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盛世青衣-青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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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风冷冽,二人默默无语。严籍身形高大,青衣的个子刚刚冒过他肩头,在他身旁一站便被挡去大半山风,此刻留在山间小道上的背影无限和睦。到了紫峰阁路口,严籍松开手停下脚步,青衣也跟着站定,“去吧,不要怕枯燥乏味,六爻之技是其他师兄弟想都不敢想的,别辜负了师傅的倚重。”

    青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转身向紫峰阁去。

    第二日清早青衣打开房门,地上没有黄皮纸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带上房门刚一转身却是吓了一跳,旁边靠着个人,心里一喜,脸上也带出三分笑意,“大师兄早。”

    严籍一边笑,一边递过来一个黄皮纸包,“走吧。”

    青衣接过纸包,低头直笑。

    相依相伴的美好,在一日日的默默相送里积淀下深情厚谊;青衣觉得只要有大师兄在,只要能同他在一起,枯燥的读书生活里也有喜乐。他的拥抱、他的抚慰、他的亲吻还有与他相拥而眠的安稳,都让青衣孤独无依的心慢慢落定。

    从元仁大师手里接过《四十六卦》时,已是来年秋天,晋历一九二年。

    鸿仁寺的银杏黄了,地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银杏叶;寺内各处尽是金黄之色,衬着碧蓝的天,看起来别样的空灵静美。

    这个秋天,于青衣而言或许无甚特别,但对鸿仁寺的众多师兄弟而言,却很是特别。寺里新来一个俗家弟子,除了严籍和赵青衣,这是元仁大师所收的第三位俗家弟子;只不过,是个女弟子,名叫裴菱。有关她的事,元仁大师什么也没说;甚至连最简单的身份背景都未曾介绍,比如何方人氏、怎会来此拜师,只让弟子圆空带着她一道参禅修行。

    水灵灵、娇滴滴的裴菱,很快就同师兄们混熟了,再加上脸俏嘴甜,众多师兄中几乎没有不喜欢她的,就连平日里最为沉默寡言、严肃较真的圆空师兄都对她颇为和颜悦色。但大家对她的了解其实十分有限,只听她说是南晋丰泽城里一个普通商贩的女儿,因母亲早逝,被善妒的后母赶了出来无家可归。

    裴菱,就像是久旱的沙漠中突然冒出的一汪清泉;又像是酷热的盛夏里吹过的一阵凉爽轻风;亦像是枯木枝头,窜出的点点新芽。除了严籍和青衣,师兄们或多或少,都被她晃了眼、乱了心、迷了心绪。

    裴菱很勤奋,也吃得起苦,日日早起,风雨无阻。将师兄们汗湿的衣服都漂洗干净;傍晚的时候,再收下来叠好送至厢房,工工整整地摆在床榻上;她给青衣送去的衣衫,都带着一股清香,不是寺里的皂角,淡的似有若无,几乎无法捕捉。

    元仁大师不喜欢她。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不会喜欢她,裴菱十分清楚的知道这一点。但无所谓,她拜入鸿仁寺,并不是来招他喜欢的。

    这几日元仁大师外出云游,由严籍和圆空两位师兄照看寺内大小事务,因着临近中秋,来往香客很多,两位师兄忙得脚不点地。裴菱偷懒,别的师兄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日傍晚突降大雨。

    青衣修完课业出来,愣在门口,裴菱撑着油皮纸伞正往紫峰阁来,看到他时,提起长衫的袍角小跑几步到了近前,溅起的泥水弄脏了她的素棉布鞋,裤脚也沾上不少泥点子,她毫不在意的一笑,带出颊边两个好看的梨涡,“青衣师兄,大师兄让我来接你,今日香客多伞不够用,师兄别介意,同我一道挤挤吧。”

    “有心了。”青衣接过她手里的伞,“走吧,留神脚下。”

    裴菱与他并肩而行,时不时瞄他一眼,长得美成这样简直是没天理,任谁往他身边一站,都只有黯然失色的份,“青衣师兄是哪年生人?”

    “晋历一八零年。”默默叹气,回忆若能有所选择该多好,只想记的,不想的统统忘掉。

    “真巧,我俩同年,我是十二月的,师兄你呢?”

    “正月。”一年之中,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正月;所有的节日,他最不喜欢的,便是春节。

    “师兄是西晋人吗?”  “嗯,荹阳郊外的一个小山村。”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师兄们都是你的手足。”

    裴菱笑了,点了点头道:“青衣师兄所言极是,往后,鸿仁寺便是我的家了,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望师兄多指教。”

    青衣温和地笑笑,“圆空师兄宽厚豁达,有他提点你参禅修行,你大可放心。”

    “嗯,多谢青衣师兄指点。”

    是夜,一个黑影利索的翻过紫峰阁围墙,熟稔的跃上二楼,在走廊上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无恙后方才推门而入,摸黑打开了暗门的消息,闪了进去。

    密室内,元仁大师盘腿坐在蒲草垫上,闭目打坐。

    他几步上前,双手抱拳、单膝点地,“师傅。”声音尖厉嘶哑,左脸自鼻翼至下腭处的一道伤疤在昏暗的烛光下,更显狰狞,正是那日青衣撞见的黑衣人。

    “起来吧,久安。”

    “谢师傅。”

    元仁大师收纳吐息,睁开了眼睛,“如何,见到丞相了吗?”

    “徒儿无能,在丞相府外遭了埋伏。”

    元仁大师皱眉,“怎么,以你的身手竟束手无策吗?”

    高久安犹豫了片刻,回道:“对方共有十人,功夫自是了得,其他人倒还好,只有一个人……我……不是很有把握,恐行踪暴露给公孙丞相添麻烦,便想回来禀报了师傅再作打算。”

    “能和你打成平手……这个人……不简单,你可有想法?”元仁大师坐直身子,脸色也沉了下来。

    “哪边的人,我不敢说,只是这人的身形功夫,特别是出刀的习惯,跟一个人很是相像。”

    “谁?”

    “家兄。”

    元仁大师吃了一惊,“你是说,长治?”

    “我不敢确定,当时天黑,又都蒙面穿着夜行衣。”高久安抱拳,“请师傅责罚。”

    元仁大师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你再去一趟荹阳,设法查清此人底细,若真的是长治,还当想法子让他到西晋来,此行务必谨慎,不要打草惊蛇。”

    “是,师傅。”

    “我即刻书信一封,你一并带去荹阳,找稳妥之人送到丞相手里。”

    “是。”

    “等你这次从荹阳回来,为师打算为你和青衣安排一次秘密会面。”

    高久安有些吃惊,之前看师傅的意思是要等青衣开始习爻之后才让他们认识,虽然,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师傅,你不是说……要等他习爻之后吗?”

    “嗯,原先为师确是这般打算的,只是青衣这孩子……戒心比我想的要重;再者……虽说裴菱拿着朴园寺住持的亲笔拜帖来此拜师,可我始终觉得这姑娘不是那么简单,为防万一,还是早些打消了你俩的误会为好。”

    “一切全由师傅做主。”

    “久安,为师郑重的将青衣托付给你,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证他的安全,能做到吗?”

    高久安单膝点地,坚定地回道:“师傅放心,只要久安尚有一口气在,定不负师傅所托。”

    元仁大师不住点头,“好啊,这样,为师就安心啦。”

    ☆、裴菱一

    今日中秋,由元仁大师主持,圆空和严籍两位弟子辅持,在大雄宝殿里举办一场隆重且盛大的法会名为“祈福中秋,拜月祥瑞”。自卯时起,便不时有贵客登门;周边的富商贵胄更是像商量好的,巳时前后就一股脑儿的涌上云寂山来了。

    鸿仁寺里可谓人山人海,即便如此,却是不觉喧闹嘈杂,一众弟子按照圆空事先的安排,有条不紊的将众位香客引至偏厢,待香客们上了香,添了香油钱,便将他们引至后院暂歇;香客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闲聊攀谈,偶有落单的便向寺里借了佛经坐在石凳上翻看,不管是否看得懂,旁人看着是一副虔诚模样。

    “师傅,时辰差不多了。”严籍走进禅房,几步到了元仁大师跟前。

    拨着念珠的手停了下来,“来了哪些人?”

    “礼部、兵部、刑部三位尚书大人,太守陈大人最先到,还有附近的几位富商贵胄和十里八乡的善男信女,县令大人估摸是不会来了。”

    元仁大师双眼微闭,嘴角轻扬,这位李县令实是个有脾性的,生在乱世却不骄不躁、不屈不挠,对人情世故也看得通透。若是放在东晋或南晋,早晚都是青云平步之人,可惜偏在西晋,于百姓倒是福音,于他自己,却着实是可惜了。

    “不急,再等等。”他的书信照理已经送至公孙丞相之手,于情于理,他都该派人来参加这次法会,“今日辛苦你和圆空了。”

    “师傅言重了,这本就是弟子份内之事,何来辛苦。”

    “青衣在紫峰阁吗?”

    “是,待会儿要去叫他吗?”

    元仁大师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今日的法会也不是什么佛诞节日,让他安心看书吧,嗯……裴菱呢?她一个女弟子,你们不好叫她抛头露面。”

    “师傅多虑了,她一早起来就在打扫厢房,估计忙到天黑都忙不完。”

    打扫厢房?!哼,亏她想得出,一个姑娘家,一点不知道避嫌,“你先去忙吧,为师准备准备就去正殿。”

    “是,师傅。”

    待严籍退出去,元仁大师起身上前,关上房门。他很久没有爻卦,今日,看样子不得不爻上一卦了。从衣柜里翻出一个破旧的檀木盒子,里头摆着一个锦囊,他伸手将锦囊取出来,回身到了桌前,将锦囊往桌子上一倒,扑啦啦滚出来三枚铜钱,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坐下来爻卦,待第六次爻卦的铜钱落定,他仔仔细细的开始排卦,一张不大的宣纸上渐被各式八卦符号占满;元仁大师的面色终是一松,他等的贵人,很快就到,幸好。

    许是因为等的久了,正殿里有些轻微的嘈杂声。元仁大师身披紫金袈裟,手执沉香念珠,同各位大人一一打招呼,就在这个时候,一人灰色长衫跨进大殿,几位大人见状,纷纷小走几步上前,笑着道:“徐大人,幸会,幸会。”

    “几位尚书大人都来礼佛啊,幸会幸会。”徐春笑着作揖回礼。

    这位姗姗来迟的徐春,从腰间系带的玉佩上可以看出顶多也就是三品的官,而殿上的几位尚书大人都是一品大员,之所以如此抬举他,完全是因为徐大人乃当朝臣相公孙互的得意门生,而公孙互乃西晋的实际掌权者。几位尚书大人原先可能真的是来循礼佛法的,只是如今偶遇丞相的得意门生,这一趟,便是来得超值了。

    几位大人被陆续引至前排,顺序、位置都很有礼数,可见鸿仁寺在安排朝廷官员上还是很有经验的。整个法会分为三大部分,诵佛法、唱梵歌、品素斋。整个大雄宝殿内坐满了人,没有蒲草垫子的乡亲们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

    申时,梵歌唱诵完毕,圆空和众位弟子引殿上众人前往后堂用素斋。元仁大师终于找到机会同徐春说话,“徐大人一路辛苦。”

    “哪里,大师言重了。”

    “大人既是丞相派来参加法会,老纳就开门见山,不绕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