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昀蓠笑道:“这可不行。”
黄子翾板起脸道:“为何不行?”
高昀蓠仍然笑着,缓缓道:“师者,可敬之尊之,不可思之慕之,所以不行。”
“你……”
仿佛感觉到被“调戏”了。
但高昀蓠的神情虽在笑,却并非调笑之笑,黄子翾不知该作何反应,高昀蓠却已经回到书案前去,换了一张薄纸,继续摹写了。
这些天谷中有好几处空着的客房,高昀蓠求了离黄子翾的房间最近的一处借住。
但也是除了睡觉之外,全都跟在黄子翾身边。
称呼很快从“黄兄”变成了“子翾”。
看到谷中弟子博弈,高昀蓠又想让黄子翾教他下棋,被黄子翾以“太麻烦”为由回绝了,高昀蓠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快,书法也仍然认真地学练着,而且很是乐在其中。
黄子翾从不知道有人练书法的时候还会笑着练。
他自己也不会这样。
但高昀蓠经常都边写边笑,仿佛做着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高昀蓠,你笑什么?”
“嗯?”高昀蓠手上不停,略略分神,边写边道,“我有笑吗?啊——,这个嘛,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所以你到底笑什么?”
“心中欢喜,自然便笑了吧。”
黄子翾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有个爱好可真好,况且还如此风雅,这么容易就能获得快乐。”
“我欢喜的——”高昀蓠换了一张纸,“是这一笔一划皆出自子翾之手,是子翾的一部分。我既得之,如何能不欢喜?”
“……又在胡语。”黄子翾压低了声音,坐在门前的廊阶上,下意识地看着手里半盈的酒盏。
“昀蓠从不对子翾胡语。”
黄子翾便不再说话。
高昀蓠的意思,他懂得。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热衷,会持续多久。
或许某一天他从醉梦中醒来,这个西域人就已经飘然离去,连一声珍重道别也想不起要给他。
而他黄子翾,却大概,无法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往日。
他有些醉了,更多的是累,就那样喝干了酒盏里的酒,闭上眼睛,恍恍惚惚地向着那梦乡里去。
他听到房门口传来的足音,然后身子一轻,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是高昀蓠。
黄子翾在男人怀里,感觉到他不太熟悉的气息,被抱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被轻轻放到自己的床上。
高昀蓠直起身的时候才发现黄子翾的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他楞了一下。
像个怕被人丢下的孩子。
高昀蓠心里掠过一阵隐微的疼惜,使巧劲将黄子翾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松开,轻轻放下,然后拉开他床上的锦被,替他盖上。
高昀蓠已经可以把他们两个的姓名写得很好看了,比之黄子翾的流丽清秀,更多了一份他自身的轩昂。
黄子翾说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高昀蓠却觉得这只是别有千秋而已。
他不想超越什么,他只想拥有全部,黄子翾的全部。
这一天,有客人来万花谷找黄子翾。
从华山纯阳宫来的客人。
“子翾。”
“真是稀客。”
黄子翾的笑里带着几许嘲弄。
“这似乎不该是对来看自己的哥哥应有的态度吧?”纯阳眯起眼睛。
“你来干嘛?”
“自然是来看你啊。”
“看我死了没有?”
“看你活得好不好。”
“我是死是活都不用你管,请回。”
高昀蓠站在远处打望着,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黄子翾转身要走的时候,纯阳对着他放了一个生太极。
然后便交起手来。
还没等高昀蓠赶过去,黄子翾已经被纯阳几下放倒,按在了地上。
“滚开。”黄子翾咬牙。
纯阳得意地笑起来:“从小到大你都打不过我呢,宝贝弟弟。”
黄子翾抬手要放招,却被纯阳轻易扣住了脉门。
“你有没有乖乖听哥哥的话,不乱喝酒呢?”纯阳问着,俯身凑近黄子翾的脸,黄子翾转头要躲,却又被捏住了下颌。
“别动。”
纯阳勒令,拇指抚上黄子翾的下唇。
“黄子或!你够了!”
伴随着黄子翾这声怒吼,纯阳只觉得背后突如其来一阵寒意,手中的长剑没了。
一个听上去杀气压都压不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子翾,这人是你哥?!”
☆、(三)
高昀蓠的弯刀刀尖指着黄子或的后心。
黄子或眉头紧皱,看上去非常不爽。
“子翾,这小子是谁?”
黄子或转过身去,迎面就是高昀蓠的刀尖。
他的长剑落在高昀蓠身后的地上。
黄子翾总算不再被压制,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冷冷答道:“我朋友。”
黄子或眯眼打量着高昀蓠,推断道:“明教?”
高昀蓠也大约知道黄子或的门派是纯阳,但他没有说话。
高昀蓠刚才的问题,黄子翾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回答。
他心情恶劣之极地丢下一句:“你们自便,在下失陪。”便运起轻功窜了出去。
“你又去喝酒?!”黄子或刚想捡起剑追上去,高昀蓠的弯刀就明晃晃地挡在了身前。
“啧。”黄子或横眉立目,“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能不能别多管闲事?我是他……”
话还没说完,弯刀闪了闪,黄子或忽然就不能动了。
他瞬间明白高昀蓠对他用了明教的定身招式。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高昀蓠追着黄子翾离开的方向轻功跑了。
黄子翾知道黄子或很快就会追到酒馆来,所以他没有在酒馆里逗留,准备打完酒另找一处避开黄子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