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二人秉烛夜谈,自不必说,倒是苏戈,从徐溟的屋子翻出来之后,借着夜色掩护,他悄悄地跑到旁边的客栈,剑三的轻功本就分成几段,他俯冲到房顶之后,小心的踩着瓦片走了几步,然后轻轻跳下院子,沿着墙壁隐到暗处。
打开外观界面,换了身常见的江湖短打装扮,把扎眼的白发换成黑发,又选了一张老实木讷的脸,苏戈满意的保存形象退出,顿时成了一个泯于众人的普通江湖客。
沿着楼梯上去,他打开系统焦点列表,细细的看了看,然后盯住其中一个名字,系统自动连接了一条只有他才能看见的绿线,一直连到一间房间门后。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焦点名字不是旁人,正是苏秀。
还记得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差点被饿死,然后被大叔捡回家,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照顾,阿勇跟秀秀更是那时候最好的玩伴,他们不在意他的身世,也不把他当成外人,用心待他,他本以为可以与他们一起长大,甚至……
阿勇死前满身鲜血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苏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后脸上只剩下冷意。
苏戈走过去,看见房间内蜡烛还亮着。
他小心的靠在窗户边,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听到房间里的谈话。
这间屋子应该住着两个流风谷的女弟子,一个是苏秀,另一个,焦点列表上显示的是何鸾,显然不是苏家村的人。
何鸾看上去年纪比苏秀要大一些,她笑眯眯道:“今日那位陈家家主的事情你可要好好解释一下啊秀秀~”
“解释什么,我真的不认识他。”苏秀无奈,很显然已经被追问了很多遍。
“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从实招来!”
苏秀坐在床上,闻言摇了摇头,脸色慢慢沉下来,沉默了好久,才道:“师姐,我跟你说过,那个苏戈,是我儿时的……玩伴,他是苏家村的幸存者,又跟陈家家主是兄弟,可能……或许会……”
何鸾听到这,赶紧起身走到苏秀面前抱住她:“好啦秀秀,你别说了,我想起来了,那个叫苏戈的,对么?”
苏秀叹口气,点了点头:“我一直都不知道他还活着,直到五年前陈家发出江湖令,我才……我应该早点拜托谷主,将他接到谷中,他也不会……”
“秀秀~这不是你的错,”何鸾安慰道:“你们当初那样凶险的情况,他能活下来本就是奇迹,五年前的事也由不得你,都是我不好,提起你的伤心事。”
“姐姐……”苏秀刚想说话,就听见何鸾又道:“不过秀秀,我真的觉得,以前的事你还是不要老挂在心上,四师兄对你的心意,我们大家可都看在眼里,你一直想着以前的事,却不在乎眼前人,这可不行!”
“师姐!”苏秀有些恼怒,皱眉不让她说。
苏戈倒是在脑子里细细的想着那个四师兄到底是何许人也,忽略了女孩子们紧接着的几句谈话,等他回过神,就听见苏秀黯然的声音:
“……当时那种情况,我,我已是不洁之身,就算我们都是江湖儿女,他不在乎,他的父母还能不在乎么?师姐,我早就决定了,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嫁人,等我报了仇,就去谷中后山修行,再不出谷了。”
苏戈心中一咯噔,顿时有些心酸,他垂下眼,快步离开这里,走到院子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刻突然很想喝酒,他握紧拳头,重重的砸向墙壁。
心中烦闷还未散去,苏戈却突然看见一个黑影闪过,他一愣,警惕的退后一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暗处,跟了上去。
那个黑影的身形看上去像是一个女人,但明显不会武功,她踉踉跄跄的奔到马棚,是想牵一匹马。
苏戈皱眉,却听见破空一声,他神色一凛,察觉到一阵掌风袭过,那个黑衣女子重重的倒在地上,呻|吟一声。
顺着掌风袭来的方向看去,苏戈的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是林顾!
他放缓了呼吸,在暗中仔细打量着林顾,他们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了,上午客栈门前惊鸿一瞥,往日种种涌上脑海,现在又见他亲身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苏戈暗叹,今日果然不是个寻常的日子,见到的尽是故人。
只见林顾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黑衣人面前,突然笑道:“想去哪啊?”
那黑衣女子趴伏在地上,并不答话。
林顾蹲下|身,声音中透着些许凉意:“怎么不说话,跑的时候倒是利索。”
这样的情况下,那女子动了动,突然从衣袖里掏出一把匕|首,向自己的颈间刺去。
林顾出手极快,一把打落她的匕|首,钳住她的下巴,逼|迫她面向自己:“你想死,没那么容易!”
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陈家当家主母陈绫。
苏戈有些惊诧,微微皱了眉头。
陈绫突然道:“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林顾,你杀了我吧!你不是恨我么,不是恨陈家人么!为什么不杀了我!杀了我吧!”
“杀你?呵,你是我的妻子,是陈家唯一幸存的继承人,是主母,我为什么要杀你?”他嘴角还挂着笑,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再说了,你不是很惜命么?你这种人,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去死的呀。”
陈绫身体颤抖的像是风中的叶子,她崩溃的摇头,抓着林顾的衣襟:“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林顾,你已经得到了所有,陈宏正也被你囚禁了,我没用了!你杀了我吧,看在我为你做过事的面子上!给我个痛快!”
林顾却扬起眉毛:“为我做过事?哈,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你做的那些事,为了谁你自己心中再清楚不过。”
他松开陈绫,起身道:“小钟,送主母回去。”
小钟从暗处走出来,上前去扶陈绫。
陈绫却突然挣扎起来,她哭着道:“当初对付苏戈的那些人都被你杀了,你还要什么!我弟弟都被你杀了,难道你还不能放过我么!求求你!林顾!”
苏戈一愣,脑袋里有些混,他突然想,陈绫的弟弟,是谁来着?
那个孩子……
陈立?
陈立死了?
被林顾杀得!
他心上重重一恸,有些恍惚。
却听见林顾冷道:“那是他们该死!”
陈绫抬头看着他,这时的林顾在她眼中就像一个恶魔,她摇头,道:“你想得到的,都得到了不是么!你还想要什么!”
林顾却不再看她,他抬头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后,突然笑了,他边笑边摇头,道:“我想要什么?”
“哈哈哈,我想要的这辈子都得不到了!”他转身看着地上的陈绫:“我想要的,被你们,被这所谓的江湖逼死了,我能做的,无非就是把你们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通通奉还!”
“伤害过他的,一个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林顾!”陈绫睁大眼睛,跪爬几步上前:“你疯了,他已经死了,回不来了,你做的这些他全都不会知道,你只会变成一个疯子,一个疯子!”
林顾冷眼看过去,轻笑一声:“疯子……就疯子吧。”
小钟看了他一眼,托起陈绫往回走,林顾还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嘴里一直喃喃着‘疯子’两个字。
苏戈在暗中,慢慢消化着方才听到的一切,心里却有些酸楚。
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些年林顾究竟是怎么过来的,以林顾偏执敏感的性格,加之自己的‘死’带给他的打击,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绝非常人可以办到。
踩着血肉,走到如今。
苏戈心疼他。
想到这儿,苏戈轻轻叹了口气,却听见林顾厉声道:“谁在那!”
三十五
“谁在那!”
苏戈一惊,察觉到林顾的掌风已至,赶紧一个左跳躲过,然后借着夜色掩护,转身就往大门处跑去。
因为林顾的原因,他反而不太敢用轻功,林顾对他太过熟悉了,整个江湖又只有自己会用这种诡谲的轻身功夫,只怕自己一用,林顾立马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份。
林顾面色阴沉,追在后面,心中大怒。
他今晚与陈绫说的话,最好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到,但是偏偏百密一疏,居然没察觉到有人在这里。
眼色中浮现杀意,林顾反掌一记打出,只见前面的人倏忽一闪,往旁边一避,人也停了下来。
林顾也停下来,二人相视而站。
“你是什么人!”
苏戈心中叫苦不迭,深吸一口气,他面上带上些许笑容,道:“林……林家主,我只是无心之过,在那里准备偷壶小酒,没想到听到些不该听的,不过江湖规矩我懂,一定不会出去乱说。”
林顾阴沉的眯着眼,沉默一会儿,突然抬手。
苏戈只觉得一阵刚猛的掌风扑面而来,他抬手抽|出身后的长剑,堪堪一挡,劲风擦着脸,扬起鬓边发丝,裹着长剑的黑布也碎裂了些许,可见发掌之人内劲强厚。
短短五年,林顾竟然已有如此功力,苏戈心里有些高兴,但是此时明显不是高兴地时候,毕竟林顾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自己,所以出手狠厉,招招制敌。
苏戈不敢大意,但是也不愿与林顾动手,只好闪转腾挪,化掉林顾的掌风。但是林顾对他的招式太过熟悉,他又不好在林顾面前铺气场,所以躲得很是狼狈,很多次差点就被一掌拍个半死。
但是林顾明显不想与他周旋,尽管苏戈不愿对他出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但是在林顾看来,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秘密,所以招式越发狠厉起来。
苏戈被林顾逼到角落,进退维谷,实在没办法,只好震掉长剑上的黑布,长剑在空中一转,苏戈抽|出剑身,锐意的剑气顿时没了遮挡,锋刃出鞘,剑气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