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士为知己

分卷阅读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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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牧脸色很阴沉,“此趟不过讨伐丧家之犬,你跟来干嘛?给我回去好好待着。”

    “子夜既为军师祭酒,在其位必谋其事,随军出行,为侯爷出谋划策,解决疑难杂症,乃子夜本职工作。”殷子夜振振有词。

    “你这是逼我贬你官?”齐牧道。

    “……”殷子夜神色有点黯然,“侯爷真要如此,子夜不得不从。”

    齐牧叹口气,他当然不会做这种事,军政大事,升降赏罚,岂容儿戏?最终,还是拗不过殷子夜,唯有带着他一同上路。

    齐牧的估计没有错,这一次的征程要顺利得多,一路往北边打过去,连战连克,捷报不断,叶氏势力本就军心大溃,叶昭的两个儿子叶尚、叶逑又不同心协力,上梁不正下梁歪,面对齐军的胜利之师,近乎毫无抵抗力,逃的逃,降的降。

    没想到,就在齐军士气如虹地即将接近叶氏在渝州的大本营,即滑城时,殷子夜竟独出奇策,建议齐牧退兵。

    营帐里的人都懵了。

    之前说要打的是他,好吧,现在都要打到人家门口了,眼看胜果就到嘴边了,忽然说要退兵的也是他,岂非自相矛盾?

    这下的是一步什么棋?

    齐牧也不太理解,不过他对殷子夜相当地有耐心,如殷子夜所说,他的判断,从未失误过。

    所以齐牧等着听殷子夜的解释。

    原因还是在于叶昭那两个不省事的儿子。

    殷子夜道,“之前因为叶尚、叶逑之间不和,以致叶氏势力分崩离析,溃不成军,是以我军百举百捷,轻松挺进,可正所谓穷寇莫追,若我军贸然攻打滑城,将他二人逼入死地,为了一线生机,此二人难免暂且团结一心,对抗我军,如此,我军即便最终取胜,也须费一番功夫。我认为,若要事半功倍,宜先行收兵转向,佯装南征象州杜植,静观其变。渝州危机一除,两人必将反目,我军只需等待叶尚、叶逑自相残杀之时,一举猛攻,渝州可定也。”

    全场寂静。众人犹疑地互相对视,齐牧则陷入了深思。

    殷子夜来到盈川侯府七年,从一个家世背景平凡普通、默默无闻的白丁书生,跻身为齐牧麾下的首席军师,不可谓不传奇。对于殷子夜的一些行事风格,不少人颇有非议,比如,他是唯一一个敢于因为宿醉而缺席齐牧议会的属臣。然唯独在军事才能这方面,无人敢质疑殷子夜。哪怕预言方华被刺那一件事,至今依然有人难以置信,而事实是,殷子夜确是料对了。不知是谁总结出来,殷子夜的计谋通常有几个特点,第一,大胆,冒进,风险奇高,往往不成功便成仁,第二,将一个个对手的心理状态拿捏得很准,实际上许多人他根本见都没见过,就敢笃定地下结论,第三,也许是他说话风格较与别不同,那便是殷子夜进言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连结果都给定好了,不容反驳。

    有人不禁好奇,假如他真的失败了一次,假如这“从不失误”的神话被破了,将会如何?结果,到现今也没等到这个机会。

    民间那些将殷子夜妖魔化了的传言,还是有三分道理的。回回就凭着对那些素未谋面之人的性格与心理的推断,来决定军国大事,听着就儿戏,万一人家突然发生什么意外,受了什么刺激,偏不按他构想的套路那样去思考呢?

    对于这类质疑,殷子夜一概置之不理。

    非要说答案,殷子夜很早以前就与沈闻若说过了。

    打仗,打的就是人心。

    但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看。短暂的沉默过后,马上有人反对殷子夜的提议,言大好良机,不容错过,若临时退兵,怕会生变。倘使叶尚、叶逑兄弟非但不同室操戈,反而趁此期间整顿上下,回复生气,齐牧下次再北上,就没那么容易了。

    营帐里又热闹了起来。殷子夜从来不喜与人争执不休,该说的话说完了,便静静地看着齐牧。

    齐牧感受到了那执着的目光。

    齐牧霍地站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意已决。”齐牧道。

    众人都望向他。

    “退兵,南下,进军象州!”

    齐牧说退就退了。计划是班师先返回盈州城,再往东南入象州。

    又是一段漫漫长路,所幸并不赶。齐牧心中,情感上的倾向是想要勇往直前,速战速决的,他考虑到,一队大军这么一来一回地折腾,少说又是数个月,他这等习惯军旅之人还好,对殷子夜,却是极大的负担。

    然他的理智告诉他,殷子夜的计策,的确有事半功倍之效。齐牧深知,作为一个明智的君主,他不可能以个人好恶为军事抉择的标准。殷子夜于他而言,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不论他们有着怎样不为俗世所容的牵绊,殷子夜首先是一个谋臣,一个军师,他的智慧,他的才能,才是他身上最大的价值体现。齐牧倘因着别的原因,去作出次一等的决策,对自己,以及对这位卓尔不群的军师,都会是一种侮辱。

    都说忠孝两难全,其实两难全的,何止是忠与孝呢?

    我选了天下,便负了你。

    我选了你,便负了天下。

    营帐里,齐牧看着身旁的殷子夜熟睡的面容,下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

    殷子夜仿佛有所感应般,往他怀里缩了缩,彼此近乎互相贴着。

    齐牧感受着怀中之人那匀称而平稳的呼吸,不自觉地生出一种错觉,他想要的,也许就是这样而已。

    每日睡前,醒来,看到的,都是最为牵挂的那张面孔。

    这种拥有的感觉,很踏实,却不知为何,又隐含着一种恍惚。

    真的怕,有一天,这样踏实的拥有会一去不返。

    他一直认为,争霸天下,没有比这更难的事了。

    一旦得到无上的权力,还有什么可阻挡他的脚步?

    还有什么……?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齐军刚刚回到盈州城,还没朝象州迈出脚步,渝州便传来了叶军生变的消息。一如殷子夜所料,叶昭长子叶尚率兵向三弟叶逑发难,双方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厮杀。

    这也太快了。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齐牧哪管这个,时机已然成熟,他毫不迟疑地领军回头北上,长驱直入,直捣黄龙,攻入渝州滑城。

    相比起之前与叶昭的鸣都之战,这回齐军真的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轻松得史书都懒得多记载几笔,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推敲的亮点。

    ☆、无冕之王

    当然,史书上那寥寥几笔,往往缩减了太多太多的内容。平定叶氏残余势力的这场战争,前后大大小小打了几次,叶昭长子叶尚战死,三子叶逑与二子叶明逃亡,齐牧在两年间陆续平定了原叶昭统管下的渝州、万州、合州、佑州,成为了北方大地的无冕之王。

    齐牧的雄心霸业,正一步步地走向最为辉煌的巅峰。

    尔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与宁静。

    除了连年征战后要让士卒与百姓休养生息,囤积粮草等原因外,还有一点,极少人知道的,那便是齐牧的头风越发地厉害了。

    也不知是何时落下的顽疾,还年轻些的时候,发作得还少些,不甚碍事,齐牧隐约忆起,大约是鸣都之战后,才疼得愈加频繁的。

    战争,可是个体力活啊。

    “侯爷总说我,却不注意自己。”殷子夜蹙了蹙眉,起身走到他背后,伸出双手,纤白细长的手指轻轻触上他两边的侧额,“我来试试。”

    “嗯?你会推拿?”齐牧惊讶。

    “不会。”

    “……”

    “所以说我试试。”

    “好,”齐牧无奈地笑笑,闭上眼睛,“能当你第一个病人,本侯荣幸之极啊。”

    “侯爷。”

    “嗯?”

    “方今北境大体已平,侯爷下一步有何打算?”

    “佑州以北的胡人时常入塞为害,始终是个隐患,不得不除。”

    “的确如此。”

    “子夜可是有话要说?”

    殷子夜顿了顿,“侯爷虽已征服北境,然北有夷狄,南面更盘踞着象州杜植、阳州方氏一族的势力,一统中原之路,还很漫长。”

    齐牧微微颔首。

    今年,他已四十有四,人生过了大半,才历尽艰难荡平北方,齐牧不敢断言,他能否在有生之年里,亲手将四海之地揽入囊中?

    “不过,”殷子夜又道,“杜植暂且不足为惧,阳州的当家人方华之死对方氏一族打击颇为沉重,何况,方华的继承人,他弟弟方景虽年纪尚轻,为人却老成持重,作风稳健,与张扬的方华截然不同。如不出所料,方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当会据守东南,养精蓄锐,窥伺争锋之机。”

    “嗯。”齐牧沉吟道,“此言在理。”

    “方氏在阳州根基已深,不易撼动。反观侯爷,初平渝州、万州、合州、佑州,政策未行,人心未定,子夜建议,可多方招募重用四州之名士贤达,收附民心,巩固统治,则北境之彻底安定,指日可待。届时,侯爷北上南下,都省却了后顾之忧。”

    “好,正合本侯之意。”

    “当中有一人,子夜愿着力举荐。”

    “哦?”齐牧睁开眼睛,回头好奇地盯着他,“此人难不成以美酒贿赂于你了?”

    这自然是句戏语。主要是,殷子夜一贯少与他人来往,罕有特意向齐牧为谁美言之事,否则,以他与齐牧关系之密切,早有许多人欲借他之便利在齐牧麾下出人头地,平步青云,只殷子夜均毫不留情地一概拒绝,便免不了将人情处得僵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