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方平说自己是席家小公子,已经在江湖混迹了几年了,他也派人去探听过是否真有其人,那人告诉他确实有这人,他也没有多想,却忽略了那人的一句话。
“……只是那小公子在他的父亲含冤去世以后,就不知为何与席家断了关系,听说是做了一个读书人不该做的事情,年纪轻轻的,还只是个孩子,就被他的叔伯在震怒中驱逐了。”
只是这所谓读书人不该做的事情,楚留香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
再想另一个问题,白展堂在跑堂之前是做什么的。
白展堂方才已经变相的承认了自己就是席方平,那么在席方平离开他的这五年中,后两年是在同福客栈无疑,那么前三年呢,前三年在哪里?他在做什么,他又在以别的什么身份活着?
席方平当然是席方平,但是席方平不仅仅是席方平,他甚至不只是席方平和白展堂。
他还有多少面,是楚留香没见到过的?他还偷偷隐瞒了多少事情?
明悟过来的楚留香突然觉得自己傻极了,仿佛是一夜之间就变傻了似的,不知为何十分挫败。他可以很睿智冷静的对待其他人其他事,却偏偏在每个关于白展堂的问题上都傻气得奇怪。
他喜欢的难道只是白展堂的一面而已?一个简单的伪装?
他的心静不下来了,索性关了门走到窗边。向下一望,便再次看见了白展堂。
“白公子白公子,你是会武功的对不对?”一群少女将白展堂团团围住,笑靥如花。
“那是当然,我是谁啊,我可是白展堂!”白展堂做出十分牛气的样子,拍了拍胸口。
“展堂哥哥,表演一下嘛!”
“既然这样,那我就给你们几个姑娘露两手。”
楚留香看着楼下那个生龙活虎,无比爽朗的白展堂,只觉得他与面对自己时判若两人。
姑娘们尖叫着鼓掌,蹦蹦跳跳的,十分兴奋。
“展堂哥哥,你可……你可曾有婚配?”一个姑娘终于憋不住了,说出了其他几个姑娘都想问的问题。
姑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看着白展堂。
“不巧,五年前已有婚嫁。他待我是极好的,牙碜是牙碜了些,但我尚且毫无红杏出墙的意思。”白展堂眯起眼睛,语气竟然得意洋洋起来。
“诶——”那几个姑娘们十分失望,“好想见一下诶……”
“绝对不可以!”白展堂几乎要跳起来 “万一他见了你们红杏出墙了怎么办?”
楚留香的心微微一动,他靠在窗沿,眼睛愉悦的弯了起来。
就算知道他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一面,但是能肯定,这便是白展堂真正的一面了。
明明对自己离开他这件事情担心得要命,却硬要装作冷淡的模样,疏远自己。
为什么总是要把自己伪装成那个冷冰冰的样子呢?
什么都变了,他却总是这样惹他喜欢。
总是这么可爱。
楚留香再一次微微叹了一口气。
他的脑子突然再一次运转的十分流畅了,很多事情都明晰起来了。
在同福客栈待了这么久,他所看见的白展堂与席方平截然不同。但他只是选择留下,并没有因为这个人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就放弃了。
为什么?这个问题只能问他自己了。
他不是从来就没有在意过白展堂和席方平之间巨大的性格差距吗?
他所爱的,是这个人,而不是他的柔弱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所爱的,是整个的人。
只要知道这个人就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就可以了。他不在乎别的,不在乎他还有多少身份。
白展堂不愿意说的秘密,他也不想偷偷去打探。
席方平也好,白展堂也罢,以后若是他再改名叫什么其他的,再有一千个一万个身份,只要仍然是他就好了。
这便是他楚留香的心了,痴情执着到无复。
他早就把心真真切切的放在了白展堂身上了,哪里还管白展堂愿意叫什么,愿意是什么身份呢?
第六章
“白展堂,能跟你出去走走吗。”楚留香站在门口,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叫白展堂的名字。
白展堂愣了一愣,却并没有拒绝。
自从他上次跟楚留香说了那些话之后……似乎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楚留香仍然是不打算走。
不甘的同时,他也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是担心的。他既希望楚留香离开,又担心楚留香离开。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纵然是一个很爱你的人,也会离开。他知道这个道理。
他逃了这么久了,楚留香也在这么久之后寻到他了。万一楚留香倦了,因为他的不理不睬而耗尽耐心了,真的不再等他了,真的从此就离开了,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万一哪天楚留香离开了……好歹今晚又与他并肩而行了,也算是没什么遗憾了。
今日,是乞巧节。因此同福客栈早早的就打烊了,大家都上街玩去了。
他只想和楚留香走走,像以前那样。
他只做一夜的席方平,明日,他还是白展堂。
当他和楚留香出现在街上的时候,吸引了不少目光。
且不提楚留香,单看白展堂。白展堂是长的不错的,平日在七侠镇上都是好脾气的样子,况且他又特别会说好话。因此他一向是很姑娘欢心的。尽管他本人并不风流,平日里也只是好吃懒做死皮赖脸,仍然有不少姑娘对他有那些方面的意思。
白展堂是特意换了身白衣的,腰间挂着一条同心玉环,穗子金黄。他总觉得若是和楚留香走在一起,不穿白衣总是缺了些什么。再以白冠束发,与平日形象气质大不相符,气场都发生了变化。不像个跑堂的,倒是像个长身玉立的贵公子了。
更不用提楚留香,本就是长相气质格外出尘的,一手负于身后,一手闲闲的摇着折扇。只需要站在那就是个引人注目的。
走至河畔,白展堂突然停下来了。他向水里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倒影,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知道吗,咱们和两个家伙很像。”
楚留香并不十分明白,随随便便应了一声。
“谁?”
“我的两个朋友。我们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有一个似乎已经去世了,下落不明很久了。”
“另一个呢?”
“还能怎么地,找那个不知道死没死的。那个杀千刀的……不知道去哪里了。有人说为了他爹死了,有人说没死。天知道他在做什么。”白展堂似乎是在抱怨,因此他很快叉开了话题,“你寻了我五年?”
这么一来,等于是在变相的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我自己给自己发过誓,我不会刻意去寻你,但是若能够恰巧碰见你,我便不放你走了,一直待在你身边。为了这个恰巧,我可是走了很多地方。”楚留香缓缓摇着扇,不紧不慢的解释着,“以前我看你挺喜欢那个玉环的,一直带着,后来在同福客栈门口恰巧见到一个正在偷懒的家伙带着条玉环,上去一探究竟,便恰好寻到你了。”
白展堂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
“你就不怕我是个飞贼,顺走了席方平的玉环带在自己身上?”
楚留香久久的注视着他的脸,突然笑了。
“你太高估我了。我从来就没有想这么多。”他缓缓道,“我只知道我不会把你给认错,绝对不会。尽管你变了这么多。”
“牙碜。”白展堂微微偏过头去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你能把人齁死。”
有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是席方平,也挺不错的。
楚留香突然笑了起来。
“我想带你回去。”他认真道。
白展堂闻言身体微僵。
“我就待在这里不走,这里挺好的。你想回去便自己回去吧。”他的声音寒凉,似乎带着苦涩。
嗳……口是心非的家伙……
楚留香仿佛从他身上窥见了席方平当年的影子,少年扒着他的袖子满眼希冀的看着他,声音苦涩。
“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会离开了。”那声音微微颤抖着,全然是不舍。
要是他还能像以前那样坦率就好了。唯一一点不及席方平的,大概就是有话不敢直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