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天涯何处无芳草?”
“对对,只要肯睁大眼睛,将会发现斗室之内即有芳草。”赵信长按捺不
住一腔热火,大力推销自己。
“斗室?”阿图士奇往在座诸人努力地逡巡一遍,再一遍,除了他姊姊、
赵信长再就是呀!原来她们两个是在暗示他赶快集中所有火
力,对准目标,放电!
“错了,错了!”赵信长仓卒挡在钟灵儿身前,从中拦住阿图士奇发射出
来的电波。
“是这边。”
吓!短路了。
阿图士奇浑身发毛,不住打着哆嗦,赵信长依然不肯罢休地频送秋波,
更是令他魂飞魄散。
“姊,陆大哥,咱们回去吧,钟姑娘和赵姑娘也忙了大半天。”
“不要紧,我不累。”赵信长刚刚还在抱怨钟灵儿不够意思,害她让纪晓
倩揍了好几拳,背脊都直不起来。没想到才一晃眼,马上就精神抖擞,气血
充沛。
“我累,”钟灵儿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无论如何,阿图士奇总是她杀母
仇人的儿子,让赵信长整整他也是应该的。不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若去
替他解围,她担心赵信长发起狠来,会把他生吞活剥熬汤腌肉条。“你们回
去吧,大恩就不必言谢了。”
什么话?不必言谢,那就是
“仓卒之间,未能带出任何值钱的东西,仅只这个”孙芝敏真是善
解人意,旋即自怀中取出一绢丝巾,“钟姑娘请笑纳。”
就一条手帕?
人家不是说:点滴之恩,当报以泉涌?何况她对阿图王府的恩情,一脸
盆都不止。
“这个是”既不是织金的又不是镂银的,好意思拿来当礼物送给大
恩人?孙芝敏饶有深意地淡然一笑,“钟姑娘机智能黠,他日必能参透其中
的玄机。”
少来这一套,舍不得送大礼就算了,何必编出个故事来搪塞。
以前每逢她生日,她爹怕花钱订蛋糕、买玩具给她,就随便丢两颗石头,
说是女娲补天的时候留下来的;再不就丢一个毛线让她缠,说是牛郎织女私
奔时遗失的,骗她那些东西全都价值连城,千万得妥善保存,结果呢?
老把戏了啦,钟灵儿才不信。
“那咱们就此告别了。”
“不送。”钟灵儿暗思,不理你们了啦。
“我送,我送。”赵信长的热心,一路送到阿图王府,还喝了八盅茶,吃
了两顿饭,才依依难舍地返回名剑山庄。
※※※
“欸,累死了,”钟灵儿摘掉玉簪,剥下衣服,一古脑就栽进缕床上。
咦?什么东西凸凸的。
她累得眼皮都撑不开来,只伸手探过去摸摸看。
好象是个人耶!
“麻烦你,睡过去一点,留点空间给”吓!人?我床上怎么会有人?
钟灵儿翻身待要坐起,却叫那个不明物体压在棉被上,“你?!”
好熟悉的体味,身量也差不多。“嘿!你躲在我床上干什么?”
“等你喽!”燕铁木轻柔地为她拂开额前的浏海,用力一吸,随即现出一
抹嫣红,娇灿欲滴。
“以以后等我坐在椅子上就可以,”她扭来扭去,想避开他如雨
点般的亲吻,却反而让他“吸”得东红一块,西紫一块。“别这样,叫旁人
瞧见,会骂我破坏善良风俗,告你诱拐未成年少女。”
“你未成年?”骗谁?他表妹二十几岁了,都没有她那两个圆滑可爱的
“小山丘”。
“不信你去问我爹。”
“甭麻烦他老人家了,我自己检查。”他左右开弓,直探她的胳肢窝。
钟灵儿忙挥起小拳头加以抵挡,一阵嘻闹之后,只见燕铁木痴痴地望她
的手腕背发怔。
“看什么东西,看得出神?”她循着他的视线瞟来,惊诧地发现她的守
宫砂居然还在。
“它怎么没有消失呢?”钟灵儿觉得自己似乎失身很久了。
“它为什么会消失?”她该不会相交满天下,知己无数人吧?
“因为因为我已经”很迷惑地,上回九婶婆是怎么跟她说的?
和某人肌肤之亲难道她跟燕铁木这样还不够亲密?“我跟你都已经这样
了,它照理该消失失了才对啊。”
好理加在,燕铁木原本打算泉涌淋漓的冷汗,这时止住,迅速回流。
“不会的,等你做了我的娘子之后,它才会消失的。”
原来如此。那是否也表示她还可以多交几个男朋友,偶尔牵牵小手,打
打啵,照样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呵!生命一下变得真美好。
“在想什么?”燕铁木瞧她忽而兴高彩烈,忽尔眉飞色舞,料定绝不是
好事。
“呃我是在想原来这个小红点如此神奇,它呃,要消失也挺不
容易的嘛噢”
“它存在与否并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这辈子除了嫁给我已别无选择,就是偶尔结交异性也绝
不被允许。”
怪了,他怎么知道她正在打“那一方面”的主意呢?
“江湖豪杰也不可以?”
燕铁木紧绷着脸,双眸直勾勾地睇视着她。
“那亲戚、怜里、孝子、清官小娃娃、老伯伯呢?”
“可。”燕铁木很大方地说:“只要十岁以下,六十岁以上的男性,便不
在禁区之列。”
天啊!她即将要嫁的是个什么样的男子?
钟灵儿已经开始体会到那句千古的至理名言:婚姻是恋爱的坟墓。
“你太霸道了,我不要嫁给你。”手也不要让你摸,脸也不要让你亲,哼!
“太迟了。”燕铁木从她枕头底下取出一张宣纸,“你爹已经把你许配给
我了。”
“什么?他商量都没跟我商量一下,就随随便便把我嫁掉啦!”钟灵儿怒
发冲冠,连眉毛都一起倒竖起来。
“一点都不随便,咱们培养了多么久的感情,应该很刻骨铭心了。”燕铁
木说就说嘛,一根手指头在人家胸前画来画去,痒死了。“何况,是你自己
说你还未成年,未成年就是小孩,小孩就该听父母的话,所以,你把眉毛放
下来,嘴巴别嘟得那么高,乖乖的、满心欢喜的嫁我吧。”
“既然我是小孩子,你打算娶个小孩子回家当老婆?”
“放心。”燕铁木狡狯一笑,“我很快就会让你长大成|人。”
什么意思?钟灵儿很想问,但他手上的纸头更吸引她。
“我瞧瞧!”她一把抢过,怵然瞥见开头六个大字:
监护权让渡书
“这不是婚约同意书。”
“意义是一样的。”燕铁木把纸条收回去,得意洋洋地托起钟灵儿的下巴,
“如今你已是我的妻子,”
“还没拜堂成亲就不算。”虽然她很喜欢燕铁木,也很巴望当他的小娘子,
但是在这么不名誉的情况下被设计出阁,实在太跌股了,回头非找她爹好好
算这笔帐不可。
“那容易,十天之后我将派十六人的花轿,以最隆重盛大的场面,把你
娶回将军府。
不过,在这之前,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
钟灵儿瞄了他一眼,权充发问。
“以后不许再去打劫,抢夺朝廷士兵的财物;尤其不可以趁火打劫取别
人家的东西。”
“哪有?我几时趁火打劫别人家的东西,那种偷偷摸摸的行径,有违我
光明磊落的作风。”
“还狡赖!”燕铁木火起来了,翻身坐起,顺便连钟灵儿也一并抱起,还
让她脸朝地面,屁股向着天花板。“你派出去救孙芝敏的十顶花轿,其中有
八顶装满了金银珠宝、书画古器,你还敢说你没趁火打劫?”他怎会知道这
件事?
“那八顶轿子是我抬的?或你看到我在阿图王府裹面接应?否则你凭什
么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她辩得可是脸不红气不喘。
娶这种牙尖嘴利,刁钻古怪的老婆,实在有害身体健康。
燕铁木深深吸一口气,总算压下痛打她一顿的冲动。
“如果不是你逼使他们,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在阿图王府混水摸鱼?”
“手长在他们的身上,他们想干嘛,我哪裹管得着。”真难过,他就不能
换个方式抱她吗?
“好,我再问你,为什么他们拿了东西不往自个儿家裹藏,却全数送到
了名剑山庄来?”
“他们”怎么连这个也被他发现到?“他们忠心事主,感恩图报。”
真想:反正他们拿了也没什么地方销货,万一不小心让钟灵儿逮到,免不了
换来一顿鞭打,说不定,以后她还会以主子的身分,苦毒他们。
“看来我不用刑你是不会招的。”燕铁木右手才扬起,钟灵儿却已哀叫得
声势磅礡。
“我都还没打呢,你叫什么叫?”
“反正你打一定很痛,我先叫好了。”
“歪理。”其实他哪舍得触她一根寒毛,怪只怪她抢性不改,委实令人烦
恼。“你若乖乖的承认错,我又岂会打你。”燕铁木将她的身体翻转过来,惊
讶地曾见她居然真的滴下两行泪珠。“傻丫头!”莫名的心疼,忍不住再度拥
紧她。“告诉我,为什么?这只是你行事的风格,我相信信你一定有一个充
分的理由。”
的确,钟灵儿出业这许多年,素来抢得很“洁身自爱”,夺得很“抬头
挺胸”。
这若只是为了一个相当特别的原因,逼得她不得不向现实低头,她又怎
能出卖这得来不易的“好名声”?7
“你不肯告诉我,不肯让我为你分忧解怨?”燕铁木一瞬也不瞬的望着
她,眉间眼下满是深情。
“不是的,是因为因为我爹。”
“他逼你?”
“不,”钟灵儿调整一下体位,让燕铁木把她抱得更舒适,腰也较不会那
么酸。
“我爹不让我去解救孙芝敏,他威胁我,一旦我替阿图王府解了围,他
就不再承认我是他的女儿。”
“为什么?”燕铁木胡涂了,他想,钟天恨从来没见过孙芝敏和阿图士
奇,怎么会对他们产生那么大的成见?总不能因为他家未来的女婿陆元辅很
软脚,就那么讨厌人家吧?
“因为阿图可汗是杀死我娘的凶手。”钟灵儿长话短说,再去头去尾地将
她们钟家和阿图家十几年前的过节,约略简单描述一遍。
“而你却不计前嫌,帮了阿图王府这么大一个忙?”太了不起了。燕铁
木对她的情爱无形中又增加了三十个百分点。
钟灵儿淡然一笑,“报仇雪恨是活人给自己的负担,我不确定我娘是不
是要我为她报这个仇。况且,阿图可汗夫妻既然已双双亡故,过去的恩怨当
可一笔勾销。我相信我娘也一定不希望看到我成天把个恨字背在身上,抑郁
以终。”
“很高兴你有这样豁达的心胸。”燕铁木太欣赏她了,再抱紧一点。“我
明白了,你之所以拿那么多财物回来,目的只是想对你爹稍作弥补。”
“嗯。”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剧情急转直下,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立刻变成绸缪情浓的画面。
但缠绵归缠绵,钟灵儿还是很理智。
“结果呢?你把那些东西拿到哪裹去了?”
“归还给阿图王府了。”
“全部?”太可惜了,白费那么多人的心血,至少也该留住几百两,发
给仆人们当“走路费”。
“留了一部分。”
“东西呢?”算你聪明,懂得“暗藏”。
“你爹拿走了。”
“为何给他?”
“不给他他怎么会答应把你嫁给我?”
“大老j!”钟灵儿气鼓鼓地扠着腰,“你可真会借花献佛。那些东西是
我绞尽脑汁,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到手的,你居然没征询我的意见就把他给送
出去,你眼裹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呃”
“娘子。”
“好吧,娘子就娘子。”钟灵儿不想跟他扯了,她猛地跳下床,快速整理
服装仪容。
“何必发那么大火,”燕铁木好言相劝,“横竖都是要送给他的,你送我
送不都一样。”
“差多了。”奇怪,绣花鞋踢哪儿去了,床底下找找看。钟灵儿趴在地板
上,像只小老鼠似的。“好奇怪,怎么只有他的鞋,没有我的”她顺手
拨开燕铁木的长统靴,霍然瞟见她的一双小巧绣花鞋,委屈无助、可怜不已
地躺在他鞋底下。
完了,第一次同床就被他“压落底”,以后岂能有翻身的机会。
她忿忿地拎起鞋子套上脚板,“你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故意把你的鞋子
压上我的鞋,对不对?j诈小人?”她相信,这一招一定是那个欧巴桑皇后
娘娘教他的。
可,不对呀!她不也巴和着把她的“小鸟”女儿嫁给燕铁木,既来如此,
又怎么可能教他这招“驭妻术”?
难不成是镇上的九婶婆?她嘴巴大舌头也长,逢人就爱提供五十年惨淡
的婚姻经验,对,包准是她传授的独门鬼计。
“我的靴子不小心压上你的又怎么样?反正也没脏。”燕铁木真搞不懂她
的小脑袋瓜子裹究竟在想些什么,一会儿可以火冒三丈的企图向他要回“赃
款”,一会儿又能够为了谁的鞋子踩上谁的,这等芝麻小事跟他怒目相向。
“不是脏不脏的问题,是要不然你让我压回来嘛。”
“如果这样你会比较开心的话,压吧!”
“压就压。”钟灵儿巨细弥遗地没放过任何边线,全部给它踩扁扁。
九婶婆如果知道有人那么彻底的实践她随口胡诌的“名言”,铁定会激
动得口吐白沫。
“好了,”真喘,踩个不会叫疼的死东西也能那么累。“现在我要去找我
爹。”
“何必呢?”燕铁木长臂一勾,将她揽进怀裹,“给都给了,你一开始不
就打算这么做,还去找他做什么呢?”
“要嫁妆!”钟灵儿理直气壮的说:“以前他老对我耳提面命,说他穷,
没钱也没财产,一旦我准备嫁人了,便必须自行筹措嫁妆;还说,如果我够
能干、够狡猾,懂得向人家要聘金,他就会斟酌着给我三分之一当陪嫁,现
在我就是要去跟他索回那三分之一的陪嫁。”
“但我送他的并不是聘金呀。””
“你是他未来的女婿,你送给他的钱财不叫聘金,那叫什么?”
“你答应嫁给我啦?”燕铁木好乐,他才不在乎是聘金还是嫁妆,他只
在乎她是否心甘情愿的当他的娘子,会不会又提出要他辞官隐退的条件?
“我不嫁给你,还有人会要我吗?”糟糕,再检查一下守宫砂有没有消
失。
九婶婆也真是的,废话扯一箩筐,却忘了告诉她守宫砂到底什么时候、
何种情形下才会消失,下次遇见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不是会不会,是敢不敢。”
别人怕我是土匪婆子,所以不敢?这是第一个闪进她脑海的念头。
“我纵使算不上温柔娴淑,但起码平时讲理,为什么别人会不敢娶我?”
“普天之下谁敢娶我燕铁木的人。”标准的臭大男人心理作祟,瞧他,这
种话他居然也能说得意气昂扬。
“我不是你的人,”钟灵儿提出严重抗议,“我只属于我自己,我有权利
晚睡晚起、蓬头垢面、大呼小叫、狼吞虎咽、甚至作j犯科,拈花惹草”
天!闪到舌头了。
燕铁木眸光蓦地发寒,原就嫌酷的一张脸如今更是冷得吓人。
“最后两句再说一次。”
她才没那么傻,再说一次?“你又想打我啦?”
“你希望我打你,还是希望我离开你?”
二选一?有没有第三个提议?
钟灵儿咬着下唇,许久许久不敢作声。
她知道他不可能打她,但极有可能会离开她。因为她顽皮成性,又不知
轻重,老是大放厥词,率性而为地惹他生气。
但是,这能全怪她吗?她才十七岁,说穿了不过是个大孩子,玩性正浓
哩。她没学坏,不去混太妹、欺骗善良,就已经很阿弥陀佛了。
为了燕铁木,她甚至打消勾引赵信长她家哥哥们的念头,还吃了什么鸟
公主好久的醋。她其实早已芳心暗许,只是难以启齿罢了。
“告诉我,”听燕铁木的口气,显然怒火未除,“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大婶婆没有说过:好女不吃眼前亏,能伸能屈大美人?假设有好了。
钟灵儿怯生生地拉开他横抱在胸前的手,移到自己后腰杆上,接着很自
动自发地趴到他胸前,作小鸟依人状。
“这样算是认错,也就是要我打你喽?”
再抱紧一点。古圣先贤有言:英雄难过美人关。投怀送抱已经是最高段
了,不信他仍能把持得住。
“哎!”燕铁木对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弄得手足无措,“我这一生算是栽在
你手裹了。”情不自禁地,他又掉进她的温柔陷阱。
诡计得逞,嘻!
※※※
当晚,燕铁木直逗留到三更天,才依依难舍地回将军府,准备十日后的
成亲事宜。
钟灵儿则好梦连连,一觉到天亮。
“小姐,起床啦。”珠儿端着一盆清水走进卧房,“庄主吩咐,要你即刻
到兰花园,说是有重要事情交代。”
“我爹找我?”钟灵儿问:“他有没有提是什么重要事情?”该不会良心
发现,主动要给她嫁妆吧?
“没有。不过他倒是把老管家、周帐房以及大柱子等人都叫了去,不知
要交代什么。”珠儿拧湿毛巾,递给她,然后替她梳理头发。
“那么慎重其事,连周帐房都叫了去。”其中必有原故,而且百分之九十
九点九不是好事。
“快把衣服给我。”
“你不用过早膳再去?”珠儿俐落地把衣服套在她身上,顺便在她胸前
别一只白金胸针。
“来不及了,你去撕一根鸡腿,让我边走边吃。”
“不可以。庄主说你再十天就要出嫁了,行为举止得淑女斯文些。”
“淑女都不吃鸡腿的?”她把珠儿为她冠在头上的珠环玉翠全部取下来,
重新插上一枚小银钗。
“吃,但不是那种吃法。”珠儿又取了一对珊瑚耳环,正预备帮她戴上,
却叫她一把抢过,扔进抽屉。“人家是规规矩短坐在饭桌前,细嚼慢咽,小
口小”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不帮忙拉倒。”钟灵儿撩起裙襬一晃眼闪入大门,
“我自己去拿。”
“嘿!等等!小姐,你把裙放下来。”珠见对她的惊世骇俗,始终无
法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钟灵儿窜进厨房,拎了一根鸡腿,极力幼秀地一路吃往她父亲苦心培育
的兰花花园。
兰花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花卉,自她娘过世后,她爹便成天关在园裹,
对着花儿喃喃自语,经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害她在很缺乏父爱的环境下,缓
缓且略为迟钝地长大。
沿途遇见了老管家及周帐房他们,大伙均垂着头,闷不吭声,问什么也
不肯说。
一股不祥的预兆蓦然袭上她心头,钟灵儿顾不得再啃鸡腿,发足疾奔赶
往兰花园。
“爹!爹!”怪怪,怎么不见他的踪影?“爹!你不是有重要事情找我吗?”
“老爷已经走了。”小柱子从外头探头进来。
吓?!走了跟挂了是同样字吗?
“什么时候?是他杀或是自己了断?”
“小姐误会了,老爷只是到黄山度假去了。”小柱子递上一封信和一袋荷
包。“这是老爷交代小的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钟灵儿惶惑地摊开信签:
亲亲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阿爹已经北上黄山,作为期十六天十五夜的知性之
旅。 很抱歉,未能替你主持婚礼,但阿爹留了一笔丰富的嫁妆给你,希望
你省吃俭用,刻苦持家。 祝福你,也祝福你的夫婿,代我告诉他,我认为
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婿,切记!
慷慨仁慈的阿爹留
辛丑年秋月
什么节骨眼,他跑去旅行?!
钟灵儿怒火中烧,牙齿咬得嘎吱响。
“算他聪明,懂得留一笔丰富的嫁妆给我。”把信揉成一团,回头问小柱
子,
“我爹留给我的嫁妆呢?”
“就那个啊?”小柱子指着她手上的荷包。
“就这么一丁点银子?!”火更旺了,这会儿连后脑勺都烧起来了。
钟灵儿气呼呼地抖开荷包,唷!裹头哪有银子,只有一件一件她小
时候用过的围兜?!
钟灵儿扯开喉咙,以最高分贝的音量,大叫:“爹!你给我回来!”
第八章
大都皇宫内,元世袓和皇后娘娘高坐上首,凤凰公主屈居一旁,燕铁木
抿着嘴,虽低垂双目,仍依旧挺胸拔背,风姿飒爽。
四周的氛围透着异样的烟尘,低低的叹息和偶尔飘进的凉风,流泄在彼
此的身侧。
皇后娘娘首先打破沉默,“你当真要娶那名汉女为妻?”
燕铁木不加思索,立即答道:“是的,婚礼就定在十日后。”
“你瞎了眼了?”凤凰公主暴跳地指着他吼道:“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来
路?她是个专门偷鸡摸狗的土匪、女贼!没想到你堂堂一名大将军居然甘心
娶个身分卑贱,行为无耻的女人当妻子。”
“她不是土匪,你没权利这样污辱她。”
“她是。”凤凰公主切齿道:“我是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公主,我说她
是,她就得是。”
“住口!”燕铁木双手握拳,面眸瞠然极至,一脸阴于,令人不自觉地毛
骨悚然。
元世袓第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的火,赶快出来打圆场。
“凤儿,你就少说两句吧,燕将军决定要娶的女子,想必有她令人激赏
的一面。”
“哼!莫非他是逐臭之夫,专挑别人不要的。”女人吃起醋来真是可怕,
每句话吐出来都像根钉子,一意地伤人。
“够了!”皇后娘娘了解她女儿的心思,不过这样恶口恶言的,只会将燕
铁木推向那名汉人女子的怀抱,却不能挽回他的心。“铁木,我问你,那名
女子真的如凤儿所说的,是个土匪?”
“当然不是。”燕铁木回答的语气很坚定,但是心很虚,好在钟灵儿已经
金盆洗手了。
“恐怕你说的不是真话。”皇后娘娘指着案上的奏折道:“有人指控你勾
结阿祁山的土匪,阻挠朝廷前往剿灭,有没有这回事?”
“绝无此事。”分明是指控他的那朝廷命官斗不过钟灵儿,没法招降她,
居然把罪过全往他头上推。“娘娘所说的土匪已经被未将降服,日前还曾帮
助阿图秀梅格格擒住乱贼,并且救了她的性命。”
“真有此事?”元世袓对燕铁木素来信任有加,一听到他又立了大功一
件,立即不愿再追究他到底娶的是不是女土匪。“据悉阿祁山的响马刁蛮难
驯,魏侍郎曾先后派出大批兵马围攻,却都铩羽而归。燕将军果然神勇过人,
竟能一举平了这个乱源,朕得好好奖赏你。”
“父皇,你有没搞错,他要娶的就是那个土匪头。”凤凰公主原就略嫌臃
肿的身材,让怒火、妒火一撑,愈发显得硕大无比。
“了不起,”元世袓眼裹的燕铁木可以说是零缺点。“不但平了乱源,连
心都一并收服,这正是我大元朝的文武百官最该学习的。”
“母后,”凤凰公主气急败坏地赖向皇后娘娘,“我不管,你要替我作主。”
“凤儿,安静一点。”皇后娘娘吃过的醋比她女儿打翻的醋缸还要多,所
以她最清楚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是下下策。像燕铁木这种顶尖的人物,就要用
最高级的手段。“铁木,照你的意思,你是非娶她不可啰!”
“正是。”
“也好,先纳妾再娶妻,亦无不可。”
“末将不明白娘娘的意思。”燕铁木道:“末将今生只想与钟姑娘共结连
理,并不打算再付纳妾。”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人之常情。你是我大元朝的护国将军,
岂可娶一名庸俗女子为妻?”说有推销女儿推销得这么名目张胆的。
“在末将眼裹,哪便是金枝玉叶也比不上她。”
“不用再说了,”这世上够资格用“金枝玉叶”当形容词的,除了她女儿
还会有谁?堂堂一名公主“拚”输一个女土匪已经很羞耻了,他居然还雪中
送冰?“你纳妾的事情就此说定,哀家和皇上会送一份厚礼为你祝贺,至于
娶妻的事,他日再议,总之,哀家会替你作主就是。”
她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作主的意思就是便把凤凰公主跟他送作堆,
燕铁木又不笨,打他进宫以来,凤凰公主哪次不是猛拋媚眼,她想干嘛,他
会不知道?
“末将的终身大事,末将自问还作得了主。”燕铁木一字一句都刚硬无比,
令人难以转圜。
“大胆!”很少有人干涉别人的婚事,干涉得这么投入的。“哀家愿意为
你作主是瞧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
“恳请娘娘治末将一个不识好歹之罪。”哇!勇将就是勇将,请连罪的方
式都与众不同。
“你敢”见过怒发冲冠没有?赶快来看,皇后娘娘表演特异功
能,每根白发都竖起来了。
“别气别气,气坏了身子划不来。”元世袓一面陪笑一面安抚,“燕将军,
你这桩婚事何妨再议,王公贵族裹,名媛佳丽何止三千,你何必”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好感动噢。
“愚蠢!”凤凰公主很想告诉他,那一瓢裹头可能有残存的毒药但她
终究不敢讲,因为她怕全句没说完,燕铁木就把她给毙了。他这人一向不畏
强权,不在乎高官厚禄,尤其不接受任何要胁欺压,想当然尔,是根本不把
她跟她娘放在眼裹。
他之所以愿意誓死效忠大元朝,主要原因是她爹待他不薄,对他提携有
如,让他永铭五内。
自六岁懂事起,就把“今日事今日毕”的座右铭改为“快意恩仇”,瞧!
多早凤凰公主既幼稚又嚣张跋扈的模样,当然得不到他的青睐。
“你知不知道,一旦娶了她,将会大大的影响你的声誉和仕途?”
“燕铁木做事从来只对得起良心,不求名利,仕途与我何有哉?”
“难道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诱使你打消念头?”
“没有?”
“我不信”还不死心?“我绝不相信钟灵儿有多好多漂亮。”嘿!她如何
得知燕铁木要娶的人就是钟灵儿,莫非她暗中已经做过敌情勘察?
凤凰公主含着泪,给个面腔,返身一面哭了出去,行经转角处,她突然
停下来,向后瞄瞄看燕铁木有没有追上来认错、赔不是。
一炷香过了,没听见脚步声,会不会是自己跑太快了?再等一会儿。
两炷香、三炷香晌午都过了,用爬的也应到了吧。
他还没来,他不会来,她死心吧。他不来我就去找他,不,先去找
那个女土匪,看看她长得是圆是扁,胆敢在母老虎头上拔毛,呃用错形
容词了,应该是凤凰女,对,我是凤凰女,钟灵儿是小麻雀。嗯,感觉舒服
多了。
※※※
迟迟钟鼓初长夜。
耿耿星河欲曙天。
钟灵儿无聊地瘫坐在石阶上,看蚂蚁老大要娶新郎,蟋蟀唱山歌,这不
当土匪的日子可真难熬。
陆元辅入赘到阿图王府去,赵信长整天围着阿图士奇团团绕,珠儿和其
它丫鬟又忙着翻死鱼眼给赵信长看,她爹则挟带大批钱财躲到黄山快活去
了,普天之下好象只有她最闲。
“大柱子,庄裹有没什么事?”这句话她起码问了不下十余次。
“庄裹一切安好,小姐请放心。”
讨厌,又是这个答案。
“我帮你到后园子喂鸡好不好?”
“怎么可以,小姐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多学点女红。”
不要,那玩意见好无趣,每次都扎到她的手指头。“周嬷嬷会陪我一起
嫁过去。”
“否则学点烹饪技巧也不错呀。”
“燕将军府裹多的是厨子。”
“那”俗话说:娶妻娶妻烧饭洗衣,不能烧饭洗衣不妨各分东西。
依钟灵儿目前的情况推断,大柱子担心迟早有一天她会被燕家给休掉,不然
就是遭贬抑,沦为妾侍,或则干脆狠一点卖到所幸她不是当妓女的料,
依她的个性肯定会把老鸨干掉自己当。
呸呸呸!想到哪裹去了。
“不如我叫小翠她们来陪你放风筝?丢沙包?跳房子?抢国宝?”
“我要玩官兵捉强盗。”过干瘾也好?
“果然是贼性难改,坏到骨子裹去。”这声音打荷花池右侧传来,充满挑
衅的意味。
钟灵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瞟向那位不速之客。
“小姐,”老管家瘀青着半边脸,羞忿交加,“小的来不及通报,就被
她”
“放肆!我堂堂一名公主,大驾光临你们这鄙夷之地,没受到盛大而隆
重的欢迎已足够治你一个怠慢之罪,竟还敢要我等候通报?”
浓眉细眼,长青春痘还带雀斑,虎背熊腰,○型脚还兼外八。
好气派、好威风也好臭屁。可有一点不太对劲,她既然是来炫耀显赫的
家世,为何连一个随从一名丫畏都没带呢?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九孔村的大婶婆,稀客稀客,大柱子!周管家,
还不快去倒茶。”
“什么大婶婆?睁开你的狗”吓!她凭什么未施丁点脂粉也能这么
好看。
一双朦胧似水含情目,若柳扶风娇似花,轻狂薄怒皆含春,这哪是人间
该有的容颜,简直是
不行,对个情敌用这么一大串隽永的词句已经很有度量了,不能再说她
是仙子,呵?!
她有说她是仙子吗?擦掉,擦掉,那两个字不算。
凤凰公主本来背了一大水缸恶毒、狠戾、不堪入耳的三字经,一骨碌地
全咽进肚子裹。
“狗什么啊?”钟灵儿正愁没人陪她斗嘴、抬杠,她来的正是时候,机
会难得,她一定要吵得凶一点而且久一点。
“狗狗不理包子啦!”
转得也太硬了吧?这算是哪一国骂人的话?
“喂!鸟公主。”
“是凤凰。”
“凤凰不就是一种鸟?”
“那你是麻雀。”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小一号。”
嗯?!钟灵儿上上下下打量她,立刻很有自知之明地承认:“就身材而
言,我的确太过渺小。不过,说真格的,你到我家来到底想干嘛?”
“你是指来之前想的,还是现在想的?”
“不一样吗?”
“略有出入。”凤凰公主情不自禁,鸡以自拔地望定钟灵儿,“来之前,
我原打算将你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问你,你是在哪儿做的美容保养?”
“咚!”大柱子和周管家同时摔进池子裹。
“他们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是,是你的话太有震撼力。”钟灵儿成天拋头露面,找寻作案目标,
她哪有那个蒙古时间去做美容保养?
“难道你从不做护肤修容的?”
“第一没时间、第二没闲钱、第三没必要。”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天生丽质?哇!”凤凰公主泪如喷泉,声似洪钟,飘
扬万里,响彻云霄。这等豪迈的气势像极了陆元辅,他们不会是失散多年的
亲兄妹吧?
“别哭,别哭,哎呀!你别哭了,你”天!她何必费事把钟灵儿骂
得狗血淋头,这一招就已经很够杀伤力了。
“妆掉了啦,你再哭就药石罔效,回天乏术了。”
“那么严重?”凤凰公主仓皇跑到水池边,仔细检查一番,“还好,只属
于轻度灾情,重新上一下妆就可以了。喂!你花粉借我用一下成不成?”
“我那有花粉。”赵信长才有。
“胭脂吗?”
“也没有。”
“嘿!”凤凰公主不悦地怒向钟灵儿,“你实在有够小气耶!不但抢走了
我的心上人,毁了我这辈子的幸福,还小气巴啦的不肯把胭脂花粉借我用一
下。”哼!她的化妆品一定广具美白、滋润、保湿、除皱等效果,所以才会
那么“冻霜”地不肯借人。
“我真的没有,骗你的是乌龟王八蛋。”她究竟是不是真的公主啊?好想
海扁她一顿,烦
“只要你肯把化妆品借给我,王八蛋我自己当了。”这女人八成是苏小小、
柳如是、杜十娘之类来投胎的,为了当选最佳女主角,居然甘心沦为王八亦
在所不借,有气魄!
“就算你想当毛毛虫我也没办法。我出生不久,家母就过世了,庄裹超
过三十岁的不是失婚便是受虐妇女,根本没多余的钱买那玩意儿,低于三十
岁的,则泰半是被你们元军搞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谁有心情去化妆?又
化给谁看?因此呢,我从小既缺乏启蒙,长大又欠缺引导,今儿个若不是遇
见你”
突地,凤凰公主右脸颊的粉状因泪水浸湿,竟脱落了一大块,使得原本
还算平整光滑的面庞,霎时崎岖不平。
“我我尚且不知它能起死回生,化腐朽为神奇。”
“骗人!”她一甩头,左脸颊的一并脱掉,望上去宛如一张小丑图像,看
得在场诸人无不胆战心为,啧啧称奇,唯独她自己彷佛茫然未觉。“除非你
让我到你房裹查过一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