种事物宛如油脂般地安抚了她纷乱的心灵,她闭了闭眼。“我是……勃烈的……贵人。”
“对!”
其它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腼。
当依依再睁开眼时,整个面容因她眼中所露出的冷静和坚强而改变了,她直视风娘娘。“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
勃烈一到京城后没立刻被带进宫,而是被关进天牢里。
“怎么回事?立刻带我去见王上。”勃烈咆哮道。
土兵略带歉意地望着他。“王上正忙,忙后自会召见你。”
“是王上说要将我关在这个鬼地方?”勃烈冷冷地问道。
土兵不敢回答,赶紧退了出去。
什么?勃烈气得差点将牢房给拆了,可此刻的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笼中虎一般,不耐地踱步。
没过一会儿,牢房里起了一阵马蚤动,完颜鄂走了进来,看到他,勃烈立刻露出强烈的嫌恶,活像见到一团烂蛆。
“对这个‘新居’还满意吗?三弟。”完颜鄂露齿笑道。
“若是有黄鼠狼的皮毛让我踩着擦鞋,我会更满意。”他闭上眼,靠着墙壁坐着,一派闲适。
那副悠哉样,看得完颜鄂怒火丛生,他不懂,真的不懂,即使被关在牢笼里,勃烈仍像一只威风凛凛,随时都可展翅而飞的海东青,为什么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都可以展现出如帝王般的风范?
同样都是王子,而他也不过早两个多月出生,为什么会有如此的差别,噢!他好不甘心。
“父王呢?”
“他正在玄乐宫进行立妃大典,等他忙完了自会过来料理你。”他故意恶毒指出海陵帝把女人置于亲身儿子之前的丑陋事实。
又立妃?半个月前不到才立了三个……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魔,勃烈心中有说不出的嫌恶,幸亏额娘早逝,没让她见到父王登帝后的丑陋模样……睁开了眼。
“咦?你怎么还在这?”
完颜鄂额头血管暴起。“我只是要记住你现在这个模样,免得下回见了只是一具死尸。”
他的咆哮在狱中四壁回漾。
“告诉我,你为什么那样厌恶我?在未发生那件‘夺鹿’事件前,我自认并没有得罪过你。”勃烈认真地看着他。
完颜鄂面无表情,眸光冰冷地盯着他。“……你的存在就是一项错误。”
是吗?既然这样,已无话可说,勃烈再度闭上眼。
看到他这个样子,完颜鄂脸上浮起邪恶的笑容,本想在行刑前才告诉他为何得死的原因,可是那样太不过瘾了,一定要让他在这段等死的几天中,彻底饱受痛苦和绝望的折磨。
“父王不会再见你了。”
勃烈冷嗤。“是吗?你打算背着父王偷偷将我杀掉?哼!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也就只有你这种鼠辈做的出来。”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
什么?完颜鄂气得冲过去抓住栏杆,想一刀杀了他,可又立刻让自已冷静下来——绝不被他激怒,他发出尖锐难听的笑声。“哈哈!随你怎么骂,为了让你死得明明白白,我就说清楚,这次完全是父王亲口下令将你捕捉——三日后,斩首示众。”
勃烈胸口像被人重击,缓缓睁开眼睛。“——只为了我没留在京城就要杀掉我?”
完颜鄂笑得很灿烂。“不!是为了一个‘梦’。”
“梦?”
“对!因为国师作了一个梦,梦到你将会杀掉父王,登上帝位……”
勃烈胸膛急促起伏,额上青筋暴现。“父王信了?”
“是的。”
“不!”勃烈冲向栏杆,完颜鄂敏捷地往后退,堪堪躲过了被活活扼死的命运。
完颜鄂脸色有些苍白。该死!他该明白,不该太靠近被关在栏中的野兽——仍极富危险性呢!
“再告诉你另一个好消息,父王已经下令,谁敢替你求情,谁就以‘叛逆’之罪处死——”故意夸张叹口气。“所以,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不替你讲情呀!”说完后,便哈哈大笑离去了。
勃烈脸色惨白,缓缓往后退,直靠到墙壁为止。
只为了一个跳梁小丑所作的荒诞不实的梦,他就被安上了“逆君”的大罪。
血肉亲情居然抵不过一个下贱男巫假神之名的胡言乱语?
他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无奈,令人闻之毛骨悚然,狂笑许久后,眼神中有的只是绝望、无奈和死心。
呵!父子血肉亲情——荡然无存。
从今起,他完颜勃烈就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了。
天空开始飘雪,完颜雍抬起手接住那轻柔的雪花。
“得快点!再迟就糟了。”路将更难行,马蹄会抓不住。
“嗯!”杨玄摸着放在怀中的匣子,里面装的可是能救勃烈一命的关键之物,得尽速到京城。
他转过头。“姑娘,不打紧吧?”脸上表情忧虑,这是依依第一次单独骑马,可她对马的驾御却很熟练,想来是前些时日,勃烈教导有方,但以他们这种拚死人的速度,仍是教人吃不消的。
依依轻轻摇头,蓦地她蹙起了柳眉。
“怎么了?”发现她的表情有变,另外两人立刻提高警觉,加强戒备。
依依抬起头望向天空,方才她的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远方有人在呼唤她,而且充满了绝望,毫不怀疑的是——
勃烈!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要不……心头不安更加浓烈,巴不得立刻飞到他的身边伴着他,可——路还这么远。
“快走吧!我们一定要立刻赶去。”眸中的冷然和坚定,教人佩服,几让人忘了她只是一名女子。
“是!”
呀的一声,三骑骏马立刻朝前奔去。
十来个看守天牢的守卫全聚集在牢中火炉旁。
“今夜真他妈的冷,好想躺在热呼呼的烧炕上,窝在被子里睡觉。”守卫老王说道。
“是呀!宁愿抱着我那胖老婆睡觉,也胜过在这,这么冷天气,不会有人来劫狱啦!”另一名守卫小金说道。
“可是二王子有特意交代过,得好好看住三王子的。”今天的守卫是往日的三倍。
“唔!已送过吃的给他了吗?”
“送了,全吃光光的,胃口好极了,根本就不像明天要上刑场的人。”
“唉……”
“你叹啥气?”
“总觉得三王子……死了可惜。”
“少瞎说了,当心丢脑袋,对了,别再叫他王子,他不是了,跟我们一样都是庶民,现下他在干啥?!”王上已下令革除他的王子爵位和封地。
“早早就睡啦!”
“睡?真行,明天就要被人砍头,现在还睡得着?”
“所以我说王王子就是与众不同,见过那么多的犯人,哪个不是在刑前整晚哭爹喊娘的,唯独三王子还那么沉着。”
“罢了,别多嘴,谁惹恼了王上,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咧……”
即使隔着一道厚重的石墙,守卫们的声音仍清楚传到了另一头。
勃烈并未睡着,他只是闭目养神,在听到守卫说他沉着时,他不由露出苦笑,他们错了,其实他没有他们想象中那样坚强。
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有太多的不甘,有那么多的事尚未做,有那么多的地方未去,有……不过他并不畏惧。
生同衾,死同椁,生死永相随。
他闭上眼睛,毫不怀疑,一旦自己命丧,她亦会同赴黄泉,一思及有人这样无悔伴着他,给了他无限的勇气。
毕竟,在发现自已被至亲给背叛了,而自己还拥有某部分——她的心。
这让他觉得完整,能够有勇气面对所有一切。
可是——若可能的话,他还是想告诉她,请她活下去,请她连同他的份一起活下去。
天!他好想再见到她,即使只有一面,一面就好……
他仰起头,看着上面的窗子,从那只能看到一小片的天空,此时漆黑如墨,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几朵雪花飘进牢内,他用手接住那冰凉,静静凝望这突如其来的访客。
这场雪,可将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能看到的?
“……仙女!”外头守卫突然传出这样的呼喊,惊醒了沉思的他。
他拧起眉头凝神倾听,然后——他眼中迸出了光芒。
他们来了!?
“……咦!下雪了。”老王看向窗外说道。
“唔!这下我家那两个笨小子一定乐翻了,他们最喜欢玩雪了……老王,你干么呀?怎么拚命的揉眼睛?”众人发现老王的表情不对。
“外头……外头……”老王眼睛大睁,手指瞪着窗外。
“怎么了?”
“有……有女人在树上跳舞……”
“怎么可能?你眼花了,是不?”当众人将老王挤开,到那窄小的窗口看时,天牢前方是有棵树,但除了雪花覆在其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真的看到了,那女人好美,穿着一身白,美得就像个仙女……”老王努力辩道。
“你是想抱老婆想疯了,把落雪当做是女人在跳舞。”众人哄笑。
“不!是真的!我看到她的衣带在飘动……”
“你活见鬼——妈呀!真的有个女人!不!是仙女!”视线未离开过窗外的小金大叫了起来。
众人一听,纷纷跑出屋子,一探究竟。
的确是有个女人站在树下,一身雪白,她的容颜绝美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