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若墨染般。
当万家灯火俱已归于夜色之时，一座老宅的门缝中却依稀露出几丝亮光，不时有沉闷的重击声混杂着喝骂声从里面传出。
诡异的是，在老宅厅堂的中央，却整齐的陈列着三副棺木，其上淌着一些早已干涸的血迹。在摇曳的烛火下，隐隐发亮的黑漆和那暗红的凝血让人一看便觉后脊发凉。
厅堂中央正站着一个身着灰衣的老者，背微微驼起，一头花白的头发之下是一张惨白的老脸，皱纹如刀刻一般，一双三角眼深深凹陷于眼框之内，在昏暗的烛火下似是闪动着绿光，令人一望不禁毛骨悚然。
他手里此时紧握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棍，眼神凶狠的盯着他脚下的少年！
少年侧趴在地上，身子瘦弱，不过十二、三岁，面容苍白透出一股稚气。虽还年少，却也有几分清秀。
只是他的鬓角处此时正有血缓缓淌下，他却似是毫无所觉，只是微仰着头平静的直视老者。
老者看着少年平静的眼神，心内不由一股怒火上涌！紧握着木棍的手再次抬起，狠狠往少年身上抡去！
一声声沉闷的击打声回荡在这昏暗的厅堂，少年却是哼也未哼一声，也不闪躲，仿佛木棍击打在他身上不痛一般，仍微仰着头直视老者。
只是此时的他微抿着嘴唇，额头已是微微见汗，眼里的平静却已被倔强所代替。显然，他并非不痛。
老者似是打得有些疲累，喘息声加重了许多，另一只手轻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一低头却发现脚下的少年仍望着他，毫无痛苦与惧意可言，有的只是一片决绝。老者一看大怒，手里的木棍再次抡起，这次却没有打在少年身上，而是朝着少年的头部横击而去！
“噗！”
木棍狠狠击打在少年耳根处，少年整个头颅被打的一偏便重重的直撞在地上！少年却是依然一声未吭，保持着头磕地的姿势，沉默的如同尸体。
“咚！”老者随手把木棍扔在地上，眼神漠然的看着脚下的少年。
“你竟敢偷偷潜入我房中盗取解药，看来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想去陪那鬼八了吧！”似是觉得少年已经屈服，老者冷冷“哼”了一声，用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注视着足下的少年。
说完此话，他转过身，看也不看少年一眼，捂着嘴咳嗽了几声，迈开步子便向厅堂内陈列的三副棺木走去。
“鬼大，把他给我吊起来，再把血给我放了！”老者脚步微微一顿，又冷冷开口道。
老者不再思量身后之事，缓步走至那三副棺木近前，伸出手手轻轻抚摸着那三副棺木，似是抚摸自己所疼爱的子嗣一般，但更多的却是掺杂着贪婪与兴奋！
老者弯下腰，端起地面的一个木盆，只见那木盆之内竟是满满一盆活人鲜血！
他缓缓将木盆之内的鲜血倒在棺木之般攀爬，顺着棺上的缝隙流入棺中，棺中立时传来一阵“咕咚”“咕咚”如人饮水般的声响。
“今夜便是功成之日，终于让我等到这一天了！”一阵猖狂至极的大笑回荡在这阴暗的厅堂。老者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他足以疯狂的好事，不由大笑出声。
突然，老者手上动作一顿，他吩咐之事身后一直未有丝毫动静，心中不由稍感惊疑。就在他准备转身呵斥之时，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疯狂涌现！
老者猛的转过身，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张满脸鲜血的面庞！他刚想大声呵斥，眼睛却被一个明晃晃的物事晃了一下，紧接着感到胸口一凉，鲜血立时堵住了他的喉咙，只发出一声声“嗬”“嗬”的怪音。
“咚！”
老者手里的木盆摔在地上，尚未倾倒完的鲜血洒了一地。他惊恐至极的大睁双眼，望着眼前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这平时沉默寡言、从不反抗的少年此时竟是如此冷厉凶残！
血如涌泉般，很快便渗透了老者身上灰色的衣物，沾染在了少年身上。
少年却无一丝停顿，一只手掐着老者的脖颈，另一只手握着那本插于老者心口的匕首，又朝着老者身上胡乱扎去！
过了好一会，少年终于缓缓停下手上的动作，轻轻抽出匕首。鲜血顺着匕刃缓缓滴落，在烛火的映射下，显出些许妖异。
他缓缓立起身，脸颊上的长发被粘稠的鲜血粘成了一绺绺，身上的衣物沾染了一大片血迹。
看着老者那因为过于惊恐而死不瞑目的双眼，少年突然感到些许快意。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因沾满鲜血而猩红的手掌，又感觉此时那握着匕首的手黏湿难忍。
“咣当！”匕首掉落于地，在这此时死寂如冰寒的厅堂里显得刺耳异常。就在这时，厅堂一处阴暗的角落，缓缓走出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地上暗红的鲜血，老者因惊恐而睁大双眼死去的惨象，黑棺上正缓缓渗入鲜血的诡异，脸上却没有什么害怕或恐慌，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鬼九，你杀了驼子。”
那杀死驼子的少年似是未曾发觉有人出现在他身旁，只是缓缓转过头又看了眼死去的驼子，驼子因惊恐而睁大的双眼却仿佛依然在瞪着他！
他咬了咬嘴唇，却感到一股腥涩而又带着些许甘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只是不知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那已经死去的驼子的。
一阵恶心莫名出现在他心头，鼻内那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倍感憋闷，手上那黏湿难忍的感觉更像是毒药在腐蚀他的手心。
“呕！”
少年只感觉喉咙一紧，神情痛苦地弯下腰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好一会，他有些艰难的立起身子擦了擦嘴角，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声音略显沙哑，“鬼大，现在驼子死了。我不叫鬼九，我叫昊寒。”
鬼大看着眼前这身形瘦弱的少年，对其近乎冷漠的语气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到那名叫昊寒的少年眼前。
“这是解药。”
昊寒深深看了眼鬼大，缓缓伸出那满是鲜血的手掌，接过瓷瓶，将其放入怀中。鬼大微垂下头，声音微颤道：“他们都死了。”
话音一落，昊寒霍然抬头，盯着鬼大，一字一句咬牙说道：“是你杀了他们！”
“不是我……不是我……是驼子，是他杀了他们！我没有办法，我是被逼的！是驼子想要修炼那本功法需要人血，我和你一样被他下毒，我不帮他我会死的！”
鬼大头垂得更低了，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着昊寒喃喃道。
说到此处，鬼大似是变得异常激动，他霍然抬起头，看着昊寒，面庞有些扭曲，“真的不是我！我是被逼的！不是我！我不想死！”
鬼大有些癫狂的话语声在这有些阴暗的厅堂里回荡着，昊寒看着眼前的鬼大，眼里的怒意反而渐渐消退下去。
“那你也是驼子的帮凶。”昊寒冷声道。
鬼大听完，惨笑一声，脸上的神情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当年我被驼子收养，驼子当时待我如亲子一般。当初我以为我碰上了好人，他告诉我他曾经是个盗墓贼，想在这座小小的城池里安度余年。”
“可是后来才发现，原来他是个恶鬼！是个吃人的恶鬼！”
鬼大诡异一笑，又继续开口道：“想来你也知道他们都已经被杀了，你才会去偷取解药，想摆脱驼子掌控你生死的困境。”
“但你却不知道他为何杀人。他让我带回一些在外流浪的孤童，目的便是为了取得那些孩童身上的精血，来喂养他曾经盗得的三具古尸，让其尸内结成尸丹，丹成之日，便是他修习那功法的开始！”
“没想到最后他的血也喂给了那三副棺材，果真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本来今夜那三具古尸便能成其尸丹，供驼子修炼了。可惜，驼子最后死在了你手里。”
鬼大说完，又看了眼厅堂里的三副棺木和驼子死去的模样，一脸惋惜之色。只是不知他惋惜的是死去的众人，还是已成尸丹驼子却无法修炼的事实。
昊寒听完鬼大所说，终于明白为何驼子杀人总是割喉放血，再把那血泼至那三具棺木之上了。
他所知晓的一切都是在他不小心撞破驼子的图谋之后，但也仅仅知道他会杀人，却不知为何。一想到驼子竟是为了修炼功法变得如此丧心病狂，昊寒心里不由感到一股寒意。
虽然他年岁尚小，但早年同狗子漂泊行乞和被驼子收养之后所经历之事，却让他的心智远比同龄之人成熟。
所以即便他已知道驼子令人不齿的行径，他依然不想评断驼子的做法。只是驼子杀了鬼八，所以他必须死！
昊寒静静看着鬼大，忽然开口道：“念在你一直对我们都不错的份上，我最后叫你一句大哥。但是最后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是你把他们诱拐到此处让驼子收养，最后才让驼子把他们杀了！”
说完此话昊寒不由看了那三副棺木一眼，心内一阵恶心。
他不再面对鬼大，缓缓转过身，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已经死去的驼子，似是要把他死的模样刻在心里。
尽管此时那老者的尸体让他异常恶心。他不再犹豫，转身便朝门外跑去。
忽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平静开口道：“我也不想死，但是我不怕死。”
鬼大看着昊寒的背影，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是沉默。他看着昊寒瘦弱的身影飞奔着，直至没入夜色之中，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昊寒跑出老宅，看着漆黑的夜色，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老宅，看着在昏暗的烛火下略微模糊的鬼大，让他有了瞬间的恍惚。他深吸了口气，不再回头，狂奔而去。
他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夜色似是更黑了，整片天地间阴云滚滚，似要吞噬人间一般。
……
城外郊野处，一条小径上一个瘦弱的身影正一路飞奔着。
此时昊寒身上因驼子用木棍毒打的部位正隐隐作痛，却仍咬牙全力狂奔着。似乎他对这里很是熟悉，很快便翻过几个山头，朝着某地快速奔跑。
终于，他气喘吁吁的缓缓慢下脚步，眼前出现的赫然便是一处乱葬岗！
昊寒缓步走过眼前阴气森森的众多坟堆，多数却是连坟碑也无，甚至有些坟堆已被刨开，在旁散落着零星的白骨。
只是这一幕昊寒视若无睹，显然，他不是第一次来到此处。
他瘦弱的身子在这片坟堆中慢慢穿行，犹如飘荡的黑影。终于，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一个不起眼的小坟堆，其上插着一块方形木板，其上刻着两个字：鬼八。
“扑通！”
昊寒似是耗尽了全身气力，直着身子便跪了下去。他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坟堆，眼泪突然从他的眼里如泉般涌出！
“我杀人了……”他哽咽着声音喃喃道。
这个挨驼子打骂、最后在沉默中杀死驼子的少年，此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似是单独走完夜路又回到母亲怀里的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起来。
少年嚎啕大哭的声音，此时在这死寂的乱葬岗里显得尤为凄厉。
不知过了多久，昊寒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
“狗子哥，我杀了驼子。”他用那满是凝血的手擦了擦眼角，轻声开口道。也许是哭得久了，他不由顿了顿，又看了看坟堆旁，一个几乎快与地平齐的小土包，伸出手下意识的拢了点泥土上去。
“我为你和黑子报了仇了。”昊寒咬了咬嘴唇。
昊寒对着那小坟堆缓缓磕头，又呆呆的看了一会眼前的坟堆，便睡倒在其旁。
“明天我就会被那些城兵抓去砍了头罢。”昊寒缓缓闭上双眼，似是感到些许寒冷，又紧了紧身子蜷缩着，嘴里如梦呓般喃喃道。
漆黑的夜色附着于少年略显瘦弱的身子上，整片乱葬岗又恢复了死寂，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之中，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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