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不过两日,回来再见洛阳繁华,却似恍如隔日。
濮阳与卫秀笑谈道:“莫非这就是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由来?”
卫秀只笑不语。
回到府中,已是天黑,濮阳手中执着那枝从西山折来的梅花,走回寝殿。
花还开得盛,丝毫没有败落之相。濮阳正欲令人寻一瓮来养,忽然想到先生那句“好辣的手”,原来是在笑她辣手摧花。
濮阳恍然,低头看了看花,又想到先生当时在花下摇头叹息的模样,觉得分外可爱,禁不住低眉一笑。
这一笑,人比花娇。
第33章
一入了冬,这一年就快要到头了。
从西山回来,濮阳便每日都要往卫秀的小院来,仿佛没有别的事做了。卫秀也不赶她,她要来,便来了。
这日已将入腊月。
天气更加寒冷,洛水的冰再没有化过。卫秀的双腿一受冻,骨头里就似有无数虫子在爬、在叮咬一般麻痛难当,纵使房中烤得如暖炉一般,也无济于事。
阿蓉将火盆中的碳换过一轮,抬头见卫秀双眉紧锁,便知她的腿又在疼了。这许多年俱是这般过来的,外人在时,她强自忍耐,到了人后方稍流露出痛楚。
“先生……”阿蓉欲言又止,心疼自是心疼,却又知腿疾顽固,由来已久,并无治愈之法。
卫秀低头想着事情,亦是欲借以将注意自腿上驱开,听她轻唤,便抬头望向她,见她愁容满面,自是知晓她在想的什么,笑了一笑,极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不必担忧,待冬日过去,便好了。”仿佛受苦的不是她而是阿蓉。
阿蓉眼眶一热,岁月漫漫,她终是习惯不了。冬日过去,春潮回暖,可遇阴雨天,先生的双腿并不会比此时好上多少,天一阴潮,便胀痛难忍,疏解不得。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根本没有一个头。
卫秀有心安慰,也知口上的话语实在微不足道,说再多,也只徒费口舌罢了,便淡淡地道了一句:“过会儿公主该来了,休要叫她看出端倪。”
阿蓉忙背过身去擦了擦微湿的眼眶。
卫秀却转头望向窗外白雪,忍耐着双腿针扎一般的尖锐痛意,又想到旁的地方去了。
过不了多久,濮阳果真过来了。
她手持邸报,自风雪中走了进来,卫秀舒展眉目,面上神色自若,只是双手,不由自主地捂在了膝盖上,借掌心微弱的温暖,欲使膝盖能稍稍好受一些。
濮阳快步入室,外头的风雪在她身上似未消尽,面容清冷。卫秀覆在膝上的手一顿,心中郑重起来,口上却未贸然开口,目视濮阳在她身前坐下。
室内的暖意将濮阳带来的寒意消融,她坐下后,似是也随之镇定,将手中的邸报递与卫秀:“河西鲜卑、羌人作乱,杀县令,占据数县之地,当地刺史,竟在羌胡屠一城汉人方知此事。”
卫秀一面听着,一面将邸报翻开粗粗扫了几眼,眉宇间也呈现出忧色来:“目下尚在冬季,天寒地冻,行军不便,若不能将这股羌胡尽快歼之,来年春,恐将酿成大祸。”
今年收成不好,塞外匈奴也受了灾,日子过得清苦,若知国中不稳,必会趁势来咬上一口。届时西北,便处内忧外患,更难平定。
濮阳也知此理,今日朝上,陛下震怒,群臣亦惊纷纷献策解忧。念及堂上诸公之能,濮阳多少和缓神色,又见卫秀虽有忧色,却无震惊,便道:“先生似有所料?”
好眼力,薄薄的几纸邸报如羽毛一般,飘到案上,卫秀抬眸望了濮阳一眼,也没瞒着她:“西山之行前,殿下与我的邸报中言凉州刺史牵武杀了一股戎狄流民,我便隐隐察觉要出事。”
她轻描淡写,濮阳则是陷入沉默,少顷,她道:“先生既有想法,为何不说与我,你可知此次有多少汉人死于羌胡屠刀之下?”
她克制着语气,不让自己显得苛刻批驳,然话中指摘之意,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见卫秀仍是淡漠,濮阳抿了抿唇:“牵武正在调兵围剿,他们作乱至今已有月余,这些时日,死于屠刀之下的汉人怕是已达数万。先生若能提一提,兴许,便不必流这血了!”
那是数万条人命!谁能无动于衷。
濮阳生气,尤其是知晓这惨剧本是可以阻止的。
卫秀仍是淡然,一双眼眸如脱俗一般漠然,双唇血色褪尽,显得极为冷漠。濮阳见她如此,缓了口气,没再责备,而是直击中心:“先生先知而守口,可是欲借此事布什么局?”
卫秀这时方笑了一下,她自然是有所图,图的便是将周玘推上去,若选皇孙,她能徐徐图之,让她手中一批人一步一步爬上来,但是公主便不行了,她太弱,耗不起。
公主是绝不能有失的,她殚精竭虑多年,不容有一丝差错。
濮阳见卫秀笑,神色一下子阴了下来。卫秀自不会与她说实话,她要趁此机会,令公主更与她言听计从。
“倘或如殿下所想,我欲借此事布局,殿下可会觉得我冷血?”卫秀轻飘飘地问道。
濮阳咬了下唇,袖底的双手紧握,她不知卫秀前世是如何替皇长孙谋划的,可若是将成千上万无辜者的性命视如草芥,随意舍弃,她是无法赞同的!
“是。先生如此,确实冷血。数万百姓,他们非局中之人,只是些只要吃饱饭,只要能活下去就心满意足的无辜之人,其中甚至还有什么都不知道,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孩。我非仁善之人,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从未想过成大业可以心平气和,不必死人。”濮阳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可她眼中的坚定却如铁一般刚硬,“可人当有底线,先生此时若设计夺晋王、赵王、荆王等人性命,我必为先生之多谋叫好。他们是局中人,当有舍命的觉悟,我亦如此。但百姓,是无辜的。”
濮阳满心失望,她看错了人,她心心念念请回来的谋臣,不当是这样的。
回望那日西山,先生在梅林中与她打趣,她在美景前,身姿风流,气质干净得如同花瓣上洁净无瑕的霜雪,可短短一月,她却让她看到她身上不折手段、阴沉冷酷的一面。
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
她信错了人。失望的同时,她更是有一股汹涌猛烈的愤怒潜藏在胸口,像是卫秀不仅在为人上脱离了她的期望,甚至还在其他地方辜负了她,她因这辜负,连心都疼起来。
卫秀仍旧面不改色,施施然开口:“殿下猜错了,我并非借此事布局,而是,因此事无可避免。”
濮阳一愣。
“当初赌局之事,我便与殿下说过,有些事可因势利导,有些则不行,此事便属后者。”卫秀平静说道,“凉州刺史牵武是赵王的人,三月前方上任。凉州乃戍边要地,当由精通兵事之人守之。牵武勇而无谋,非绥边之才。”
她说到这里,便望向濮阳:“但此人是赵王心腹,三月前才上任,殿下以为陛下可会因殿下一言之故便将此人换下来?”
朝廷上的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怎是濮阳一公主一言便能左右的。
原来不是……濮阳错愕,方知错怪了卫秀,她讷讷道:“可先生怎不提醒一句。”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心中却是无比欢喜,大大地松了口气。
“无能为力之事,说来不过徒生烦扰。”卫秀淡淡道,她闭上了眼,面上流露出无奈与疲惫,仿佛因这数万人罹难而痛心,因无能为力而羞惭。
濮阳错怪了好人,很是羞愧,但她终究不是那么好骗的,虽说卫秀给了解释,但这解释未免太过冷静,一言一词皆是冷冰冰的分析。她有一个念头,如果她向陛下建言,痛陈利弊,陛下未必不肯听。过往她向陛下献策多次,陛下皆采纳了。
“是我错怪先生了。”濮阳先向卫秀致歉,不论如何,她误会了先生是真。
卫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殿下兴许仍不以为然。既然如此,殿下不妨入宫去试试。牵武非绥边之才,不出数月,必为国耻。若要将羌胡之乱一举歼灭,当择良将而替之。”
言下之意,她现在提前说了,公主也能入宫觐见,将此言告与陛下,还能来得及。只是此事,定然不成。
濮阳见被窥破了心事,也是不好意思,但正事要紧,先生虽预言陛下不会纳谏,但她还是得试一试,她站起身,正欲告退,却见卫秀唇色白得吓人,不由慢下了步子,担忧道:“先生可是不适?”
卫秀抬眼,笑着摇了摇头,温柔道:“昨夜没睡好罢了,不妨事。”
方才还是冷淡漠然,这时又如往常般温柔,濮阳多看了她一眼,她还是喜欢温柔的先生。
只是正事也实在拖不得了,濮阳来不及再多问一句,便告辞而去,匆匆入宫。
她一走,卫秀便长出了口气,撩起下摆,将裤腿挽上来。她的双腿,白得似玉一般,也比常人更瘦小,若非她日日按摩,只怕是更畸形可憎。
卫秀抬手,在腿上碰了一下,整条腿都冰得像死物一般,骨头中麻痒钻痛,一刻不停,便像一把钝刀,一片一片地割着她的肉,长年累月,要将她生生折磨发疯方才罢休。
若是能端热水来,以在滚烫的热水中浸过的帕子绞干敷腿,多少能缓解分毫,可卫秀此时有更要紧的事做,她将卷起的裤腿褪下,整理好下摆,便唤了阿蓉来,与她吩咐道:“速令严焕来见。”
周玘那边,该准备起来了。
这次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第34章
濮阳登上马车,方想起,还没问过先生,为何牵武非绥边之才。
她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牵武先任江州刺史,三年后累迁并州,阿爹驾崩前他入京拜九卿,仕途可谓一帆风顺。这样的人,纵无大能,也当能稳住才是,不至于如先生说的那般不堪,竟沦为“国耻”。
重生之后,许多事都不一样了,京中一个轻微的变动就可影响地方。濮阳无法沿着原先的轨迹推测事态发展,对牵武也称不上多了解。但先生如此断然,当不会无凭无据。
羌胡已下数城,戎狄自三十年前迁入关内,便是独自聚居,与汉人相处也常有不睦,这么多年过去,仍着旧服,悍勇难驯,凶悍不仁,力气也比汉人大。牵武已失羌、戎之和,再不能扑灭祸乱,凉州危矣。
濮阳脑海中浮现大魏舆图,凉州一失,与凉州毗邻数州便失屏障,匈奴是不会光看不动的,到时骑兵压境,再要收拾便要下大工夫了,届时又是多少个数万血染。
想着宣德殿已在眼前。
皇帝并未与朝臣议政,而是在与李妃说话。他年纪大了,对妃子也不似年轻时那般,有时间总想多处理些政事才好,见濮阳来,便笑着令李妃退下了。
濮阳与李妃行过礼,见她出去,方上前来将自己担忧说了出来:“凉州要地,牵刺史直到羌戎屠一城方知事态紧急,恐是对州中诸郡了解不深,现再令他剿匪,只怕故态复萌。”她不能说是卫秀之言,卫秀从未扬名,朝堂大事,皇帝不会听任一介布衣指点,她只能点出牵武不足之处。
皇帝唇边含着笑,听她说完,方摇了摇头:“他刚到凉州,有点生疏也是有的,但他年轻时也是经过战事的,定然无碍。”
没将凉州之事放在心上。濮阳正欲再言,皇帝又道:“凉州重兵镇守,哪怕牵武不挤,还有边军回援,不要紧的。几千羌戎,且乱不起来。”
皇帝轻描淡写,很不放在心上,凉州大军有三万,对上几千,如待蝼蚁。但濮阳放心不下,哪怕不换了牵武,也得有另一支军队助战才行。皇帝奇怪道:“你今日怎地如此忧患?几千人罢了,就算是羌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又宽慰濮阳,“你是没有经过战事,不知兵,几千人,就算一气下数城,辎重供给也跟不上,乌合之众而已,不值得你这样发愁。退敌轻而易举,与其想这个,不如想想凉州百姓如何抚恤。”
皇帝说着也悲悯起来,数万汉人,皆是他治下之民,命丧屠刀之下,何其凄惨。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牵武是赵王的人,他刚动了晋王,朝中已有惶惶,扶植起荆王才勉强稳住,再动赵王,朝政难免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