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仰头将酒喝下,举起酒杯向审神者点头致意。
花瓣随酒水滑进嘴里,太郎用犬齿咀嚼着那片花瓣,口里似乎溢出花的芳醇。
太郎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不出阵的时候,他总是站在庭院里看着来往的人群,感受花草树木生长凋谢,季节温度的转换,然後就这样过了一天,日复一日。
常有人说他难以亲近,不只因为他身材高大,更因为他经常带着一种审视的眼神评论一切。
他会去评断,去分析,去将一个人解剖殆尽,这是他习惯他人的方式。
需要了解透彻,然後才能放心把自己的背後交给所谓的同伴。
这笨拙的方式或许是由於他长久被供奉在神社内,缺少与人交流的机会。
又有人说他不识时务,平日冷静淡漠,上战场时却积极介入尘世,如狂野风暴袭卷而来。
然後他享受着刀锋削骨丶斩杀敌人的痛快感。
然後他品尝犹如切割盘中肉块的俐落,血花迸发。
然後他自己跳上前手起刀落丶搞得战场血流成河,把同伴忘得一乾二净。
所以他就被告状了,说他眼神可怕丶不合群丶老是站在庭院的行为太不正常。连弟弟次郎都建议他,乾脆去跟大俱利伽罗交朋友,当本丸快乐的孤独两匹狼。
也许他真的与尘世格格不入,即使他醉心於人间生命起伏的美丽色彩。
太郎对於自己身为天界人是自满的,但越完美主义的自信越容易产生自卑。身高让他感到无所适从,连马儿都惧怕他的高大,现在还被同伴嫌弃性格有缺陷。
可是审神者总是微笑着跟他说:没关系,你已经很好了,做你自己!
接着主公会陪太郎一块儿站在庭院,欣赏花丛交错,望着夕阳西斜,轻叹一声樱花真美。
就算审视的眼神评断着他,他也只是一笑,云淡风轻地。
没关系的,我接受你,做你自己就好。
多好的一个人。比他更像天仙,温柔飘渺,他所服膺的主公。
太郎给自己盛满了酒,酒壶旁摆着花见团子,红绿白的三色组合,一盘三串。
每个人都有一盘,只是太郎不嗜甜,吃了一串便搁在旁边。
他想把团子让给其他人,喜欢甜食的短刀们大概会收下,可惜那些孩子不会主动靠近冷漠又高大的太郎,他也不好意思冒然将位子挪进孩子成群的地方,只好作罢。
他环视四周,本丸人数众多,凭着话题围成数个圈子,一片闹哄哄地。
方才,他听见主公问了一声濑见在哪儿。
宴会开始前,太郎明明还有看见他在厨房里头帮忙,不知是何时消失的。
反正濑见经常满街到处跑,所以审神者也不以为意,而且他是本丸的全民公敌,就算他失踪一百天,刀剑们都不见得会出门去替他寻尸。
上回审神者意外病倒的事情,虽然证据不足以断罪,但也让濑见挨了好几天骂。
人人喊打,疲劳轰炸,无间断的舆论压力,可两个礼拜後濑见依然找死的下厨房。
也许点心里又被动了什麽手脚?
太郎如此思忖着。不过他除了有些微醺,意识和身体机能都正常的很。
其他人看上去也并无大碍,只是普通的醉鬼。
在他附近的那个圈子里,加州清光已经醉得彻底,挂在大和守安定肩上笑得前俯後仰。
山姥切国广一边发酒疯一边大声嚷着「要把全世界献给主公」。
笑面青江也醉了,哄着山姥切说荤段子,哄着哄着自己反倒先起了头,主题还全兜着审神者打转,惹得众人热血沸腾丶呼声不止。
男人嘛,偶尔猥琐一把在所难免,只是有声有色的描述还要加上模拟动作,实在是太超过。
太郎撇过头,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本丸的格调都被这群醉鬼给拉低了。
正当他想再倒一杯酒,审神者已经将位子挪过来,晃了晃已经空掉的瓷盘,向他讨那两串团子──其他人的盘子都是纯白色,不知是谁突发奇想给主公特别的白底红梅瓷盘。
为了应景,主公今日一别往常,特别换上一套染着浅红色的和服,正好与瓷盘的颜色相互衬托,背景是一片如海般的樱花色,如诗如画,美不胜收。
两人靠近时,一股淡淡的烟熏味随着风爬上感官。
「主公,你又偷偷抽烟管吗?」
太郎悄声问道。照理说审神者现在应该在戒菸期才对。
「忍了一个礼拜,实在受不了。嘘,别告诉清光哦。」
主公笑着竖起食指丶压在唇上,示意要保密,接着飞快的吃完团子,又是几杯清酒下肚,他非常喜欢吃糯米团子,因而露出满足的笑容。
像孩子纯真的微笑,柔软甘甜。
真好。太郎忍不住这麽想。
希望时间就此暂停在和乐的氛围中,静止的甜美笑容,缓缓渗入他的眼底。
❖ ❖ ❖ ❖ ❖
「啊啊啊啊啊──」
隔天清晨,太郎太刀被清光凄厉的叫喊声给吵醒。
当他不明所以地来到众人聚集的审神者房门口前,也不禁惊讶地微微瞪大了眼。
他看见,审神者缩小成七丶八岁的孩子模样,正眨着双眼打量着他们。
贴合原本身形的和服现下如布袋一般松垮罩在身上,那双依然美丽的梅花色眼眸,揉满疑惑丶困扰丶惊惧等情绪,楚楚可怜,那眼神彷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不速之客。
「主主主丶主公......主公......?」
清光显然被吓傻了,张着嘴哑了老半天,才慢慢地跳针。
「那个,请问你们是谁?我的哥哥在哪里?」
审神者不仅身形改变,似乎连记忆都回到了孩童时代。他一双浑圆杏眼湿润闪烁,像头初生的小鹿,纯良无比,还用稚嫩软糯的声音发问,听得他们的耳朵都酥了起来。
「知道吗?其实你爹缺钱,所以把你卖给我们了,你以後就要在这儿替我们卖命工作!」
其他事姑且不谈,吓人是本业,眼前这副任人欺负的样子让鹤丸骨子里发痒,不管三七二十一的跳出来大声恫吓着,把小审神者吓得往後缩了缩。
「我父亲是大财主,才不会随便把我卖掉......你们是人口贩子吗?是不是想拿我换爹爹的钱?」
他极尽委屈的辩解着,自然形成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大俱利还没伸腿踹鹤丸一脚,清光就已经把鹤丸推得老远,用万分诚恳的语气解释道。
「不是人口贩子!你别听那叔叔乱说话,我们是你父亲的朋友,我们这儿是,呃,铸剑场!你爹昨日不是说要送你来这里和我们一起玩几天吗?对吧?你难道忘记了吗?」
「我没有印象......」
「肯定有的,你慢慢回想。你看哥哥我像坏人吗?不像吧?我不会欺骗你的,爹爹过几天就会把你接回去,现在就委屈一点待在这里嘛。你丶你看那边,还有可爱的兔子哦。」
清光毫无羞耻的哄骗,一边招手要躲在角落的白兔过来。
平常与他不对盘的蹦蹦跳左卫门,也许是发觉事态有异,今日特别温顺地回应他的召唤。
小主公把兔子抱在怀里,抚摸它雪白的软毛,神态终於放松了一点。
因为这令人难以应付的突发状况,出阵事宜全面停摆。
众人全待在本丸里照看审神者,深怕他玩耍时磕了碰了,给这副柔弱的娇小身躯留下伤痕。
太郎坐在廊边望着樱花轻摇,眼前不时有追逐嬉戏的身影晃过。
孩子毕竟单纯天真,不久便和短刀们相处融洽,把全本丸都当作捉迷藏的游戏场地。
主公玩腻了游戏,见他一个人在廊下发呆便凑过来,丝毫不惧怕他的高大。
他身上穿着临时裁短的和服,裁开的地方用针线补起。
那缝线还是他自个儿缝的,虽然形状像条蜈蚣,倒也还算耐用。
太郎轻轻的唤了一声主公。
「我不是主公,大家通常都喊我二少爷。」
「是吗?我是太郎太刀。」
审神者张开手,手里拿着几个花纹不一的小布包,里头装着米粒与豆子,俗称手玉或者沙包。
将手玉一块向上抛起并接住,可是他总是漏接,尝试几次之後,他困扰的将手玉一推。
「太郎哥哥,会玩手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