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难听的话钻入她们的耳朵里。那些话不是针对镜的,镜都听着很难受。她无法想象被议论的千珑此刻是何种感想。千珑走在她的前面,一步一步地,不紧不慢地走着。镜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后选择了沉默。
她也被人这样议论过,被说过是从不祥的镜子里出来的不祥的妖怪,在她最难捱的时候,她希望能一个人呆着,远离所有人。她想,千珑大概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镜不知千珑是怎样的人,对于那些话,她半信半疑。
好在两人很快走到了目的地,远离了那些和蝉鸣混在一起的刻薄的言语。她们所前往的去处,是离河边不远的,远离小镇的街道的一处古宅。在大门那儿的屋檐下,两盏灯笼轻微地摇晃着,在地上投下暗色的影和橘色的光。
镜跟着千珑,迈过高高的门槛。在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那些妖怪尖厉的一句话:“她害死了主人,然后将一个不入流的神明迎进了主人的家里……”
这里是……千珑的主人的家吗?不过,千珑的主人难道不是八尺吗?
镜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周围的建筑。院子不大,很是精巧,总共有三五间房屋,在院子的中央,放着一个养着金鱼的水缸。就在镜四处张望时,千珑指了下西边的屋子:“你以后住在那里。从明天起,你要负责打扫屋子。八尺大人有什么吩咐的话,你要立即去做。”
镜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继续站在原地。
千珑看看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八尺大人等会儿才会回来,回来后也没什么事。你先去睡吧。”
镜温顺地呆在房间里以后,想起来一个重要的问题:八尺大人睡在哪个房间里?
这个问题当然很重要。知道了八尺大人睡在哪里以后,她才能在早上的时候去叫醒八尺大人,去给她端茶送水,打扫屋子。对的,没错,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于是,深更半夜的,镜又从房间里溜了出来。她记得千珑在她回房前说过,八尺大人回来以后,门口的灯笼就会灭掉。
现在门口的灯笼已经灭掉了。
其实今晚镜最想干的事情还不是找房间,而是想接近八尺。她怕明早起来以后,八尺会用很冷淡的态度对待她。她打算今晚偷偷地瞧一眼睡着了的八尺,她从别的妖怪那里听说过,还未化成人形的神明在睡着的时候,都会显现出一种具体的样子。有的神明是一只猫,也有的神明会变成一只□□的样子。
镜认为八尺大人变出的样子绝对难看不到哪里去。
睡着了的八尺不会对她很凶,她可以尽情地看着这个让她想念了很久的神明大人。虽然这样做听上去有些不敬,不过镜按捺不住自己的想法。
镜说做就做。她溜到走廊里,准备挨个地去打开房间的门。千珑住在对面那唯一的一个房间里,可以不用去那边,她只用在这边找找就好。
她赤足踩上走廊。走廊的地板干燥而有些发热,这是因为白天的太阳照了进来,现在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去。镜轻轻地走着,直到短促的一声“叮”响起在她的耳边。
那是走廊上的风铃在响。
镜的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她稳了下心神,继续往前走,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她背后悄悄燃烧起的,一张黄色的符咒。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镜走得精疲力竭。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走,所见到的房间都是自己的屋子。
看到一个屋子,推开门,进去……
这是她的房间。
再来。依旧如此。
夜色越来越深,月光将院子的地面照得白亮。镜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好久,终于意识到这附近可能有什么妖术。
不过,她已经累得半死不活了。当她转过身,准备用点妖力的时候,一阵风忽地朝她的背后吹来。
镜的眼皮变得异常沉重。接着,她闭上了眼,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没有倒在走廊上,而是浮在半空中。那情景看上去像是有人在抱着她一样。
走廊里响起一个低低的女孩子的声音:“退。”
半空中旋即发出“碰”的一声,周围好像有什么东西给破裂掉了。
八尺抱着镜,到了镜的房间里。
八尺从来没有回来得这么晚过。天晓得她在外面徘徊了多久。千珑自做主张地要镜住到家里时,八尺坐在树枝上,浑身都在发热。她呆呆地坐了好久,一想起那个人正住在自己的家里,就有些不敢回去。
幸好八尺今晚回来后在院子里转了转。如果她没有在院子里转悠,镜可能还得在走廊上折腾好久。千珑原本的主人设下的东西突然被触发,那符咒用来保卫家里的安全,会使人神智失常。八尺看着镜乱转的样子,立刻破了符咒,将她送到屋里。
镜睡在床上,胸膛随着呼吸而起伏着。八尺坐在床沿上,伸手在她的身上抚摸了一下。
她不是要干别的什么事,她得给镜治伤。不久前千珑给过镜一株药草,不过那还不够。
八尺目睹了镜在森林里的样子。这人雀跃着去够那些花。身为神明的八尺,感受到了镜心里的欢欣。那是因为八尺而生发出的欢欣。
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这让她惶恐不已,而且害羞到连话都说不出来。
明天的时候,她还是会不敢和这个人多说什么。
趁着她现在已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干脆就这样尽情地看着她好了。
八尺的目光落在镜紧闭着的双眼上。在薄薄的眼皮底下,镜的眼珠动了两下。八尺以为她即将醒来,慌慌张张地准备逃走。
不过镜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睡在那里。
这个被称为“镜”的小小的妖怪,皮肤上有着珠玉上才会有的莹润的光泽。
其实镜刚刚出现在林子里时,八尺便觉得她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前便与她对视过一样。只是,八尺不太敢确定这些。
神明大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镜,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而且是直接睡在了镜的旁边。
就这样,在深夜里,镜的枕边多出了一把木梳。
镜黑色的发丝落在枕头旁边,而那把梳子正压在她的头发上,和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镜醒来的时候,千珑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有一些事要和镜交代。
镜耐心地听着,不断点头。到了最后,千珑察觉到镜有些失落。
“镜,怎么了?”
“八尺大人没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镜问道。
“哦,八尺大人那边好像没有说什么。她有事情的话,应该会叫你。”
镜从早上等到了中午,没有发现八尺的踪迹,也没有听到八尺的声音。
她坐在走廊上,委屈地将自己团成一团:
“原来,八尺大人真的讨厌我啊……”
第4章 七月的签
镜独自在家里呆到了下午。她猜八尺应该也在,但却找不到八尺的踪影。镜盘腿坐在屋里,头倚着门框。当她看到院子中央的水缸时,坐直了起来。
要是任由那些金鱼被太阳煮着,估计八尺和千珑回到家里以后,可以享用鲜嫩的肉了。话说回来,身为猫妖的千珑,养着金鱼的目的该不会本来就是要吃吧……镜思量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到院子里去给金鱼的水缸降温。
这些年来她学习了那么多的妖术,这点事情对她来说轻而易举。镜站在水缸旁边,俯视着水里正摆尾游动的金鱼,一看便是很久。等大门被推开后,她才回过神,朝门口那里看去。
千珑戴着一顶草帽,刚从外面回来。她见镜站在水缸那里,便随口说道:“怎么,八尺大人拜托你照顾金鱼了?她最喜欢的便是这些金鱼。”
最喜欢?镜一下子精神了起来。下一刻,呆在水缸里的金鱼忽然集体僵住。在这个炎炎夏日的午后,它们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站得比较远的千珑看到镜的身上正冒着丝丝的寒气,再一看水缸,那边缘上的水正在结冰。
“镜!”千珑立刻出声阻止。她倒不是怕金鱼会出什么事情,而是怕镜会惹来麻烦。“不要在这里随便使用妖术!”
然而已经晚了。下一刻,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白色的鸟,这只鸟直直地朝镜的额头撞过来,镜在被袭击后便倒在了地上。
痛,好痛……
“你啊……”千珑无奈地笑了起来,“这里可是侍奉神的家族的旧宅。”
“所以?”从地上爬起来的人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所以这里有着奇异的灵力和很多禁忌。”
千珑走了过来,并扭头看了眼东边的屋子。那只鸟此时正落在那屋顶上,站立了两秒后变成了栩栩如生的一只木头雕成的鸟。
镜也看到了这些,她正想感慨两声,转过头时瞧见了千珑的衣服。千珑今天穿着白色的长袍,在那白色的袍子上面,沾着几片黑色的纸屑。镜看出来那是被火烧了后的纸屑,它们有的上面还带着一点红色。
千珑早上出门前身上干干净净的,回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镜与她还不是很熟,不敢多问,在她看过来时说起了别的话题:“那个,八尺大人好像还没有回来。”
“哦,八尺大人啊?”千珑扫视了一下四周,“奇怪,八尺大人明明应该在家里的啊。”
说罢,千珑指了一下堂屋:“喏,你看,桌上正摆着茶。八尺大人只要呆在家里,一定会喝茶的。”
堂屋的门没有关着,镜一眼便能看到放在屋子里的矮矮的方桌。她走到屋子里,伸手摸了一下茶杯,发现茶杯还是热的。
“八尺大人?”镜朝着身边问了一声。
没有回应。
镜苦笑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八尺大人不想见到她,也根本不想和她说话。她现在一定就在附近吧,但是,她并不愿意搭理镜。
也许是因为镜跟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的样子有些让人心疼,千珑看不下去了,轻轻地叫了她一声:“镜,你晚上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求签?”
“诶,去哪里求签?”
“就在家里。”
镜的注意力成功地被转移了,她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供奉着八尺大人的地方。不过,据千珑所说,这座宅子原本的主人是侍奉神灵的家族的后代,所以有这种地方也并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