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想,执明心里就更痒了。
执明眼巴巴地瞅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委屈到不行。
伤筋动骨才一百天了,他只是点皮肉伤,为什么不让他下床?
这样一整天一整天地看着床帐,哪个大活人受得了?执明好不容易才搞懂太傅当初那句稀罕玩意儿随你折腾的前提,躺在床上老实点,不准乱动。
于是一众侍从围在执明塌前死死盯着,生怕执明过于活泼碰到了自己的伤口。
被这么多人这样盯着,执明还真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幸幸苦苦养大的小孩变成这样的性子,太傅心里也挺苦的。
执明每天除了喊莫澜来说说话,接受一下太傅和顾梁亘的关怀,再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于是睡着睡着,某一天醒来,执明发现自己帐前坐了一个人。
红衣似火,眉眼精致。
执明眼睛噌地一下亮起来,喊道:“阿离!”
慕容离仔细地看着他,脸色跟分别时苍白了许多,精神倒还不错,这么多天了还一股子浓厚药味,想来伤的不轻。
“王上,伤口疼吗?”
“不疼。”执明眼睛亮亮的:“看到阿离,本王就觉得哪儿都不疼了。”
慕容离说:“王上总还像个孩子。”
执明觉得这话很是中听。
“若能一辈子当个小孩,本王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这世上除了王上,恐怕没人会这么想。”
“阿离,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小时候?小时候他还是瑶光国的王子,有父王的宠爱,好友的陪伴,那时钧天尚且无人敢明面上谋权篡位,他被好好地护在瑶光王宫,万千乱世于他无关,如果当真细算,那是他最无忧虑的一段日子。
等他长大……瑶光灭国以后,他于这天地间孑然一身,怎么可能还是个孩子。
“阿离,本王年幼时,父王尚在,太傅也当壮年,我虽调皮,父王和太傅也总有法子拿住,虽然时常被整治地灰头土脸,却是本王过得最没心没肝的一段日子。”
执明难得的,轻轻地叹了口气:“若能一直留在那时候,本王倒是开心地很。”
慕容离几乎觉得好笑:“王上而今这般不稳重,我都不知道王上小时候那句轻描淡写的调皮,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执明倒是有点儿不满:“本王怎么就不稳重了?天枢天玑已亡,天璇也岌岌可危,唯有我天权尚无战事,难得不是因为本王做事稳重吗?”
慕容离心中哭大约笑不得,脸上倒还一派淡漠,这话说得,脸皮大约不比昱照关薄到哪儿去。
亏得没被另外三位听见,不然依照陵光的性子,不顾遖宿也得先把天权灭了。蹇宾大约能气活过来一次。
“王上与天璇结盟一事,确实比从前稳重多了。”慕容离定定地看着执明:“你终于像个帝王了。”
“这不是没法子的事吗。”执明耷拉着脑袋:“阿离你去帮遖宿了,天璇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万一真的只剩下天权了,本王可不会打仗。而且遖宿穷凶极恶的,万一屠城怎么办?”执明这话说的忧心忡忡:“好歹要让天璇撑住,虽然当活靶子有那么点疼,但是本王给钱给的多大方啊。”
慕容离看着执明嘴唇一张一合,心想,你总是有理的。
“遖宿没有那么简单。”慕容离提醒执明:“你还是小心点儿比较好,这次刺杀就是遖宿做的,若不是我让庚辰跟着,恐怕你会有大麻烦。”
“阿离。”执明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在关心我?”
慕容离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连告辞都没说,直接转身走了。
“阿离!”执明在他身后大声唤道:“阿离!有时间就回天权来玩两天呀,莫澜可想你了!”
不,我以后还是让庚辰过来传话比较好。
孟章带着庚午回了天枢。
张将军看庚午是怎么看怎么不自在,碍于孟章不好说什么,其实张将军也不太敢招惹庚午,只好闭了眼睛当做没看见。
张将军问过孟章是否还要听仲堃仪的吩咐行事。孟章当时一声冷笑,让张将军回去后不要露出异色,只管听仲堃仪的吩咐,只不过要将仲堃仪的消息全部传回来就是。
他倒要看看这个寒门士子,到底能闯出怎样的名堂。
仲堃仪在遖宿天璇天权查到的事情,张将军全部整理出来送到孟章手上,孟章一条一条仔细看过,也不得不说仲堃仪的确是有本事的。
张将军将他自己查到的仲堃仪入朝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也整理出来交到了孟章手上,那些事情,孟章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现在来看,倒像是读话本一样津津有味。
仲堃仪和公孙钤齐之侃慕容离之间那点儿事,孟章总算是理了个七七八八,要是写在话本折子上,那还真是一出好戏。
你看看,仲堃仪认定了慕容离害了公孙钤,正着急忙慌地要找慕容离报仇了。
孟章笑着将那张纸递给了庚午。
“管不得你主人派你跟着我,原来我这亡国之君还是有点用处。”庚午就这烛光将那纸条看完,虽说仲堃仪要刺杀的是他主人,神色倒是半点不动。
孟章看得好奇:“你们主仆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动声色这一点上,像了个十成十。”
庚午抬头看他,孟章早已拿了另一张纸琢磨起来,语中带笑道:“仲堃仪这人心比天高,又有我的势力在手,暗杀个把人算不上难事。慕容离一番翻云覆雨,终究只是遖宿一个小小客卿,他们两个鹿死谁手,我倒是感兴趣地很。”
庚午走出门外,孟章想他肯定是飞鸽给慕容离传信去了。
嘴角原本带着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慢慢平展成一点冷意。
仲堃仪……仲堃仪……孟章的手指收紧,纸张折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声比一声清晰。
这三个字简直就像他的魔障,让他痛到极致却又无法可想。仲堃仪手中的势力都是孟章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仲堃仪一无所有,甚至让他死也是件容易的事。但是这样的做法,并不能让孟章感到快意。
太轻松了,怎么能如此简单。
然而孟章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于是日日夜夜,他被这个念头折磨着,想动又不能动,不动又不甘心,仿佛是被烈火烧灼,干渴至死也得不到一滴水。
可是仲堃仪要对慕容离动手了。
孟章想到这里,心里顿时松快起来。仿佛终于有人替他解决了个大难题似得。
可不是吗。慕容离和仲堃仪这样心机深沉之人,当真是棋逢对手,若能两败俱伤……孟章想到这里,竟然忍不住高兴起来。
他心里隐隐的,开始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第六章
遖宿与天璇的战事,已经胶着许久了。
当初遖宿以一国之力,撼动天璇四国联盟,攻克天玑,战降天枢,那般赫赫威势,也在而今泥泞成一线的战场上日渐消磨了锋锐。
当初天权与天璇结盟,最难商议之事当属出兵,虽说执明觉得派点将士去战场上见见世面挺不错的,但太傅却觉得保存兵力才是最重要的,万一天璇战败,天权兵力来不及撤回怎么办?
天璇比天权还要纠结几分,既想让天权多出兵好减轻天璇的压力,又怕天权兵力给的太多,毕竟天权出兵就要借道天璇,万一天权来了就不走怎么办?
丞相为了这事,头发都要愁掉了。
不过在执明遇刺之后,这事就不算是事了,太傅心里那口气根本吞不进去,不给遖宿吃点苦头,还真当我们天权都是混吃等死的不成?
出兵,必须出兵。
太傅呈现给天璇的态度非常强硬,兵力多少,出发时间,我天权都给订好了,让不让,你天璇自己看着办。
丞相反倒松了一口气,就按天权说的做。毕竟太傅生气归生气,各方面功夫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错来。
终于不用自己操心了。
陵光微笑:“遖宿这次,当真是帮了我天璇大忙,若非战前对阵,本王定要好好感谢遖宿一番。”
“本王倒是没想到天权王竟然命大至此。”毓埥面色阴沉,“是本王着急了。”
“老臣无能,还请王上责罚。”
“国师何出此言。”毓埥摇头道:“是本王考虑不周,废了国师埋在天权王宫的一手好棋。”
“王上,可还要再派人手前去?”
“不必了,天权经此一事必然万分警觉,怕是不好得手,况且……”毓埥眉头微微皱起,“只怕天权,要出兵了。”
夜晚是安静的,夜色是浓郁的,世间万物包裹在这片温柔中,恶念与悲切,美好与丑陋,都披上了一层光洁的外壳,蠢蠢欲动却又悄无声息。
打更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留下一地破碎的枯叶。风蜿蜒着爬过宅院,身后是摇曳的烛火。
那一点微光在夜色中一顿又一跳,像是隐晦地孕育着什么难以言明却又急不可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