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银龙诱心

银龙诱心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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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了,老头。我们二十分钟前才举行过订婚典礼,你来晚了。”顺便赠送他一个鬼脸,傅老爷子差点吐血。

    “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他手指着葛依依,要傅尔宣说句公道话。“既没礼貌,又没教养,我绝不承认这种儿媳妇儿,你们的婚约无效。”

    “我的人生不是你说了算,你只要管好你自己就行,别想插手我的事。”傅尔宣再也忍不住站出来说话,却是要他父亲闭嘴。

    父子间的对峙,随着傅尔宣这句话达到最高点,现场几乎闻得到火药味。

    葛依依夹在他们父子中间,既尴尬,又觉得对傅尔宣很抱歉,是她害他们吵架的。

    她深切检讨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不该对傅老爷子做鬼脸。傅老爷子却存心要和她作对似地宣布——

    “反正我绝不承认你们的婚约,我要住下来,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摆明了给她难堪。

    “啊,你要住在这里?!”她不怕他给她难堪,就怕他赖着不走,那比什么都可怕。

    “不行吗?”傅老爷子反问她。“这是我儿子的家!”

    这点她无法反驳,这里确实是傅尔宣的家,他也确实是他老爸,她没立场反对。

    葛依依已经尽了全力战斗,第一回合交手的结果是战败而回。

    面对这荒谬的局势,傅尔宣只觉得一阵厌恶,却又不能将自己的父亲扫地出门,只得冷冷警告。

    “你想留就留,但是别指望我会按照你的期望行事。还有,不许搬动我屋子里面的东西!”

    话毕,他牵起葛依依的手便往屋外走,葛依依只能跟上他的脚步,边跑边回头,并经由眼角的余光,发现傅老爷子脸上的落寞。

    他们出了客厅以后,傅尔宣随即招来了司机,跟他拿车钥匙。

    葛依依很惊讶他也会开车,她从没看过他亲自开车。

    上海这个地方,处处比派头。

    大企业的老板们多半不会亲自开车,做什么事一定要有司机或秘书跟着,因此也有不少大老板们不会开车,反正不需要。

    傅尔宣算是其中的特例,这当然也跟他年轻有关。只见他手握着皮制方向盘,开着意大利伊索塔,佛拉斯基尼活顶四门轿车,在黄浦江边绕来绕去,看得出他心情很不好。

    葛依依多少能猜出他之所以心情不好,一定跟他父亲突然造访有关系,但是她很体贴的不说,非要得等到他主动提及才开口。

    黄浦江上的风吹啊吹,透着一股寒意。

    即使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四月,江上的风依然这般猛烈,像极了傅尔宣此刻的心情。

    葛依依和傅尔宣并列站在黄浦江公园面对向江心,这座宽广优雅的公园直到四年前还竖立着“狗与中国人不得进入”的标示,如今已经对外开放。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爸爸。”沉默了许久,葛依依决定开门见山地同傅尔宣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她实在不会迂回。

    “他就是这个样子。”傅尔宣也不逃避。“他还以为这是满清前朝,作着贝勒爷的美梦。”

    “你是旗人?”葛依依吓—跳,她只知道他来自北平,没有想到他是前清皇族,难怪他的气质这么好。

    “没想到吧?”他自嘲。“就连我自己也都快忘了,二十几年前我还在北京胡同里的深宅大院里面玩耍,如今已经站在这里面对黄浦江。”

    “我是没有想过你是满清后裔,不过仔细观察,你确实带有旗人的特质。”面貌清秀单眼皮,身材高大略带一点粗犷。若不是他的举止实在太文雅,做人实在太斯文,应该还是可以瞧出一些端倪来的。

    “我倒宁愿不要保留太多旗人的特质。”他苦笑。

    “为什么?”就她看来,旗人没有什么不好啊,像他不就很棒。

    “因为若是保留了太多旗人的特质,就不容易适应现代社会。”傅尔宣解释。

    “我就是因为不想继续留在天津,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才一个人带着奶妈搬到上海来,彻底切断过去。”

    打从辛亥革命的那一声枪响开始,时代的巨轮就无可避免的转动。喊了几千年的万岁,在瞬间没了、蒸发掉了。取而代之的人民自主,对外经济蓬勃发展。

    许多人在这一波改变中,变成商贾巨富。也有人受不了这沉重的打击,躲在自己架构出来的世界缅怀过去,他父亲就属于后者。

    “我知道好多前朝贵族,辛亥革命以后都举家避居天津,你家也是其中之一吗?”说起那段岁月,其实有些残忍。辛亥革命以后涌起的排满风潮,让许多满清贵族不敢再留在北京,举家逃往天津或是沈阳,被迫留在异地安身立命。

    “是啊!”傅尔宣微微挑起嘴角,极不愿再回溯往事。“我家因为有爱新觉罗的血统,很容易成为人们攻击的首要目标。我父亲为了保命,很早就搬到天津避难,才能逃过一劫。”

    就这点,他不得不佩服他父亲的先知先觉,至少保住了大部分财产。

    “那不是很好吗,为何你还恨你父亲?”葛依依看得出来傅尔宣不是单纯讨厌他父亲,而是带着一股恨,他明显恨他父亲。

    对于葛依依偶尔的敏锐,傅尔宣不知道该哭或是该笑,她就不能装傻?

    “因为他害死了我母亲,所以我恨他。”他这一生最亲近的人就是他母亲,可是他却把她害死。

    “伯、伯父他?!”葛依依瞪大眼,不可思议的表情,让傅尔宣失笑,她明显误会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想歪了。”不是谋杀,也没有毒打,是别的原因。

    “那到底是……”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自己的想像力好像太丰富,也许可以改行去写小说,

    “说来话长。”他仰头面向天空,天很蓝,仿佛也在鼓励他大胆说出来,打开心结。

    “那就长话短说。”她当定了听众,不管他愿不愿意,都会等到他愿意讲出来为止。

    傅尔宣微微一笑,感谢命运的安排。或许从看见她照片的第一眼开始,他便知道,她会是他生命的救赎,所以才对她这么执着。

    “我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女人。”他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只好从头讲了。

    “我知道。”葛依依点头,完全想像得到。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傅尔宣瞄了她一眼,不明白她这份自信从哪里来。

    “因为你很温柔啊!所以我猜想你一定是遗传到她,绝对错不了。”她的自信来自于他,这使得傅尔宣倍感温暖。

    他笑笑,继续说下去。

    “我母亲很温柔,但她的身体同时也很不好,举家搬迁到天津以后,更时常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经常找医生。”

    虽说天津和北京相隔不远,天气变化也差不多,但不晓得怎么搞的,她母亲就是不能适应。

    “情况已经够糟了,我父亲居然还讨姨太太,一个、两个、三个接连娶进门,这一连串的打击,都对我母亲的身体造成影响,她的健康状况因此而急速恶化。”

    “但你父亲不是贝勒爷吗?你母亲应该早已经习惯这种情形才对。”她是不懂王府的规矩,但猜得到二一。

    “话是没错。”傅尔宣点头。“但立侧福晋也有一定的规炬,不像讨姨太太,什么舞女、交际花都可以娶进门,完全不受限制。”

    “这倒是。”封建制度虽不好,总还有一定程度的规范作用,不像现在的社会,只要有钱就可以胡来。

    “由此你就可以想像,我家有多乱。”傅尔宣的语气充满苦涩。“我母亲、原来的侧福晋,再加上三个姨太太,一间屋子里面就挤进了五个女人。”不作乱都不行。

    “最后我母亲终于忍不住吵闹,被我父亲的三姨太气死在病榻上,从此以后我便开始恨我父亲,要不是他太贪心,一口气娶了这么多太太,我母亲也不会这么早离开人世。”

    亲人的离去,本是这个世界上最令人悲痛的事,更何况这结果还是由另一个亲人造成。

    “尔宣!”葛依依忍不住抱住傅尔宣给他安慰,他真的好可怜,

    “最可笑的是,他到现在还在作着光复大清的美梦,以为时光能够倒流,真是笑死了。”

    想起父亲的种种荒唐,傅尔宣既想笑,又想哭,但最多的是不谅解。他父亲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荣光不再的事实呢?

    “尔宣。”

    “如果他不是那么愚蠢,学人家当军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的表情满是轻藐。“结果军阀没当成,反倒学会了一些军阀特有的坏习惯——比如讨姨太太回来,搞得全家不得安宁。”

    “尔宣……”

    “我真的恨他……真的好恨……”

    “尔宣!”他的痛苦是如此深切,葛依依几乎无法安慰,只能紧紧抱住他啜泣。

    但对于傅尔宣来说,这样的安慰已经足够,便已经洗涤了他的心灵。

    一直到他说出这些话之前,他都还不敢面对自己心里头的恨,才知道它们确实存在。

    “依依。”说也神奇,当他说完这些积压已久的故事以后,纠结在他心底深处的死结,似乎慢慢打开。当他再次回想起母亲的时候,心也不再那么痛了,这一切都是她的功劳。

    “你看,这是你的照片。”从她身上,他学会了诚实面对自己,无论结果是好是坏。

    “我的照片?”葛依依揉眼睛,好奇地看他从皮夹中取出一张黑白照片,交给葛依依。

    “我随身携带。”他骄傲温柔的表情,吸引她低头看手上的照片,看完了以后大吃一惊。

    “嗳,你怎么有这张照片?”这是她两年前,在南京路上一家小相馆拍的照片,她自己都没有保留了,他居然会有。

    “我买的。”他笑吟吟地说出事情的始末,她才知道原来他喜欢她这么久,远在一年多前就开始找她。

    “原来你是有预谋的,”枉费她还把他当好人,谁知道竟是错错错。

    “不是预谋,是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天塞车,急着下车找电话,他不会看见橱窗里的照片。如果不是因为她参加抗议活动,被她父亲赶出来,他也不会在街上遇见她、收留她。

    他是有预谋,却是美丽的预谋。而老天也有它的预谋,并且以最令人欣喜的方式,实现它的预谋,所以他们才会相遇,进一步相爱。

    “你说得对,是上天的安排。”她同意他的话,因为唯有此才可以解释,为何有那么多的偶然。

    他们相视一笑,感谢命运的安排,让他们遇见对方。

    不消说,他们接吻了。

    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接吻,如果附近刚好有报社记者也欢迎他们拍照,大不了再上头版就是。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你父亲了,但既然是自己的父亲,你能不能试着对他好一点?”她希望事情能够圆满,大家的心里不要留有遗憾。

    “依依……”傅尔宣惊讶的看着葛依依,不晓得她眼底的仁慈从何而来,她分明就很讨厌他父亲。

    “我真的希望你们父子能够和好。”她和她爸爸虽然吵吵闹闹,甚至还跑给她爸爸追。但是只要一句道歉,一句真心认错,就什么事情也没了。可反观他们父子,却不肯敞开心扉,了解彼此,看得她这个外人都替他们着急。

    “没想到你的心胸竟然如此宽广。”傅尔宣答应她会尽力尝试,但他同时也有疑问。

    “不过,你做得到吗?”莫忘她是人家的媳妇,这可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唔……”这可问倒葛依依,她只会替人加油,倒忘了自己才是该加满油箱的人。

    “哈哈,我会试着和他和平相处。”葛依依承诺,但是样子不太有把握。

    傅尔宣见状哈哈大笑,两手圈住她的腰,甜蜜的吻她。

    第八章

    尽管葛依依已经下定决心,要跟傅老爷子和平相处,但实际施行起来,却有技术上的困难。

    就在她决定做一名好媳妇的隔天,葛依依决定先做一名好太太,一大早就起来跟着姆妈张罗傅尔宣的早餐。

    基本上她的厨艺并不高明,但在姆妈的帮助下,她还是顺利做了一顿丰富的早餐,让傅尔宣享受。

    不用说,傅尔宣必定是把她做的早餐吃光光,吃到肚子胀得鼓鼓的才推开餐椅,拿起公事包去上班。

    “我送你。”眼见傅尔宣就要出门了,葛依依连忙解开围裙,送他到门口,俨然就是个好太太的表现。

    司机早巳发动引擎,在门口候着,他们还在离情依依。

    “你一个人不要紧吧?”傅尔宣很担心葛依依。“有办法应付我爸爸吗?”

    虽然她已经表明了会和他和平相处,但她说穿了也是小辣椒一根,说不准什么时候要呛死人。

    “我会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万一不行的话就出门去,总有办法应付的。”葛依依要傅尔宣不要担心,她自然有应对的方法。

    “你真乐观。”他不得不佩服她的开朗,换做他肯定还要僵持一阵子,绝不可能立即笑脸迎人。

    “好吧,那你自己小心。”他轻吻了一下她的面颊,当做是鼓励。“不要太勉强,万一还是处不来的话,就出去看看电影或是听听歌剧什么的,尽可能拖延到我下班后再回家,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依照你的吩咐去做。”她承诺。

    “我上班去了。”傅尔宣又亲了她一下,才上车。

    “好,路上小心。”葛依依开心地跟傅尔宣挥挥手,样子既可爱又贤慧,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动。

    “哼,假贤慧。”

    偏偏就有人故意找碴,

    一早就不给她好日子过,气得葛依依牙痒痒的。

    忍耐,要记得他是你未婚夫的父亲,未来的公公,说什么都不能得罪他。

    葛依依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之后,才不甘心的转身。

    “您起得真早。”她并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问候傅老爷子。

    “就是起得太早,才会看见这么恶心的事,早知道应该多睡一会儿。”对于葛依依的示好,傅老爷子完全不领情,还用话酸她,葛依依也只能在心里回应。

    对啊对啊,臭老头,你最好回到床上继续睡,别来管我们年轻人的闲事。

    “您教训的是,下次我会小心。”可惜她心里尽管骂得要死,表面上却得维持礼貌,此举让两个人都不满意。

    葛依依之所以不满,当然是因为必须被迫说假话。傅老爷子之所以不满,却是因为她太过客气,这让他的计划很难接得下去。

    他的计划是赶走她,毫无疑问。像她这种没礼貌,又不懂规炬的女孩,说什么都不能进傅家门,他们可是前清贵族哪!

    就像傅尔宣说的,傅老爷子至今还不能忘记过去,以为自己仍是高高在上的贝勒爷,任何人都得听他。问题是时代变了,以前随便一喝,都有几十个仆人供他差遣,如今他却得一个人对付葛依依这个小角色,由不得他不感叹。

    “你跟我儿子发生关系了没有?”说他守旧不知变通,有时说话却又大胆先进,葛依依都被问倒。

    “什么?”事实上她不是被问倒,而是被问呆,她整个人都呆掉。

    “你和尔宣上床了没有?”他进一步运用新名词,葛依依完全答不出话。

    “……没有。”她挣扎了老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话可真直接。

    “既然没有,你就没有资格待在这栋房子里面,你可以滚了。”他不只直接,同时也很不讲道理,不分青红皂白就要赶人。

    至此,葛依依完全放弃和他和平相处的想法。他们不可能合得来的,他根本存心要赶走她,哪会接受她的好意?

    “我正要滚啊!”下定决心,她甜甜一笑。“我正想到外头去散散步,或是看一场电影,你要一起来吗?”

    她存心气他,顽皮的举止果然引起傅老爷子不断跳脚,发誓要好好修理葛依依。

    “你这没有教养的冒失鬼,滚出我儿子的家!”他东跳跳、西跳跳,葛依依压根儿不理他。

    “我出门了。”她随手拿起小皮包掉头就走,管他在背后怎么叫嚣。

    只是—出了门,她便像颗泄气的皮球,整个肩膀都垮下来。她明明答应过尔宣要和他父亲和平相处,为什么总忍不住和他顶嘴?

    葛依依叹口气,夹紧腋下的皮包,到处找出租车。

    既然家里待不了,她也只好依照傅尔宣的指示,逛逛百货公司或看场电影。听说大光明目前正在播放一部洋片,还挺好看的,她乾脆就去看电影吧!

    葛依依打定主意看电影,走了好一段距离才找到街头电话亭,打电话叫出租车。

    一整天下来,她电影也看过了,百货公司也逛透了,再也没有什么娱乐可做。她呆呆地拿着冰淇淋走在街头,突然觉得好想念傅尔宣,于是向街口的烟纸店借打电话。

    “喂?我是依依。”电话接通后她报上名,好羡慕大家都有事做。

    “是你啊,依依。”电话听筒那端的傅尔宣似乎相当忙碌。“你和我父亲还处得来吗,有没有问题?”

    并且不时夹杂着英语,他似乎有外国客户来访。

    “呃,有问题。”她不好意思的回道。“事实上,我和你父亲吵架了,现在正在外头闲晃。”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吵架,但两边都很不高兴就是。

    “原来如此。”傅尔宣一点都不意外,他早料到凭她的个性不可能忍耐,而且也不需要勉强。

    “对不起……”她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依依——你等一下。”傅尔宣是真的很忙,一通电话讲得断断续续,她甚至还听见他翻阅资料的声音。

    “抱歉依依,有个美国客户有重要的事同我谈,我恐怕没有办法再继续跟你通电话了。”

    她没猜错,确实有个洋人在那儿。

    “无所谓。”她勉强挤出笑容。“我只是想问你今天晚上几点回家,才打这通电话。”

    “我也不能确定。”傅尔宣皱眉。“这个美国佬很罗唆,一件事情要来回讨论好几趟,才能下决定,恐怕会搞到很晚才回得了家。”

    “这样啊,我知道了。”她难掩失望。“那你去忙吧,再见。”

    挂上电话,葛依依手上的冰淇淋也融化得差下多了,在在凸显出她的寂寞。

    能上哪儿?

    该上哪儿?

    她可一点都不想回家面对那臭老头,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葛依依伤透脑筋,突然有种天下之大,竟没有她容身之地的凄凉感,让她不禁怀疑,这里还是大上海吗?

    正当她旁徨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边突然传来两位年轻女子的交谈声,吱吱喳喳似乎在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

    “昨天晚上那场比赛可真精彩,那个埃及来的球员无论回击或是接球,技巧都很好,我买了独赢,结果赢了好几元呢!”

    “真的吗?好棒哦!”听的人比看的人还兴奋。“你看的是第几场?我听说目前最受欢迎的西班牙籍球员”欧罗巴“昨天也有出赛,你是看那一场吗?”

    “不是,你说的那场比赛排在第三场,我看的是第四场,不一样的。”

    “但是你还是赢了好几元。”对方羡慕不已的叹道。“像我,每次都押错宝,每一回都输……”

    讨论的路人渐渐定远,葛依依却清楚地听见两位女性路人的对话,她们在讨论回力球。

    回力球是上海的“三跑”之一,所谓的三跑即是跑马、跑狗、和回力球。前面两项看字面就知道意思,后面这一项说穿了也不困难,反正就是球员追着球在场上跑来跑去,移动的感觉跟跑马差不多,被上海市民戏称为“跑人”,所以才会有“三跑”这个特殊说法。

    葛依依这一辈子还没进到过“三跑”的任何一个场所,她没看过跑马,也没看过跑狗,更遑论是回力球,那是几年前才开始引进的娱乐。

    她看看表,再摸摸皮包里的钱,足足有五十几元,应该够她到回力球场消磨时间。

    嗯,就决定去看回力球比赛!

    凡事都有第一次,只是她这第一次是被逼出来,谁要那个老头子这么不讲理,硬要找她麻烦?

    葛依依又回烟纸店付钱借打了一通电话,只不过这回不打给傅尔宣,而是打给汽车出租公司叫出租车,直奔“中央运动场”。

    在“中央运动场”举行的回力球比赛,可说是最吸引人的一种运动比赛,几乎每个晚上都有赛事。

    “欧罗巴!欧罗巴!”

    葛依依甫踏入运动场,就听见从比赛现场传来的疯狂呼叫声,清一色都是在为当红球员加油。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多少也感染到现场兴奋的气氛,但却不知道该如何玩起,

    “需要帮忙吗?”

    就在她像只无头苍蝇,找不到方向之际,一个男人这时候出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葛依依转身面对说话的男人,对方身穿三件式褐色条纹西装,头发用发油往上梳得光亮,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皮鞋,打扮得十分称头。

    “请问您是?”她不认得这个人,可是他却主动和她说话,应该就是所谓的搭讪。

    “我叫何荣。”男子自我介绍。“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看你走来走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玩,忍不住过来帮你。”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是她自己多心了。“我叫葛依依,是第一次踏进回力球场,不太懂得这边的规炬。”

    “规矩很简单,就是买票进去参观球赛。”对方教她。“若是嫌光看不够刺激的话,也可以花个小钱下注,看是要买独赢或位置,随你选择。”

    “怎么样的赌法最划算?”虽然赌博不好,但只是花几毛钱小赌一下下,应该没有关系。

    “各有各的风险,也各有各的好处。”对方分析。“独赢的利润比较大,但相对的一旦没押对宝,就会输光。位置则是要看运气,若押得多,机会也越大,但回收利润就没那么好了,看你怎么想。”

    对方解释了半天,只见葛依依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副完全没弄懂的样子。

    “这样吧!我实际操作给你看,你就会懂得我的意思了。”男子十分热心,愿意亲自示范,葛依依拼命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她跟着男子到售票口买票入内参观,顺便押注。

    由于这一场比赛已经进行到尾声,他们只好看下一场。下一场选手的名单很早就排出来,但葛依依却是雾里看花,一个都不认识,男子这时候又靠过来热心建议。

    “我觉得埃及籍的伊斯比较有希望,我买他独赢。”男子扬扬手中的彩票,表示他已经决定人选,就剩下她了。

    “埃及籍……”葛依依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啊!是路边那个某某女士,她就是靠这个埃及人赢钱!

    “我也要买他独赢。”葛依依很兴奋地把钱递出去,换来一张彩票。

    “我们都赌他赢,万一他若是输了,可真对不起我们了。”男子打趣的说道,葛依依听了哈哈大笑,觉得他好幽默。

    “真要变成那个样子,我们只好绑白条抗议,请他还我们钱。”葛依依也跟他开玩笑,对方也笑了。

    各位一定还没忘记,这个叫何荣的男人是哪一号人物。他就是当日信誓旦旦,非要扳回一城的无聊男子,这会儿已经在采取行动了。

    话说当日他和宣传部主任决定进行挖角计划,便不停地打听福特公司那则广告词的撰写人,最后查到是葛依依。

    让他们觉得惊讶的是,葛依依不只是雷迪斯广告公司的大功臣,还是傅尔宣的未婚妻,目前住在他家。

    这个新发现非但没有让何荣打消挖角的主意,反而更觉得有趣。毕竟他若是能成功将她挖到自家公司,不仅可以提升公司的实力,还可以挫挫傅尔宣的锐气,何乐而不为?

    正因为始终抱着扳倒死对头的信念,何荣从两天前就开始盯上葛依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经过连续两天的跟监,他好不容易逮着她落单的机会,想尽办法制造出这套意外相遇的戏码,说什么也得继续演下去。

    “这场球打完了,下一场就轮到我们了。”可怜葛依依不知情,还以为她遇见好人。

    “是啊!”何荣装出灿烂的笑容,心想傅尔宣这浑小子可真走运,未婚妻居然这么漂亮。

    举凡傅尔宣的—切都教人嫉妒。

    良好的家世背景,良好的教养,良好的外貌长相,现在又加上一个漂亮的未婚妻。

    何荣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独厚他一人,而他何荣,就只能永远当老二?

    这些问题,在球赛开始进行以后,依然严重困扰他。

    “哗!”

    现场的球迷,与其说是看比赛,不如说是关心自个儿的荷包,他们可是都有下注。

    “哗!”

    观众的喧哗声,随着比赛的进行忽大忽小,其中更掺杂了不少尖叫和诅咒。

    比赛的结果是由埃及籍的选手获胜,换句话说,他们都押对宝了,赚进了闪亮亮的银元。

    “我居然赢了四块钱!”葛依依不敢置信的数着手中的银元,一二三……确实是四元,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赚钱。

    “我也是。”何荣摊开掌心,里头同样躺了四个闪亮的银元,他们都买了独赢。

    “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这么好运……”葛依依简直快乐呆了。“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帮忙,我不可能赢钱,”

    “不客气,我很高兴能够帮得上忙。”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她顿时觉得他人真好。

    “还是得道谢。”她笑呵呵的看着手中的银元,自己能赚钱的感觉真好,踏实多了。

    “你还要看下一场吗?”何荣问葛依依,想多争取一些和她相处的时间,博得她的好感。

    “好啊!”她点头。

    结果他们又看了一场球赛,这次运气不好,输了些钱,不过她还是很开心。

    “谢谢你陪我看球赛——啊,糟了!”葛依依本来还想说更多感谢的话,却在下经意瞄到腕间的手表,惊惶失措的大叫。

    “什么事糟了?”何荣假装关心地问,只见葛依依着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四下找出租车。

    “时间太晚了,我必须赶快回去。”快快快,车在哪里?“我玩疯了,忘了计算时间。”

    “要不,我送你回去好了。”何荣逮着机会赶紧提议,葛依依果然立刻上鈎

    “可以吗?”她喜出望外。“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一点都不会。”何荣又一次展现大方,葛依依因为赶着回去,再加上几个钟头相处下来,他人确实也挺客气,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跳上他的车,让他送她一程。

    何荣也学傅尔宣自己开车,就连这旁枝末节,他都不想被傅尔宣比下去。他的车开得不错,除了偶尔急踩煞车,沿路吓坏了几只野狗之外,一切尚称平安。何荣希望自己能藉着高超的驾驶技术,留给葛依依深刻的印象,但其实她比较记得的是野狗惊慌的眼神,它们好像以为自己会被撞死,真是可怜。

    不管如何,他们总算平安到达傅尔宣居住的洋房,葛依依也可以松一口气。

    她对着何荣笑一笑,何荣错当是鼓励,大幅度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刺剌地将车子停在前廊。

    “到了。”他自以为潇洒地拨拨头发,对她微笑,被摇晃到反胃的葛依依只得虚弱地道谢,发誓下次再也不坐他的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摇摇晃晃的打开车门,感觉自己快吐了。

    “不客气。”他扬扬手表示不必介意,同时拉长了脖子,看傅尔宣会不会出来,也好当着他的面炫耀。

    傅尔宣听见轮胎磨地声后,果然立刻冲出来,原本想责问葛依依为何晚归,未料却看见何荣。

    敌人相见,分外眼红。

    傅尔宣虽然不把何荣当一回事,但他那张嘴脸着实教人讨厌,况且他还和依依在一起。

    “哟,这里是你家啊?真巧。”何荣的表情摆明了他老早知道傅尔宣的住处,只是装傻。

    傅尔宣眯眼,不明白他们为何搞在一起,怎么会是由他开车送她回来?

    “你们认识?”葛依依强忍着晕眩感打量他们两人……嗯,她好想吐,他的开车技术真烂。

    “我们是商场上的朋友。”傅尔宣明显吃醋的表情,让何荣深深感觉到,自己这步棋下对了,葛依依果然是他的弱点。

    “谁跟你是朋友。”傅尔宣毫不留情地驳斥何荣,他也不在意。

    “不是朋友,最起码是对手。”他也不希望跟他做朋友,只想踩在他的头顶上面,好好蹂躏他……

    “我从来不把你当成对手,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傅尔宣当着何荣的面浇下—大盆冷水,当场浇醒他的春秋大梦。

    何荣胀红着一张脸,气到说不出话来。这浑小子居然说他连当对手的资格都没有,非给他好看不可……

    “尔宣,你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她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总是要维持一定程度的礼貌。

    对、对,好好教训他,别让他太嚣张了……

    “你最好闭嘴。”傅尔宣脸色阴沉地警告葛依依。“你的帐我都还没有跟你算,轮不到你为这小瘪三出头。”

    “小瘪三?!”何荣瞪大眼睛,他居然敢拿这个字眼侮辱他?

    “哼!”傅尔宣懒得再搭理何荣,抓住葛依依的手,就把她往屋子里面拉。

    “喂,傅尔宣,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砰!他并且当面赏给何荣一个闭门羹,何荣只能摸摸鼻子。

    “你等着瞧好了。”他只敢在傅尔宣背后叫嚣。“等我把你的未婚妻抢过来,看你还能神气到什么时候?”

    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撂完狠话以后,何荣又用他那奇烂无比的驾驶技术,摇摇晃晃地把车开走。

    强行被拖进屋内的葛依依也摇摇晃晃,一个没踩稳,差点跌倒,傅尔宣的眉头都皱起来。

    “你喝酒了?”不然怎么路都走不稳?

    “才没有呢!”葛依依气得脸红。“我只是因为被车子摇得头晕,才会走不稳。”

    “你活该。”一点都不同情她。“谁叫你要搭何荣的车子回来,那家伙开车的技术最烂,没有出车祸已经算不错了。”

    关于这点,葛依依倒是无法反驳,脑中不由得升起野狗惊恐的表情,阿弥陀佛,幸好她没事。

    “我怎么晓得他开车的技术这么烂?”要是知道的话,宁愿花钱搭出租车,也不要让他载回来,简直太可怕了。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他的,我怎么都不知道?”想他都已经控管得这么严格了,她还能找到空隙勾搭其他男人,真有她的。

    “我们今天才认识。”她说。

    “什么?!”第一天认识就搭人家的便车,像话吗?

    “我怎么知道他是你的死对头嘛!”她也很委屈好不好?“我今天无聊去回力球场玩,就遇见他了,他还很热心地教我怎么下注,我真的觉得他人不错——”糟了,她怎么会大嘴巴把这件事情供出来?这下她死定了。

    “你去回力球场?”傅尔宣的表情一片山雨欲来,葛依依死命摇头。

    “还下了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开始打雷下雨,葛依依只得说谎。

    “没有,我没有去回力球场。”

    “嗯?”

    “没有,我没有下注。”

    “还不承认?”

    “我——好啦!我是有去,也下了注了。”她终于招认。“但是我有赢钱哦,赢了三元两毛,你看!”

    葛依依得意洋洋地从皮包里面掏出三个闪亮亮的银元,外加两个没那么闪亮的小洋,摊在手心里。

    “这是我第一次下注,就赢钱。”运气真是好到没话说。“要不是第二场押错宝,我应该会赢得更多。”真是太可惜了,

    “你觉得自己赢钱很了不起吗?这是一种赌博的行为!”傅尔宣搞不懂她的脑子里到底都塞了些什么东西?行为偏差了都不自觉。

    “只是—点小赌,应该没有关系,我看大家都在玩啊!”又不是只有她—个人

    “对,刚开始只是小赌,后来变成大赌,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不知不觉成为赌徒。”赌博容易使人上瘾,就跟吃鸦片的道理一样,一旦染上便很难戒掉,是最可怕的。

    “我又没有要赌博。”葛依依好不委屈。“我只是一时想不到上哪儿消磨时间,才会想说到回力球场看看,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都已经跟人下注了还不严重?”傅尔宣不接受她的说词,认为她只是在狡辩。

    “才花了几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