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牵了上去,然后紧紧捉住。
两人的手心温度骤然升高,几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脉搏,于是她的心脏也跟着加速跳动了。
杨筱光暗中长叹,他对她的影响,仍是这么大。
他不回头,也不看她,近在咫尺,近到快要汗流浃背。
忽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松开了她的手,接起了手机。
不知那头是谁,又说着什么样的话,潘以伦的眉头愈蹙愈紧,听完之后,立即对导演说:“我有事先走了。”说完旋即就起身离开。
杨筱光眼巴巴地望着他离开,心内一点点焦急上来。
梅丽问:“这是怎么回事?”
潘以伦的经纪人答:“不清楚,请见谅。”
梅丽皱眉哼声:“这算不算耍大牌啊?”
杨筱光不悦地唤:“梅姐。”
潘以伦的经纪人不露声色地投来一个白眼,他是个很好的经纪人,尽忠职守,说:“抱歉,容后再同你们联系。”也是匆匆地走了。
梅丽摊手:“这叫什么事啊?”
杨筱光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他总是不同她讲他的困难和压力,让他们之间多了重重不安和猜忌。
她用一种漂浮的状态离开了摄影棚,外头阳光很好,空气很冷,她依旧孤单。
也许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彼此总是向对方保留很多。
刚才梅丽说了什么?潘以伦还投资了印刷厂,那年选秀结束,并没有将他从生活压力中释放,他更加努力地前进,他是这么想让他爱的人以他为依靠。
杨筱光默默地想,正太,这两年你也过得毫不轻松,每日每夜压力这么大。而后她就默默心疼起来。
前头有孤零零的卖晚报的老头坐在空荡荡的书报亭前唠叨:“这样下去总不是个事!”
书报亭已是半关了,就门前撂着一摞晚报,被风吹得哗哗响。
此情此景,不可谓没有凄凉之感。
杨筱光多事地问:“老伯伯,怎么了?”
老头低着头,数着报纸,说:“报纸卖不掉,夕阳要落山了,晚饭来不及吃了。”
或许是孤寡老人,被子女逼迫在此卖报?杨筱光同情心泛滥,问:“一共还有多少份?”
老头说:“七百多张。”
她立刻把钱包拿出来,翻了翻,一共有两张百元现金和一张五十元现金,于是全部拿出来给了老头。
“我买五百份报纸,老伯伯你快点回家吃晚饭吧!”
老头茫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钞票,看着她拿起一摞报纸点起张数。边上有人过来说:“小姐,钱你拿回去!”
她抬头,有个中年妇女正从老头手里抢钱,老头不肯给,两人开始僵持。
杨筱光说:“我买报啊!”
中年妇女失笑:“买什么报啊!这些是直送后面小区订户的。”
杨筱光傻了。
“真不好意思,我们家老爷爷有点儿老年痴呆,我就走开一会儿就让人误会了。”
杨筱光傻呵呵地笑。
这叫什么事啊!
中年妇女终于从老头手里抢出了钱,原封不动还给了杨筱光,连连致歉:“真是误会,对不起,对不起。”
杨筱光摸摸脑袋,也不太好意思,讪讪地接过钱,走了。老头也朝她傻呵呵地笑,她想,自己真是个傻大姐。
不过又觉得有些可惜,如果没有这样的误会,她帮助到了老头,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
这是自欺欺人罢了。
杨筱光想傻呵呵地笑,笑不出来。
她站在风口,掏出手机,寻到潘以伦的号码,迟疑了一会儿,又迟疑了一会儿,把电话拨给了潘以伦的经纪人。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请问潘以伦明天可以复工吗?”
“恐怕不行,他有急事需解决,我会向贵公司请假。”
她问:“什么事?”
对方说:“他的妈妈病故了。”
杨筱光贴着耳朵的手,被风吹得很冷,她缩了缩肩膀,问:“我们也应该探望,请问是哪家医院?”她一边听手机,一边扬手招出租车。运气不错,正有一辆开到面前,她坐上去,对司机报了地点。
“哟!那可有名了,都是特别病房区呢!楼顶好大一平台专停直升机。”司机吹了一下口哨。
杨筱光催促:“您快点儿!”
那个地方她认得,指了最近的路给司机,不过刻把钟就到了,她付了钱,下车的一刻,停了停。
风越来越大,仿佛立刻就要下雨了。这时候该入冬了,下过雨后就会愈加冰凉刺骨了。
第一次遇到潘以伦就是在冬季,他越过了很多坎坷,度过了很多岁月,在那年冬季,带着对未来未知的忐忑走到了她面前。
她现在想走到他面前去。
杨筱光快步走进医院,一通胡乱地寻找,她从查询台打听到了潘母是住几号病房,但是医院的道路太迂回了,她在走廊里焦急地且寻且行,走廊就好像没有尽头似的。
她拿出手机,终于拨出那个号码,她清晰地说:“以伦,我来了。”
然后,匆匆的脚步声从尽头传了过来,沉重地踏在她的心头。她关掉手机,抬头对着前方。
潘以伦什么都没有说,他面色青白,眼神清澈,他的哀伤掩盖在平静无波的江面之下,不起波澜。可是看到她,他走到她面前,紧紧地拥抱了她。
他的声音很微弱,但是有力:“起码,我在妈妈最后的日子,让她过得很幸福。”
杨筱光的手,缠绕在他瘦削的肩胛上。她说:“你是好儿子。”
“不,我为妈妈争取的时间太短了。”
他的声音、他的手,乃至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杨筱光先流了泪:“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在你身边的。”
他们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杨筱光只想和潘以伦在这里拥抱到天荒地老,将他的自责和忧伤抚平。
潘以伦终于放开了她:“我没事。”
杨筱光捧住他的脸,哀伤仍在,他努力往下压抑:“我妈坚持了很久,她现在解脱了。”
杨筱光说:“是的。你让她放心了。”
“有很多手续要办。”
“以伦,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等着你。”
他再抱了抱她。
她就这样陪着潘以伦,看他独自一个人把手续一项一项办掉。有护士提醒说:“需要去民政局做登记。”
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亲人来不及收拾悲伤,就要将她存在的痕迹抹去。
杨筱光怆然。她站在潘以伦背后,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签字确认他的至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
她走上前,将手搭在他的肩头。他扭过头看向她,她说:“假我会帮你请好。”他伸手,握一下她的手,点了下头。
双手再次相握的时候,她是那样的确定,她爱他,她希望他能幸福,少悲伤。可是,她带给他这么大的压力,和这许多的无奈。
是她不好。
潘以伦在少年时期失去了父亲,如今又失去了母亲。他一直是比她孤独的。
杨筱光在眼泪滑落前对潘以伦说:“我去买点儿吃的给你。”
走出医院,她左右看了看,马路对面有家中式点心店,她走进去买了一碗葱油拌面,用打包盒装好,折回来时红灯亮起来。
她立在十字街口。
这一次,她能明确知道她的选择在哪里,就在那一头的前方,她等待红灯变为绿灯,往那头走去。
对面有人叫她。
“杨筱光。”
潘以伦站在那头,等着她。她快步走向他,急匆匆的,差点儿栽到他的怀里。
“正太。”
潘以伦的眼里仍是忧伤。
“正太—”她的眼泪,毫无预警地流下来。她张开手,拥抱住他。
潘以伦再度将杨筱光揽入怀中,她的温暖一点点浸透他。
“正太,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知道。”
“我不走。”
“谢谢你。”
这一夜过得很长,没有月亮,空气很凉。
潘以伦牵着杨筱光在医院的门外站了很久。其实没有再说过什么,她说她不会走,这一夜就陪在他身边,一直握紧他的手。然后,她的手机响了,是杨爸的例行询问。
“在哪里?几点回家?”
杨筱光轻轻地说:“潘家妈妈去世了。”
杨爸乍听之下,不能及时反应过来。好半晌才“啊”了一声,随后说:“你当心一点。”
“嗯。”杨筱光挂了电话,靠在潘以伦身边。
潘以伦同她说:“妈妈希望葬回荔波,那是她的故乡,她是荔波的苗家女。爸爸当年插队到荔波,他们结婚以后,爸爸放弃了回城的机会。后来有机会回来,妈妈就放弃了家乡,跟着爸爸回来了。我爸在那时答应过我妈,有一天他们都去了,就一起葬回荔波。妈妈在临终前也是这么跟我讲的。”
杨筱光说:“你的妈妈一直以你为她的骄傲。”
潘以伦将手发内:“我曾经浑蛋得让她痛不欲生。”
杨筱光攀紧他:“不,她一直知道你、懂得你的,一直。”
“最近一年,她几乎放弃治疗,不想我再为她的病花钱了。”
这两年,他背负的压力重重如山,但还有什么比面对亲人逐步走向死亡更令人难过?
这样的压力,他不愿意她同他一起承担,于是他选择退后。
杨筱光慢慢地就想透彻了些,想透彻后就更加难过。她哽咽:“以伦,你要好好的。”
他说:“我会。”
杨筱光挨着他,越靠越紧。
潘以伦说:“我送你回家。”
杨筱光安静地点头,晓得他还是需要一个人平静地独处。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放心。”
潘以伦松开她的手,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杨筱光没有进父母房中问安,简单梳洗完了之后就上床睡觉。倒是杨爸捧了酸奶进了她的房间,问她:“什么时候大殓?”
她答:“应该就在本周了。”
“代替我们送一个花圈去。”
杨筱光一怔,将杨爸手里的酸奶拿过来,紧紧捧在手里。那是刚从冰箱里冷藏好的,太凉了,她缩了缩手。
杨爸说:“暖一会儿再饮。”
“爸爸,如果我这样选择—”
杨爸拍拍她的头:“你都这么大了。”
“谢谢爸爸。”
这一夜杨筱光睡得并不安稳,天才蒙蒙亮,她就起身,想发条短信给潘以伦,又不知道该怎么写,只好傻傻地写了两个字—“早安”。
潘以伦的回复是:“我很好。”
杨筱光便安心地在半早的清晨又眯了一个半小时,意识睡得有些模糊了,眼前总是潘母那张温婉又坚强的面孔。她本没有见过那位长辈几回,却在梦里将她的容颜刻画得这样仔细。
潘母想同她说什么,但是她们之间,总是有着障碍,所有的话都听不甚清。
最后是一阵铃声将她惊醒。
电话是李春妮打来的,这让杨筱光有些意外。
李春妮同她说:“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在人民广场的地铁站等你,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杨筱光实在想不到她再次见到这个小姑娘竟然会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两年未见,李春妮长大了些,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虽然穿得还是朴素,但是比高中生时代要好一些了。她应该已经念大学了。
李春妮看到杨筱光,脸上是别扭的神情,不情愿的样子,她说:“不是我想找你的,是潘妈妈要我找你的。”
杨筱光愣了愣。
李春妮眼圈红了,吸吸鼻子道:“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给你这封信,不然我才不会找你。”
杨筱光微微笑了笑:“谢谢你,还想办法找到了我的手机号码。”
“我打电话到你单位去问的。”
女孩儿有一段敏慧的心思,也有伶俐的处事方法,更有宽容的处事态度,虽然她的言谈举止之间仍带着孩子气。
李春妮将手中的一封信塞入杨筱光手中:“反正信给你了,你自己看吧,我要去上课了。”
正有一班地铁驶来,她挤入涌向地铁的人群,连声再见也未同杨筱光讲。
杨筱光就势坐在地铁站内的等候位上,从信封内抽出信纸。信封和信纸都是医院专用的,也许潘母写这封信并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知道?
她翻开信纸,信写得很长,却没有分段落,字里行间涂涂改改的,但是字迹却很方正。
筱光:
你好!请允许我叫你一声筱光。我写这封信是想向你道歉的。你一定很讨厌我当初对你说的那些话吧?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活生生拆散了你和以伦?我是没有办法的,以伦的生活压力很大,我一直不想他拖累别人,也不想让别人拖累他。请原谅一个当妈的自私,我一直觉得像你们家这样的家庭会看不起以伦的出身和他的经历,我不想让他被人看不起。那个时候我非常反对你们在一起就是这个原因。但是这两年我看到以伦为了给我治病拼命赚钱,日子过得很辛苦。我知道他很喜欢你,如果当初我不阻止他和你在一起的话,至少这两年他再辛苦也会开心一点。我想是我这个当妈的错了。我得了这样的病,结局怎样他心里知道我自己也知道,我不想让他再花钱治我的病,当初我也不想让他为了治我的病进演艺圈。但是以伦是个孝顺孩子,他不会抛开我这个当妈的。那个时候我就想不能再给他增加其他压力了,他还年轻不能因为一个妈、一个爱人让自己生活得更累。我对你说了那些话,后来我就一直后悔,因为我的儿子这两年又像他爸爸去世后的那两年一样,他一点都不开心,还常常会发呆。筱光,以伦是个心思很重的孩子,他在年纪很小的时候遇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拿到了你的照片,他一直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也许以伦在青春期的时候,把你当做他精神上的安慰。我没念过几年书,以伦的爸爸是个知识青年,当年下乡插队到我们寨子里,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跟他到哪里去我都愿意。我想到这些往事,就理解了以伦对你的感情。我的身体快不行了,以伦以后的路还很长,作为当妈的,我不想他永远不开心。我托老李打听过你的情况,我知道这两年你没有谈过朋友。你是对以伦很好的,对他有感情的,而且是我把你们的感情想浅了,以为年轻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想起来你当年照顾过我一段时间,是做好了为以伦照顾我的打算的。这么好的孩子,却被我一时的私心耽误了,我很难过。筱光,我就要去见以伦的爸爸了,在这之前我想把我的儿子托付给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对他很好,你以前就对他很好,我知道你救过他,后来还一直在帮他。那个时候如果我不反对,不敲醒以伦,你们两个在一起的话是可以战胜很多困难的。我不知道我这个要求会不会提得晚了,但是这是我真心的愿望。
一个母亲的愿望。
我希望你们幸福!
杨筱光的泪水缓缓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那一个个写得端端正正的字。而后,她再也无法自持,捂着面孔,在匆匆来往的人群中失声痛哭出来。
二十九我要我们在一起
或因悔恨,或因感动,或因伤心,或因惭愧。
杨筱光在朦胧之间,捧着信纸,就如同捧着一颗母亲炽热的心。
她在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应该坚持的,不应该懦弱的。
但是这些全然已无济于事了,往日已不可求,她无法再将自己内心的一切向这个她深深爱恋的男人的母亲倾诉,她只能在心内默默祷祝。杨筱光不知在地铁站内坐了多久,一直到手机振起来,才清醒过来。
是方竹打来的电话,说:“也不算什么太大的事,有人在微博爆料潘以伦为首的一干选秀明星学历造假。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当初他签约的那家‘奇丽’本来想把他包装成逆境中成长的典范,说他从少教所出来后复读高考,考上了正规大学的本科。他在网上的资料都写的是大学本科,后来他换了经纪公司大约也没对这茬儿进行修正。这回有人把他念中专和自学考的一些资料扫描出来,说他是坍塌的偶像。”
杨筱光立起身,说:“怎么可以这样!他什么都不跟人争,还被人这样黑。”
方竹说:“也不能说被人黑,对方确实讲的是事实,在众目睽睽之下工作,很多地方要做得很到位才行。这是潘以伦的经纪公司疏忽了,或者他的经纪公司根本是存心放任了前一家公司的定位,直接将错就错,毕竟娱乐圈瞒学历、瞒身高都属常事。”
方竹尚未说完,杨筱光的手机提示另有电话呼入,她对方竹说:“我同事来电,等一下回你。”
来电话的是老陈,他的声音很急切:“我都在飞机场了,‘孔雀’那儿的人说网络上在炒潘以伦的学历,说他诚信有问题。他们的李总不太高兴,认为这对‘孔雀’的品牌形象有影响,要解除广告合同。”
杨筱光几乎要吼起来:“怎么可以这样!难道签了的合同都要反悔?他们不能这么做生意。”
老陈在那头说:“我这儿还在休着假,你赶紧回公司问问情况,我说这个潘以伦怎么一摊上和‘孔雀’的合作老是来一些危机要我们公关。真是奇了怪了!我给何总打过电话了,他会和那边的李总谈谈的。潘以伦的广告拍了没有?如果真要解除合同,咱们这儿的损失还是要清点清点的。”
杨筱光答:“还没有,他的妈妈过世了。”
老陈在那头沉默了。
杨筱光便说:“我会跟进这件事情的,您安心休假吧!”
她挂上电话,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公司,一进门就问前台:“何总在不在办公室?”
前台答:“何总的办公室里有人。”
杨筱光疾步走到何之轩的办公室门前,同他秘书说:“帮我问一下何总有没有空,我想同他沟通一下。”
秘书即刻呼了电话进去,得到指示,对杨筱光点点头。
杨筱光可以算是风风火火闯进了何之轩的办公室,意外的是梅丽亦在他的办公室内。
何之轩说:“梅丽正在和我说潘以伦的事情。”
杨筱光露出一个狐疑的表情来。
梅丽说:“小杨也是为这事情来找何总的吧?你也看论坛和微博了?”
杨筱光答:“我没看。”
梅丽叹气:“这回小潘受的是羡慕嫉妒恨啊!”
杨筱光露出疑问的表情:“梅姐知道是怎么回事?”
梅丽又叹口气:“这事出因我,我是来向何总抱歉的。因为大胡子导演要拍新的历史正剧,有个挺重要的男三号的角色他觉着小潘比较合适,他那边的熟人找我问了小潘的情况,我当然是极力推荐啊!但是另有科班出身的男演员也在争取这个角色。我跟小潘的经纪人为小潘使了些力,基本那儿确定了,只要小潘有档期就让他上。”
处处有暗礁,于是潘以伦这就遭了羡慕嫉妒恨。
杨筱光问:“于是科班出身的就耍诈了?”
“我找人查了查,圈内的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不少,明面上头的自以为遮得好,私下里谁也别唬谁,一查就出来了。”
杨筱光沉吟,再对着何之轩说:“领导,虽然我们知道这桩事情的嫌疑犯是谁,但是这对我们目前的工作无济于事。”
何之轩赞许地笑了笑,她的这一份职业性在她的话里表露无遗,是值得肯定的。他说:“我和那边的李总已经通过电话,让他等两天看情况。这两天会有媒体去采访潘以伦。”
杨筱光面色暗淡下来:“妈过世了。”
何之轩同梅丽均吃了一惊。
梅丽说:“他什么都没跟我们讲过。”
她面上毫不伪装的同情之色,让杨筱光感激。潘以伦为人处世自有他的一套,他能在利益关系之上让这些人真心支持他,还为他担忧,这是他的立世之本。
他是这样的可靠和坚强。
杨筱光说:“他做事情就是这样的。”她问何之轩,“这两天媒体采访他的话,这—”她想说这太残酷,太让人不忍。
何之轩亦有同感,但是他说:“潘以伦很成熟,他可以应付好一切。”
杨筱光申请:“领导,我想请假,可能要请两个礼拜的样子。”
梅丽惊呼:“这么长?”
何之轩说:“你把申请提给人事部吧!”
杨筱光真心地说:“谢谢领导。”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电脑,先上了“幸福摩天轮”的网站。
论坛里果然炸开了锅,众“轮胎”们正讨论这桩恶意飞来的八卦。杨筱光用“轮胎小g”登录了网站。
有人发帖说:“偶像的学历是假的,真让我伤心。”
没几秒就有人跟帖了。
“别人瞎说,我们不要理睬。”
“就是就是,我们要相信小孩儿。”
“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我爱的是他这个人,又不是他的学历。他学历是假的又不能抹杀他的努力,而且我们都知道他是少教所出来的啊!”
“还是等偶像自己来说吧。”
……
杨筱光看得累,揉揉眼睛,再打开qq,light的头像仍旧暗着。
她点开对话框,问一声:“在不在?”
对方没有回复。
她自顾自地打了一行字进去:“我想我找到那个方向了,我很惭愧曾经的软弱,很遗憾曾经的不争,很难过目前的情况,但是我想我可以应付过去,就像跟你合作一起打qq堂,配合好了就能战胜一切。那个陪我打qq堂的人一直在等我,我要好好地回报他。”
light始终没有回复,看来是真的不在。
她的手机也很平静,没有受到任何打扰,不知潘以伦现在在做什么。她的心不够安定,索性站起来,在办公室内深深呼吸,但是依然不能安心。
有同事凑在一起谈论今年的选秀,大谈潜规则仍然横行。
这个架在比赛规则之上的潜规则永远如此残酷。
她想起两年前潘以伦站在舞台上坦荡的模样。
他是真的从没有在乎过这些。
杨筱光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她去了她从来都没去过的那个住宅小区,此地的交通是真的便利,地铁站出来后,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
这时候已是近正午时分,小区旁的大型超市依旧很热闹,人们进进出出,手里满载着生活必需品,或许是因为快到新年了吧。平凡人生不过是这样劳累和简单。
有漂亮女孩儿挽着自己英俊的男朋友,发嗲:“好想吃汉堡包啊!”
“买了面包回家我给你做三明治。”男朋友体贴地如是说。
杨筱光跟着他们一起进了超市,买了面包,买了腊肠,买了调味品,买了饮料,买了水果,满满地摆了一推车。她推着车去结了账,然后在超市旁的kfc里坐下来,买了一杯奶茶。她知道他现在不会在家,他有太多手续要办理。
而她,要等他,多久都能够等。
方竹在下午四点的时候又拨了个电话过来,问:“你在哪儿呢?”
杨筱光答:“一家kfc。”
“我有东西要发你的qq邮箱,你的htc能收邮件下载音频?”
杨筱光问:“是的,怎么了?”
“我要传个东西给你,是录音。中午的时候我有同事打通了潘以伦的电话,就网上的事情问了他,他也回答了。”
杨筱光光火了:“你们这帮记者,真是过分!”
方竹说:“是做得不地道,但他们都不知道潘以伦的妈妈过世了。他们也要报新闻。算了,体谅吧!”
杨筱光压下心头的怒火:“他说了什么?”
“你自己听了就晓得了,总之我的同事很称赞了他一番。”
杨筱光同方竹结束通话,打开手机qq,进入邮箱,方竹的邮件已经发至,她下载附件,进度一格一格走入,qq上依然没有light的回复。这位同粉网友仿佛消失了一样。
音频很快就下载好了,她插上耳机,打开了文件。
嘈杂的背景音一时差点儿刺激到她的耳膜,但是她没有把音量调低,然后,她听到了潘以伦略带沙哑但是又清晰无比的声音。
“我想说两件事。
“第一,论坛上报道的事情是真的。网络上关于我的个人学历的错误资料我没有及时纠正,这是我的问题,对公众造成了误导,我很抱歉。我是中专学历,自学考本科。去年论文答辩才结束,终于拿到了文凭。大家都知道我曾经犯过错,受过惩罚,这是我荒废了读书时光的最大原因。所以我想告诉大家,在能念书的时候要好好学习,不然今后会后悔。我很后悔,因为这些事情给亲人带来了困扰,大家不可以学我。
“第二,作为演艺圈的工作人员,我会好好做这份工作,尽量把我擅长的一面呈现给大家,给大家带来好作品。谢谢。
“很抱歉,我犯的错误在大众面前曝光,会带来很多不好的影响。这是教训,大众的批评,我接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杨筱光瞪着播放器的界面发了好一阵子呆,把他讲过的每个字都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
那一年的危机公关,是她出卖了他的底线,他站在公众面前,念着他们这些策划他的人生的人们写好的草稿,渡过了那个危机。
这次,是他自己面对公众说的这一番肺腑之言,他把握住了自己的人生和自己的底线。
杨筱光环抱着自己,鼻子又酸涩起来。她关掉音频,又进入qq的邮箱界面,发现方竹在邮件里写了一句话—亲爱的,我想在你听这段音频之前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是不是?
杨筱光握着手机,先笑了笑,才发现眼眶中又有泪要落下,她对着手机默默说了一声“是”。
她站起来,携着满满的食物,走出了kfc。
外面的天气不错,晴空万里,杨筱光疾步走在马路上,无障碍,无彷徨,无顾忌。
她路过报亭,顺手买了晚报,翻到娱乐版,看到这样一幅标题—“潘以伦正面回复学历门”。她折好报纸,将其塞入塑料袋中。
她寻到他的地址所指的那栋楼,楼房用的是智能门禁,她无法进入。好在楼房对面有中心花园,有一只秋千尚有空位,于是她就携着食物坐在了秋千上。
人们陆续下班归家,汽车、自行车陆续驶入,有家长领着孩子在街心花园玩耍。杨筱光旁边的一只秋千就被一群小朋友簇拥着轮流使用。
她不忍让孩子们排队,就把秋千让了出来,又寻了个草坪边的石凳子坐了下来。
楼房内本来暗着的窗户也陆续亮了起来,一轮新月自楼房的一边升起。杨筱光仰起头,辨不出哪一扇窗户是潘以伦家的。
她低头清点了一遍买的食物,检查了一遍收银单,翻了一遍手机,又把潘母的信函贴身藏好。
等待他的时间这么的难熬,他也曾度过很多难熬的时分吧?
杨筱光打了个哈欠,有点儿累了,很想睡觉。但是等的人还没来,她要坚持。
天全部暗了下来,天上一轮明月照亮大地,清辉洒遍人间。杨筱光托腮坐在月下,持续着她的等待。
脚步声自远而近,有人走近她,站在她身后,说:“怎么不给我电话?等了多久?”
她回头对潘以伦说:“还好,不久。”
她站起来,他走过来,轻轻拥抱了她,将脸埋在她的肩窝。
身边有盏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个人。
杨筱光伸手握住他的手:“你饿了吗?我买了吃的。”
潘以伦牵起她的手,带她上了楼。
潘家在这栋楼的第七层,两室两厅九十来平米,一间房间的门闭着,一间房间的门开着。整个布置得很简单,也很干净。家里的家具家电也很简单,没有什么新潮的摆设。但与多年之前的平房,已是天壤之别。
潘以伦这两年辛勤所赚多半用于母亲的病和供这间房。
杨筱光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说:“我做三明治给你吃。”
杨筱光望望他,其实想笑一笑,又觉得很难笑出来,没想到他嘴唇一抿,先笑了一下,她也就跟着笑了。
他们将食物分门别类地拿出来,该放入冰箱的,该放入储物柜的,一一摆好,再开了烤箱,他着手做他拿手的三明治。
杨筱光提了提热水瓶,里头空空的。她在水壶里灌了水,扭煤气时却一直没扭好,还是潘以伦搭了把手,开了火。
她汗颜:“以伦,我一直不如你。”
潘以伦转头望着她:“我一直想,这样简单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杨筱光,这样挺好。”
杨筱光望着那燃出的一簇幽蓝火苗,莹莹的一束温暖,力量却很强大,可以将食物催熟。
潘以伦说:“十五岁的时候,爸爸离开了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妈妈也走了。我什么都来不及为他们做,什么都做得不出色。是我不如你,你是让你父母满意的女儿,我却一直让我的双亲失望。”
“不对,在这样的环境里你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尽量好一点再好一点了。”她望着他,说得很用力,“在将来,还会更好一点。”
她拥抱他,温柔而细致,就像煤气上开的一圈小小的火,微暖而又力量强大。
杨筱光在他的怀抱里、气息下,说:“我请了两个礼拜的假,我想和你一起去荔波,去看你爸爸妈妈相遇的寨子,看那里的山和水,送他们安宁地入土,和青山绿水相伴,可以吗?”
“我今天买了两张机票。”潘以伦说。
杨筱光把潘以伦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惜烤箱内的面包已是香气扑鼻,潘以伦松开她,把面包拿出来,又起了油锅,煎了个鸡蛋,切了香肠,很快就做好两份三明治。
他们一起合力分了碗筷,还有食物。
杨筱光想起两年前在“午后红茶”里头,潘以伦第一次给她做三明治,她吃得津津有味,其实那时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揣测,身边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孩子是不是对自己有意思?
如今,她根本不用想。
肚子里填了一点东西,胃里饱胀的感觉十分好。杨筱光主动把碗筷洗了,潘以伦亦是个整洁的人,他拿着扫把把多日未曾打扫的房间一一扫净。
杨筱光看到他打开了大房间的门,却没有立刻把灯打开,只是站在门口说:“这是妈妈的房间,她没有住过几天。”
杨筱光脸色一黯。
潘以伦说:“别难过。”他打开了灯。
杨筱光望过去,那是这套房内最大的一间房间,坐北朝南,面向南边有扇窗户,窗户的把手上插了一支风车。
潘以伦走进去,抚了抚因此时无风而停滞不转的风车,说:“我以为风车会给妈妈带来好运气。”
他打开了窗,风车随着夜风轻轻转动着。
泪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杨筱光掏出手机,用手机上了qq,她寻到了“偶然的light”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盏灯,从来没有换过。
她点开对话框,用手指快速地打了一行字:“正太,我想代替你的妈妈照顾你。”
她想,他如今必定不能回复,可是没有关系,她必然会在未来亲口告诉他这样的话。
终于,她在眼泪中明白,她有多幸运没有错过这个人,这个能让她不寂寞的人,就像一束专为等待她的光亮,就在彼处。这不是生命中的偶然,是那个男孩子爱着她的坚持。
她走过去,靠近他,握紧他的手,轻轻对他说:“正太,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珍惜此刻,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