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元老同事闹过一些矛盾,最落魄时曾被贬谪到前台,连换水工都做过。但她不甘心就此落魄,用心努力,花了一个月时间做好一份当时企划部跟案的一个项目市场调研报告,直接发至菲利普私人邮箱,心想,最坏的打算便是卷铺盖走人。
一天以后,菲利普亲自签了一张调令,杨筱光如愿进了企划部。
杨筱光最常说的是“士为知己者用”,菲利普让她入行,她一直都记得,便用出色有效的工作做回报,也对这位老总有一种本能的尊重。
菲利普说:“前几天看到你跟进的那支广告播了,非常不错。年轻人做东西快手快脚,很好。”
杨筱光斟酌字句:“还有很多不足,要向前辈们学习的。”
“什么都要学习,不能急功近利。好好儿做,慢慢来。”
菲利普笑了笑,杨筱光心里颤了颤,把眉毛低了下来。
职场之路甚多需要细意留神的地方,处处需谨慎。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才摊下肩膀,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是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哪位?”她接起来问。
对方迟疑了一下:“我是潘以伦。”
这是新年后他们第一次通话,而潘以伦的语气显然不是来同她道“新年好”的,她问:“正太?什么事?”
那边仍在思忖,也许在想措辞。杨筱光静静等待着,听他继续说。
“想麻烦你帮我问一声拍摄款什么时候打入‘天明’账户?”
杨筱光一呆,随即明白:“难道你还没拿到薪水?”
潘以伦说:“梅丽说公司重组,变更抬头,财务手续都要暂缓。”
杨筱光竖起眉毛,难道“天明”那儿非得等到内务处理完毕,才向模特儿发放薪酬?这样的做法确实有欺人之嫌了。如今潘以伦作为一个男人向她开这个口,她能想象得到他有多艰难。她想了想,放低声音说:“我去问一声。”
潘以伦似乎松了一口气,说:“好的,谢谢。”便挂上了电话。
这个潘以伦,似乎总有很多难言之隐的样子。世道几多艰难,他的坎坷阻碍一定多过她,他却还这么年轻。
杨筱光站起来,往老陈的办公室走去。
老陈听了她的陈述,毫不意外,说:“本来这桩事情就要向你知会的,和我们的新项目也有点儿关系。‘天明’被业内一家叫‘奇丽’的大公司收了,目前确实是在变更抬头,嘱咐过我们要等他们的新抬头定了再付款。‘奇丽’的创始人是从电视台里出来的,这回选秀的项目就是他们同电视台合作的,选秀艺人都要签到他们旗下。”
这家叫做“奇丽”的演艺公司,杨筱光倒是有所耳闻,它在本城同行内算是很有些名头。然而,她说:“梅丽以此为借口拖欠模特儿的薪酬也忒不上道了,他们完全可以先预支。”
老陈摆出一副“这不是很正常嘛”的表情:“你又开始意气用事了。”
杨筱光耸耸眉毛,做无辜表情:“人家讨债讨到我这里来了。”
老陈支招:“你去问一声梅丽吧,她还是很给何老总面子的,尤其是她新公司的老总和何老总有些故交。”
杨筱光向老陈敬了个小礼:“得令。”
老陈叫住就要返身离去的她道:“你的任务来了,组织一下对这个护肤品项目的市场调研,一个月内交报告。”
杨筱光张口结舌:“一个月?”她见老陈的笑面孔变成威严状,于是握拳,“我一定圆满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果真如老陈所提示的,杨筱光借着何之轩的名号同梅丽句话一说,梅丽当即爽快地说:“这事儿是我疏忽了,不过来日方长,何总还讲过希望小潘接一个新广告呢!”
梅丽不愧是混这一行的,油滑得跟泥鳅似的,让杨筱光腹诽不已。但何之轩领导的新项目组成立以后,由于她之前拍摄广告片时的出色表现,新项目的此项工作仍是交付到她手里。这便意味着往后还需继续同梅丽打交道。
不可掉以轻心的日子在后头,杨筱光想。
英明副总何之轩对这个项目的重视已经到了亲力亲为的程度,甚至亲自带领团队同“奇丽”的ceo吃了好几顿饭。
这全使老品牌有了全力一搏、孤注一掷、重整旗鼓的决心。
整套方案是由何之轩主笔的,缜密而新颖:由冠名“选秀”节目开始,配合网络营销和广告轰炸,重整销售渠道,投资巨大,流程甚长。
而关键环节乃至后期推广的广告片的主人公已经定了下来—潘以伦。
“孔雀”之所以会冠名男性选秀及择定男性代言人,是因为该品牌早年大红特红的产品就是一支男士润肤||乳|,当时它完完全全走在了时代的前列,许多女性消费者也特别追捧那款控油和滋润效果一流的男用润肤||乳|。故而他们依旧主打此款产品,预备东山再起。
何之轩在内部的方案宣讲会上解释:“客户已经将大部分预算投入选秀的冠名了,剩余的预算有限。潘以伦的代言价格低,配合度高,比邀请国内一线明星性价比更高。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他们公司考量了他和其他选手的综合情况后,目前属意他来问鼎冠军,他又是本地人,参加比赛有主场优势,可以立刻接上地气,这样更便于赛后我们的品牌推广。”
杨筱光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写好潘以伦的名字以后,猝然一惊,难道他的人生就这样被他们这群无关紧要的人给策划好了?
很多时候,自己的人生不能由自己做主。
杨筱光翻到最后的预算,潘以伦在这场被策划的方案中,所费成本并不高,还需配合后期的品牌推广活动。
唉,她有点儿替他无奈,心情竟然也开始阴翳起来。
方竹约她赴晚上的饭局,她都兴致缺缺:“我这个月要把渠道的调研报告搞定,中外十来个牌子,我想死。”
话是这样说的,但杨筱光工作一向认真又麻利,把调研提纲一列,外调公司找好,框架很快就组织好了,只待一些数据的罗列。
还有好友及时雪中送炭—方竹竟然没过几天就往她邮箱里发了一份附件,是国家统计局新鲜出炉的内部行业分析报告。
杨筱光立刻就给方竹电话:“老友,这把炭太火热、太及时了。”
方竹笑道:“小事一桩,改天请我吃饭。”
这一顿绝对不能省,杨筱光决定要大出血一次。
她的报告很快就顺利完成,递给老陈和何之轩时,两位领导都吓了一跳。但杨筱光并不居功,她老实说道:“朋友帮忙的,不然我也做不了这么快。”
何之轩放好报告,突然站起身:“我去抽根烟。”
就在领导抽烟的光景,老陈被菲利普的秘书叫了去,回来时,神色有些气急败坏。
老陈做了一个撞车的手势,说:“也不知道老菲哪里搞来的项目,搭到政府那条线,说接了市文化局下头一个单位办的国际名画展的晚宴,价格可观,但是说文化局那儿指名要我负责,而且要求还不低。”
杨筱光瞠目:“您哪里来的时间?这儿还得去找场地定流程呢!”她没讲出口的是,老陈还是何之轩的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这职场职权上的星罗棋布,让打工仔真真两难。
好在老陈经验和资历足够深厚,他稍一沉吟,已能镇定下来,于是对杨筱光道:“和‘奇丽’那儿关于广告片的工作先启动,所有的沟通会议由你来组织,我把前期的时间先用来做晚宴项目。”
杨筱光领命,开始着手安排同“奇丽”的碰头会,顺便商洽关于潘以伦个人代言的框架合同。之所以目前仅同潘以伦签订框架合同,是何之轩防备届时电视台同“奇丽”会根据客观情况对前三甲选手做更替。
这对一个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的娱乐圈新人来讲,不是不残酷的。
杨筱光明白自己是动了恻隐之心—对这个潘以伦。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没有来由的念头。她想,她只是想问问他,有没有及时拿到薪水。
仅此而已。
梅丽和“奇丽”的ceo都非常给何之轩面子,参加会议时提前了一刻钟抵达。跟在他们身后的,就是潘以伦。
杨筱光朝许久未见的他点头打了一个招呼,发现他比上回又瘦了点儿。在这样初春的时节,着一件宽松的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留长了,整个人显得更忧郁。
何之轩和杨筱光想到了一处,他说:“还是以前的形象好,干净又青春明亮,容易打扮。”
梅丽解释:“只是换个造型试试,现在文艺青年类型的还是很吃香的。”觑着何之轩的态度,又补充道,“我们回头再找造型师琢磨琢磨。”
大家在会议室内落座,即将被再处理的那个人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当隐形人。
杨筱光不着声色地坐在了他身边。
潘以伦忽而露齿一笑。他笑起来很生动、很好看,有当偶像明星的潜质。
杨筱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钱拿到了吗?”写完悄悄递给身边的他。
他写好,再推过来:“拿到了。”
难得字写得很漂亮,嶙峋有力,很有风骨。杨筱光在他漂亮的字迹下头画了一个笑脸。
席位上的众人谈到最敏感的薪酬细节时,潘以伦才清了清喉咙,说:“我希望每项工作结束后,能在一周内支付薪酬。”
一向习惯拖欠薪酬的梅丽利眼利眉,听潘以伦讲出这些话,差点儿要用眼神戳死他。潘以伦却眉眼坦然,只牢牢望着何之轩同“奇丽”那位叫于正的ceo。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何之轩用征询的目光看了梅丽同她的ceo一眼,说,“贵公司没问题,我们也没问题。”
既然何之轩都赞成了,梅丽哪里可能会有意见,灿烂光彩的笑永远挂在脸上面对客户:“合理要求,那是自然。”
“好,以后合作愉快。”何之轩站起来同对方握手,包括了潘以伦。
杨筱光暗地里竖起了大拇指,何之轩此举绝对仗义。
送走“奇丽”的一干人等后,杨筱光接到了莫北的电话。
他问:“今天晚上订了一间好馆子,有没有空赏脸?”
这算不算是对方认真地开始同自己约会?
她答:“当然。”
莫北把地址发到了她的手机上,倒是在离她办公楼不远的另一栋高级商务楼的顶层。杨筱光一看馆子招牌,便明白莫北这回是想出一出血的。
她翻出镜子照了照,今日穿着甚为随便,粗针的蝙蝠袖毛衣配牛仔裤,今日气色也很是一般,近几日忙得灰头土脸,双眼无神。
杨筱光捋捋头发,这才叫她的本色,总不能一直戴着面具同相亲对象周旋下去不是?
她是带着一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态度走到莫北订的那间半会所制的潮州菜馆门口的,由领位的服务员引导进入。
餐厅里头灯光晕黄,情调高雅,触目可见的宾客各个都衣冠不凡。
她属异数。
好在服务员够职业,目不转睛,只微笑服务,把她领到了座位上。
杨筱光先看见临窗之下的黄浦江,两岸灯火辉煌,恰如银河繁星闪烁,她轻轻“呵”了一声。
莫北正在低头看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亦似有同感地说:“这里看黄浦江夜景很好。”
杨筱光坐下抱怨:“可惜了我这身奇装异服。”
莫北看看四周,笑:“的确是奇装异服。”
他早点好菜,杨筱光见主菜中有乌参和鲜鲍,叹道:“奢侈了,奢侈了。”
莫北说:“这里离你的办公室近,而且也不用等位。”
这样的理由合理又体贴。
杨筱光坐好身子:“这倒也是,如今大上海吃顿饭等上半个小时三刻钟的都属常态。”
忙了一天,她确实饿了。
莫北为她布菜,一贯体贴周到,说:“就当是我补偿上一顿的快餐,所以你别客气。”
同莫北这么一来二去,素来自来熟的杨筱光早把矜持丢弃,拿起筷子说:“同人客气自己会受罪。”
莫北见她仍如上回一般大快朵颐,觉得这女孩儿有着不爱掩饰的天性。他问她:“最近很忙?”
杨筱光叹气:“广告界的民工很惨的。”
但是她没有悲惨的表情,莫北笑:“方竹说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杨筱光答:“那是,唯独这样才能把一份牛工干得很爽。”
莫北给她布了很多菜,她样样笑纳。
“广告从业人员都耐压。”
杨筱光有些得意:“耐压倒是真的,经常两个以上的项目同时操练,面对八方客户练出九层口舌。”
“这样的生活很充实。”
杨筱光用力点头:“人生很短的,不可以得过且过。”
莫北深笑:“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他竟也像潘以伦一样提出这样的问题。
杨筱光有片刻的恍惚,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也着实答不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莫北见她犹疑,知她又认真了,不想随便想个敷衍的答案,便说:“别把这问题想得太认真,我就随便一问。菜都凉了,快吃快吃。”
杨筱光舒了口气,莫北察言观色功夫一流,同他一处讲话,根本不必斟酌字句,他自会帮你拿捏尺度。
她放心又舒心地大吃了一顿。
餐毕,莫北提出送她回家,他自然是有座驾的,还是辆宝马。
此人对生活甚有能力也甚有追求,她想,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是如此合适的一个相亲对象啊!
坐进车里时,杨筱光无端就叹了口气。
莫北问她:“干吗又叹气了?”
杨筱光摇摇头道:“我觉得你条件一流,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莫北笑了出来:“你也条件一流,怎么会没有男朋友?”
杨筱光摇手:“我嘛,一般一般。”
她若是说一般,是真的认为自己一般,绝不是假谦虚。所以莫北鼓励:“要学习樱木花道多发掘自己的闪光点。”
杨筱光好奇地问道:“你也看《灌篮高手》啊?”
“谁没有动漫儿童时期呢?何况这么出色的漫画我怎么可以错过?”
哎,这下又有共同语言了,杨筱光想。于是她兴致勃勃地同他谈了一路《灌篮高手》,他对答如流,显然是真的仔细看过,不是随口胡诌。
最后,他把她送到了家门口,替她开了车门,临走前还问:“下次你想吃什么?提早通知我。”
这样便有了第四次的约会约定。杨筱光暗忖,这样算不算真的开始约会了?对着这位莫北,她好像逐渐就没什么压力了,在他面前越来越能维持自己一贯的作风了,于是大大咧咧地说:“好说,我是吃货。”
对方笑起来,真心认为她趣致可爱。
杨筱光同莫北道别后,想,就在这个春天,她要努力地让她的桃花开一开啊!
七最初的那个年代
同“奇丽”的合同签署以后,杨筱光正式和梅丽建立了长期的合作关系。一段新的工作正式开始,电视台的“炫我青春秀”的海选就在阳春三月启动了。
老陈要求杨筱光去现场观察一下潘以伦的海选情况,杨筱光领命,便在大好的礼拜天,睡眼惺忪地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跑到了时代广场。
早有闻风而至的凑热闹的群众在现场占据了有利地形,而且以初、高中女生居多。
杨筱光想,这都是来看有没有帅哥的。
好在今天她随意套了件粉色米老鼠t恤,把自己的年龄层拉低了,混在一群萝莉里倒也不突兀。
梅丽早就在现场等着她,闲聊时,提供了无数八卦:“女主持人是做娱乐节目的小姑娘,蛮厚道的,不太会为难选手。但男主持人比较棘手,是专做综艺节目的业内大佬,喜欢说教。”
杨筱光说:“出难点才会有高嘲嘛!”
“评委一个是网络情se小说写手,一个是台湾主持人,还有一个是新闻男主播。”
杨筱光说:“都是出了名的牙尖嘴利。”
才说完,舞台背后就钻出一群记者,簇拥着男主持人问长问短。杨筱光眼尖,发现方竹赫然在列,于是她撇下梅丽,拨开人群钻了过去。
方竹也看见了杨筱光,冲她招了招手。
杨筱光低呼:“难道你被调到娱乐版了?”
方竹白她一眼:“怎么说话呢?就不兴我来看看本城帅哥的风采?”
“真难得。我还以为你看不上娱乐事业呢。”杨筱光做了个鬼脸。
方竹却捉牢她问:“你们接的那个护肤品公司的资料什么时候整理一下给我。”在杨筱光发问前,她自行解释,“我对洋人占有国有品牌渠道深感愤慨,想做一个报道。”
杨筱光本来是没完全睡醒的,听了她这样的话,一下子就清醒了,且还一点就透:“你哦,我就知道你给我资料也是有私心的。”
方竹板了板面孔:“想什么呢!不给就算了。”
杨筱光看她真的要生气,也不大敢开玩笑了,说:“过两天给你。”忽忽又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是何必呢!”
方竹别过头,不让她看见面上的神情。
杨筱光顶怕老友认真恼起来,好在梅丽从那边猛跑了来,被杨筱光一番介绍,得知方竹是记者,就笑容满面地一个红包塞过来。方竹要推让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先收下来。
梅丽说:“多关照关照我们家的小朋友。”眼一转,又瞧见几个本城著名娱记在另一头,便匆匆赶了过去。
方竹手里掂着红包,哭笑不得,问杨筱光:“这是何之轩选的合作商?”
杨筱光说:“你放心,这种女人他看不上的。”
方竹又对着杨筱光要沉下脸来。
杨筱光眼光忽忽往后台一溜,奇怪,偏一眼就能找到潘以伦,他默默坐在候选人的末排,抱胸,伸腿,闭着眼睛假寐。她对方竹努了努嘴:“何领导看中的是最后那排中间的那个正太。”
方竹看过去时,潘以伦恰巧把眼睛睁开了,于是方竹惊叹一小声,赞道:“这双眼睛适合在聚光灯下吸魂摄魄。”
“瞧你这形容。”杨筱光忍不住笑起来。可是却在心里揣测,正太是否有自信?因为他身边的其他选手条件都不错,且脸上摆满了兴奋,都是一副跃跃欲试和蠢蠢欲动的样子。
就他仿佛处于安静天地间,独自一人,不管世事。
潘以伦很惫懒地伸展了一下身体,一抬头,就看到了杨筱光。
杨筱光向老友告别:“我去去就来。”
她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
“好啊,正太,预备做新一代的少女杀手吧!”也可以做师奶杀手,她想他忧郁的样子确实很乖巧。
潘以伦轻轻一笑:“你来了啊!小监工。”
她笑嘻嘻地说:“我当然要来监场,做一个新星崛起的见证人。”
潘以伦的唇微微一斜,仿佛有些不太高兴:“你奉承起人不打草稿。”
说得杨筱光立马尴尬起来,一下子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主持人依次上台,比赛要开始了。她适时退了出来,找到坐在前排的方竹,坐在她身边。
方竹说:“那男孩儿很个性,也许会让观众觉得别扭。”
杨筱光想,万万不可如此。
“奇丽”之所以想捧一捧潘以伦,无非是觉着他外形条件好,性格又乖巧,好操控。何之轩之所以看中潘以伦,也无非是看中他有点儿想法,成本低廉。
他们谁都不知道潘以伦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唯有她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杨筱光悚然一惊,心想自己想多了。
好戏开场了。
这样的选秀场本身就是模糊的,选手上台表演的项目也没有做任何规定,只是统称才艺。但现代人会的才艺也都不多,不过是唱歌跳舞乐器演奏,偶尔出现杂技和武术点缀点缀。所谓平民选秀,没有标准,便只是在笑话中选择适合正常人审美的非笑话。
观众在看笑话,评委亦然。其实普罗大众都明白,能秀出来的还是歌舞能力、外形条件和聚众能力。
女主持人虽然不大机灵,但真的是胜在厚道,时常鼓励平民选手,很好地中和了男主持人尖刻的官僚气。
大多数表演相当无聊,纯做茶余饭后的笑料,所以只要一两个长得像样的选手上台,下头的观众就会喝正彩,有痴头怪脑的女孩子乱叫:“帅哥,帅哥!”台上的稍不经世面,就会一阵子红脸,活像街头卖艺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炒作时代的抛头露面,不比旧时大世界的杂耍更高级。
有男孩儿拿着吉他上台装文艺青年,唱自己创作的校园民谣,咬词和周杰伦一样不清晰,人倒是长得还算不错,开口就大谬其论了。
唱毕一首歌,女主持人先夸他:“你是今天迄今为止出现的唯一一个创作型歌手,对自己的入选有没有信心?”
他说:“我选上以后,要为我心目中的一百个好女孩儿做一百件实事,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去年‘超级女声’的冠军,我要跟她交流一下羽毛球的球艺或者法语翻译技巧。第二件事就是要和‘超级女声’的亚军合作一首歌!”
下面哄堂大笑,男主持人不怀好意地说:“那你一定会成为女孩儿都喜欢的大众情人。”
那选手还扬扬得意,朝台下抛出飞吻。
杨筱光替他感到难堪,如此这般的称之为个性不如贬之为自毁。
观众席又一阵哄然。
梅丽挤了过来,一坐下就说:“要命,早晓得有这么个创作型,干脆让小潘抽1号,免得被人抢了风头。”
杨筱光这才想起来问:“正太的节目是什么?”
梅丽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个就是潘以伦了,他在马蚤包男冲台下飞吻够了之后才出场。
白色的高领毛衣,牛仔裤,球鞋,干净得犹如清风拂面。
台下不是没有人倒抽凉气的。
他定定地往台上一站,先露出一个笑容,灿烂无比,然后什么话都不说,开始演唱。
熟悉的曲调,陌生的歌词,没有任何伴奏。潘以伦的声音清冽动听,如一阵春风,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我等不过个转身
这乐坛已经没有张国荣
许冠杰在红馆复出纪念那一场
梅艳芳却只开最后那一场
我最心爱的吉他我已不会再去弹奏
我始终写不出我最想写的那一首歌
达明一派终于要来上海给我们开第一场
我会去万体馆听到这辈子最后想听的声音
歌坛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们怎么去找最初的感动
风继续吹随风而逝他最终离开我们
许冠杰唱给我们听的沧海一声笑
今年已经没有了黄霑的和声
陈百强这记忆里的声音早已沉寂太久
谭咏麟已不再是二十五岁
软硬天师宣布解散是否不再做音乐
世界不断地改变改变
我的心思却不愿离开从前
时间不停地走远走远我的记忆却停在
停在我们八零年代的最初
现在的选秀门槛不高其实挺好
我坐在角落发着明星梦听着小道
我梦想的大世界迁移到一边
这里又多了上海大剧院演歌剧和舞剧
小小弄堂的反面是钢筋铁骨的森林
谁能从这里翻越过去
我记得第一次吃肯德基就在这附近
如今它已经开得遍地都是
年少时候流连的田园水洼黄花菜地
它现在变成精品高楼在出售
电视里立波啤酒那首歌是我喜欢上海的理由
可是城市越大世界越来越吵
地铁开了好几条
广告越来越多班次还是那样少
人依然那样多
金茂大厦已经不是第一高楼
东方明珠还在它的对面
日本人说要盖高楼它一定要高过金茂
陆家嘴终于从荒芜草地变迁成一片绿地是我们的骄傲
上海不断地改变改变
我却不断怀念很久以前
时间不停地走远走远
我的记忆却停在却停在
最初的那个年代
潘以伦的唱功很好,旋律把握得很精准,音色算不上特别,但是足够鹤立鸡群了。
唱毕,场下静默了片刻。观众们遇到正经的来参赛的反而来不及做反应,好半晌才鼓起掌。
女主持人及时地问:“谢谢十七号选手,请你告诉我们你唱的歌曲的名称。”
潘以伦说:“还没想好名字。”
众人惊讶。
男主持人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就分外不得体了:“这么年轻为什么这么感伤?曲子是自己作的吗?歌词是自己填的吗?”
潘以伦答:“歌词是自己写的,曲子是黄舒骏的。”
女主持人感慨地加了一句,为潘以伦解围:“潘以伦的歌让我想起很多年少往事,属于我们这代人共同的回忆,真的很美好,也很感动。这是今天比赛的意外,用这个方式来纪念我们对往昔的共同记忆。”
话筒到了潘以伦手里,他露出乖乖的微笑,说:“写得不好,谢谢大家!”
然后鞠躬,动作很孩子气。下面的女孩子们不出意外地了,欢呼雀跃,立刻有人成了他的粉丝。
男主持人终于肯圆场:“我们比赛的宗旨不仅仅是选拔新人,更是选拔有才华的新人,后面的选手要加油。”
潘以伦点一点头,很谦逊,始终微笑着,故此,更招人爱。他已经懂得在什么场合显示怎样的表情。
杨筱光说:“事先训练过的确实不一样。”
梅丽笑得分外得意:“我说过他是璞玉一块,前途大好。”
“歌词是他自己填的?”
“当然。”
是该刮目相看,杨筱光想。
只是,歌声里有寂寞和落拓。这样一个站在舞台上,占尽了风头的年轻人,应该意气风发的,而他并不是。
也有人看出来,有女孩儿和她的伙伴窃语。
“十七号帅哥又帅又忧郁,有点儿像花泽类。”
“哦,他背后一定有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
“那就是又帅又忧郁又神秘。”
原来忧郁也可以这样具象。
杨筱光破天荒在手机上打了一条短消息,发给潘以伦,她写道:“我觉得这首歌应该叫《最初的那个年代》。”
潘以伦之后的其他选手,都深刻感到了压力。有才艺的,明显发挥过力或无力;无才艺的,也少了争出风头的心。一场比赛,他是高嘲,他粉墨下场,比赛也就完了。
今天这场比赛对潘以伦来说,无疑是重要的,起码今天这场比赛的舞台上,潘以伦成了主角。
比赛结束后,有小女孩儿商量着要等潘以伦出现好索要签名,见他一出现就蜂拥了上去。梅丽见状,乐不可支,多少有跟着春风一起得意的架势,一个劲儿和那头的评委们套起了近乎。
方竹说:“好了,明日偶像诞生,你们公司绝不蚀本。”才说完,那边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便开始组织现场记者同行集体耍乐,有人来叫她。
杨筱光说:“嘿,别,我还要请你吃饭呢!”她想大好双休日,她正好可以还好友一个人情饭局。
可是方竹直接拒绝:“工作先占第一,同行里通气多,好有第一手资料。回头我请你。”
杨筱光撇嘴,为了一娱乐新闻至于这样吗?但方竹觉得很至于,所以一溜烟就钻进了娱乐的队伍,同这个握手那个招呼,可也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不比何之轩差多少的。
而那头的潘以伦还没从萝莉堆里脱身。
杨筱光顿感孤独。她甩甩头发,一时不晓得该走该留,大伙儿都有事,就显得她无事可做。
这春日的太阳实在好,她干脆往舞台边的绿地上一坐,猫儿似的盘起双腿准备晒半会儿太阳。
潘以伦走到她身边时,已是过了好一会儿了。他将火热出炉的新粉丝打发得差不多的时候,就望见杨筱光像只加菲猫一样盘坐在草地上假寐,人蔫儿了吧唧的,只有衣服上的米老鼠精神头十足,摆着摊手欢迎的姿势。
杨筱光一睁眼,就看见阳光染在眼前的男孩儿的眉梢上,灿烂生辉,像是聚光灯兜顶照下来的,有一圈光晕。
她眯着眼睛说:“正太,你开始颠倒众生了。”
潘以伦的脸平白一红。
杨筱光啧啧两声,弹一个响指:“唉,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她的手拽住他的衣服,借力站了起来。这不是存心的,而是她的腿真的麻了。
潘以伦顺势拉了她一把,说:“我说过,做这份工我一定会尽职。”
杨筱光在心内叹气,他还是这样放不开。她拍拍他的肩道:“老想工作多累?做事也做得不快乐。有时候我们是在经历,并不是执行任务,要放轻松,放轻松。
他笑起来,没心没肺地笑,也没心没肺的帅。
“学吕秀才在桃花源过十年二十年,也是一种福气。”
杨筱光小惊讶了一下:“你也看了《暗恋桃花源》?”
“我给剧团送过印刷品,也在那儿兼打零工,有免费话剧可以看。”
杨筱光很自然就说:“不早说,我仰慕黄老师已久,早知道托你拿一个签名。”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衣服上,他的手又扶着她的臂。她能看见他们长长的影子重叠在地面上,没来由地,杨筱光的脸破天荒地发了热。
远处的梅丽终于关照到了这处,满面春风地走过来,同杨筱光说:“晋级是没有问题的,他们说培养粉丝很重要,关键时刻他们好比敢死队。”
这比喻真贴切,杨筱光笑,说:“潘以伦今天表现得很棒,大家都看好他。”
梅丽说:“我们老板和何总眼光毒,看了整一册的模特儿,就相中他,说他有潜力可发展。电视台那里只要人乖才艺棒,一般都会关照。”
杨筱光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自己的手,潘以伦也收了自己的臂。她这样看过去,他再度沉默,她心里没来由地有点儿内疚。
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他总是心事重重或心不在焉,她就越发会生出恻隐之心。
梅丽自不会知道她的心思,还沉浸在初次告捷的喜悦中。她将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了刚才新结交的社交达人们,忙不迭就要赴约,便叮嘱了潘以伦几句,又巴巴地贴到大腕男主持身边去了。
潘以伦突然轻笑了一声,带一点儿嘲弄,问她:“我算不算是低价抛售?”
“呃,是我们公司的这个项目预算紧张。”这话是杨筱光用了些心思说出来的。
“是呵,也许能拿名次,也许会红,总之起步时期不该计较。”
杨筱光低首,默然,又说:“正太,以后会好的。”
潘以伦说:“走吧。”
杨筱光很自觉地就跟着他迎着午后的大太阳往前走,阳光太过于猛烈,杨筱光不由得眯了眼。她对着阳光思考了几秒,还是想问:“正太,你是不是特看不起这份工作?可你又特需要这份工作对吧?”
潘以伦低下头,将下巴和唇埋进高高的衣领里,再露出来透一口气。
微寒的春天还带着冬的冷,那气息也凝成了雾。他说:“应该说这只是一份我该做的工作。”
杨筱光跑到他身边,同他并行,说道:“你错了。”
潘以伦转头望向她,眼神诧异。
“没有什么应当不应当。路都是自己选的,心不甘情不愿就不要选,既然选了就大踏步无怨无悔地走下去。”
潘以伦没有接口,只管自己往前走,杨筱光也只好跟着。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过一间教堂,铁栅栏里露出微微黄嫩的迎春花,摇曳在人行道上,算是初春最鲜嫩的色彩了。
潘以伦这时才说:“小姐姐,你错了,有的路不是你能想到的。这里头的迎春花看到这么多行人来来往往,就以为看到了整个世界。”他又指了指路边梧桐树下僵硬皴裂的泥土,“她怎么懂地底泥的身不由己?”
杨筱光怔住。
潘以伦径直往前走去,脚步很快。她小跑几步才跟上,叫:“正太,别走那么急,我跟不上了。”
潘以伦说:“我要去印刷厂上班了,还有一批货要送。”
“你们的考勤没有我们公司严。”杨筱光加快速度跟上,痛恨他长手长脚快马加鞭。
潘以伦停了下来,又笑了,说:“所以你老踩点儿?”
杨筱光握紧拳头:“那是我的小毛病好哇?我在公司也是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好哇?”
心头一气,她人便冲过了头,他在路口拉了她一把:“车站在这边。”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回家要坐这路车?”
潘以伦摊手,很无辜的模样:“我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