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士为知己

分卷阅读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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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鸣都之战,他斗胆请求何炎暗中帮忙,不惜冒犯军规,强行随军出征。

    这一次,他也只是沿袭一贯的风格,做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

    他的筹谋里,自己的性命、安危,世人的评价、毁誉,一概不纳入考虑范围。

    不留余地,不留退路。一往无前。

    热烈如一刹烟花,悲壮如飞蛾扑火,璀璨如夜中流星,从容如蜡炬成灰。

    如斯任性,又万般坚强。

    是的,他与沈闻若,乃至与许多人,都是不同的。

    沈闻若自认,为了朝廷,为了江山,为了百姓,他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是明智的,温婉的,顺礼的,是符合俗世的价值与审美的。而殷子夜,往往能做出别人意想不到之事,你无法以常规判断,他下一步会怎样来。

    沈闻若想起齐牧那一句话——子夜乃非常之人,不宜以常理拘之。

    最懂齐牧的,是殷子夜。

    最懂殷子夜的,也是齐牧。

    他,只为一人。

    这就是他。

    每个人,都有些东西,最为本质,最为重要,如若强行扭转,改变,他便不再为他了。

    沈闻若明白,他是劝不了殷子夜了。

    有些人,似乎生来就很清楚自己的方向,自己的道路,从不茫然,从不迷失,他们不会去听太多的闲言碎语,他们不会去理会世人的说三道四,因为他们目标很明确,他们的眼里、耳里、心里都只有它。

    这种人的境界,只有自己能体会,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之士,终其一生也难以理解。

    “闻若兄若真视子夜为挚友,子夜恳请闻若兄,帮子夜说服侯爷。”

    “你们……”沈闻若摆了摆手,“贤弟还是自行与侯爷商量吧。愚兄虽说不过你,倘侯爷能将子夜强留下来,愚兄心里也是不免庆幸的。”

    “闻若兄……”殷子夜无奈。

    后来,齐牧还是答应了带上殷子夜,也不记得私下里殷子夜磨了他多久。齐牧自是有万千思虑,远征东北,确会是一场为时不短的恶战,没有殷子夜这个首席军师在身边时时商讨,出谋献策,于制胜不利。以往大大小小不少战役,早足以证明殷子夜在军事上对齐牧独一无二、首屈一指的重要性。

    可他最怕的,是经此一别,便是永远。

    有可能,他回不来。

    有可能,殷子夜等不到。

    他曾仅仅离开不到一夜,殷子夜便身陷险境,那一次,他的泪,令齐牧自责至今。

    他真的怕。

    他怕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带在身边,至少,他能亲自保护他。

    至少,没有那么多不确定性。

    大军克日出发。临行前一夜,殷子夜与沈闻若道别。

    “真的……不想再见果儿一面吗?”

    “不了,”殷子夜摇头,“徒增伤感,何必呢。”

    “唉……”

    “闻若兄,”殷子夜将准备好的一个颇为沉重的大匣子递给他,“这个,麻烦你替我转交果儿吧,这么多年了,没能为她做什么,这是我给她准备的一点嫁妆。”

    沈闻若一愣,“嫁妆……?这,如此重要之物,你何不亲手交予她?况且,你也要回来看着她出嫁啊。”

    殷子夜摇头,“远征之行,漫漫长路,若果儿能找到好归宿,切勿等我。还有……”他仿佛犹疑了片刻,才道,“不用告诉果儿是我给她的,权当闻若兄对果儿的一点心意吧。”

    ☆、另辟蹊径

    “子夜——”

    “闻若兄,你能答应我吗?”

    殷子夜殷切地看着他。

    这目光让沈闻若难以拒绝,良久,他才道,“好,愚兄答应你。子夜也要答应愚兄,此去,一定保重。”

    殷子夜笑了,“此生有缘与闻若兄相交,乃子夜之幸。”

    晚冬里,齐牧的军队启程了。

    出行不久,碰上雨季,连绵的雨天絮絮不断,以致道路积水,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行进极其艰难。

    殷子夜对齐牧道,“侯爷,兵贵神速,我们本是潜行远征,如此下去,推进太慢,势必会被察觉,待对方作好防范,我们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不如留下辎重,轻装全速前进,打敌方一个措手不及。”

    齐牧还没开口,他手下的诸将听到都率先吓了一跳,他们这不是跑到一日就可来回的隔壁去偷袭,他们是千里远征!千里当然只是个虚数,总之这段遥远路途,去要几个月,回也要几个月,行军打仗,军粮乃第一要事,辎重都不要了,届时吃的不够穿的没有,还打个屁的仗?

    面对众人的惊疑不定,殷子夜道,“事有轻重缓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现在不是可惜这些身外之物的时候。我们守了粮草,却会失了战机,根本就是因小失大、本末倒置。此战艰难,欲出奇制胜,必须打破常规,取胜之关键节点便在于此,侯爷请务必全力把握。”

    齐牧麾下的将领与那一班谋臣不同,读书少的大有人在,看问题直接多了,民以食为天,没饭吃就是天大的事,哪懂殷子夜说的什么因小失大、本末倒置,一时都嚷嚷着沸腾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安静!”齐牧断喝一声。

    营帐里霎时如火堆被浇上一盆冷水,熄灭得整整齐齐。

    还敢说话的,还能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我们因雨天所阻,在这一带已滞留多时,恐怕消息已传了开去。子夜建议,我军可佯装撤退,再另辟蹊径,轻兵速往。”

    “另辟蹊径?你是说——”齐牧问道。

    “日前,不是有原佑州牧杜腾的部属,名为田秋之人响应了侯爷的号召,前来投奔了侯爷么?”殷子夜道。

    这个田秋,也算是个奇人。当年,佑州牧还由皇室宗亲杜腾担任,田秋那时便为杜腾所用。许非劫持朝廷与天子后,杜腾派田秋作为使者入都城,一尽忠臣礼节的同时,也希望劝服许非。其时年仅二十二岁的田秋可说临危受命,踏上了这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生死未卜之路。所幸,他不辱使命,成功地跨越数州之地,到达了西都。许非没有取他性命,还好生礼待,并下诏任命他为骑都尉,被田秋婉拒。

    他还未回到佑州,便听闻孙共起兵攻打杜腾,待得田秋快马加鞭赶回,杜腾已被孙共杀害。田秋不愿改节易主,孙共拘禁了他一些时日,却因田秋名声在外,若加害之,恐损民心,最后不得不放了他。田秋自此归隐山田,领族而居,日子久了,四方前来依附他的百姓日渐增多,以田秋为首领,近乎自成一个小县城。

    田秋生平二愿,一是讨伐佑州孙共,为旧主杜腾报仇,二是驱逐滥杀平民的胡人。奈何,他力量不足。

    叶昭统治四州期间,几次派遣使者来招请田秋,还授予官印,田秋都坚决不受。岂料,这回齐牧一来,他就迫不及待地归附了。

    “子夜打听过,这一带,每至雨季,便道路泥泞,难以通行,此等灾害由来已久。田秋在这里生活多年,自有经验,也许他能为侯爷指出一条明路。”

    齐牧豁然开朗。当即请来田秋,与他详加细谈。

    田秋不失所望,告知齐牧,确有一条断绝已久,但尚有微径可寻的路线,可直达胡人老巢封城的后方,真真叫一个出人意表,胡人怕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齐军会在身后出现。

    这条捷径,既缩短了路程,也没有积水问题,畅通许多,就是毕竟乃废弃多年的道路,无法容大部军队通过,不过,如果齐牧决意抛下辎重,快速进军,便无需考虑这个问题了。

    仿佛统统都是最恰到好处的安排。

    然而……

    殷子夜看出了他的心思,“侯爷,战场之上,切忌犹豫不决,请您下令吧。”

    齐牧低头看着他。

    殷子夜的眸中一如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他在最开始,提出这个想法时,便已经预料到今日,乃至往后的一切了吧?

    是的,早就做好准备了。

    齐牧凝重地点了点头,“好。”

    齐牧立刻传令诸将,作出部署,除了必备之物,辎重悉数留下,再演绎一番狼狈的撤军假象,混淆视听,尔后亲率精兵,直捣黄龙。

    齐军千里加急,日间几乎不作停留,一刻不止地朝着封城靠近。

    一走,又是几个月。

    一直勉力支撑的殷子夜,终究还是倒下了。

    齐牧的心紧紧一揪。

    殷子夜预料到,他难道就预料不到吗?

    他知道的,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在加速地消耗着殷子夜的精力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