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子翾眉毛动了动,问道:“当做什么?”
“当做——”重新吐出这两个字之后,黄子或又停顿了很久,一瞬不瞬地看着黄子翾,终于续道,“世上最为亲近重要之人?”
黄子翾笑起来。
笑着站起转身,在黄子或眼里却满身都是破绽。
没等黄子翾站直,黑暗中就响起“砰咚”之声,还有黄子翾的轻呼声。
同时月光中相继掠过两道人影,一个长发如瀑,另一个峨冠若仙,瞬间复又归于黑暗。
黄子翾躺在地板上,双手的手腕分别被黄子或用了很大的劲锁在手心里。
黄子翾是懵逼的,同时也是气恼的。
混蛋,很疼啊。
不管是撞在地板上还是手腕被这样捏着,都很疼啊。
但是他没有挣扎,他知道没有用。
他只是睁大眼睛,瞪着把自己压住的黄子或,不自觉地紧皱着眉。
黄子或目光闪动,却始终牢牢地盯着地上的黄子翾。
对峙。
持续着的对峙。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只有黄子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的声音,就在他的眼眸中似乎要流露出什么东西来的那一刹那响起。
然后他狠狠地放开了黄子翾,腾身而起,从房门口纵了出去,在夜色中留下一轮阴阳八卦图形的剑气残影。
黄子翾躺在地板上没有起来,反而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刚才瞪黄子或瞪累了一样。
所以他也没有看到,高昀蓠借住的客房里,到现在都没有亮过灯。
水火明力微妙风,暗尘弥散三界中。
高昀蓠退到离黄子翾的住处三丈之外,颀长的身形在夜色中无人察觉地闪现。
作为一名二十多年的明教弟子,“暗尘弥散”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天经地义,无关手段或道义。
他说过的,没法放着黄子翾这个人不管。
他高昀蓠说的话从来都是事实。
“随口说说”这种事,是他高昀蓠最不屑的。
所以现在,该回屋睡觉了。
明天的朝霞晨风与夕晖晚晴,都会是他们两个共同的时光。
不需要任何约定。
他高昀蓠有这份确信。
☆、(四)
扬州城外运河沿岸,一人一骑马不停蹄在大雨中飞速疾驰。
马上的男子头戴一顶用来挡雨的笠帽,身上的锦服外袍已被大雨淋得快要透湿,却丝毫没有要停下寻个地方避雨的意思,反而用马鞭不停抽打着坐骑,恨不得坐骑能生出双翼来,助他转瞬即至所去之处。
男子身后背有一物,用厚厚的布匹裹得密不透风,令人无从窥知,但从三尺多长、五六寸宽及二三寸厚的大小来看,与一张丝桐差相仿佛。
男子打马跃过一道水渠,继续向前驰了一丈左右,雨声中混入了暗器破空之声,从右前方传来。
听声辩位,男子从马背上跃起,展开轻功纵入雨中,坐骑在身后一声凄厉的嘶鸣,中了暗器卧倒在地。
要来的果然还是会来。
虽然他已经换下门派常服,将武器也严实地包裹了起来,却还是没这么简单能蒙混过去。
只能希望对方派出的人手不太多,他自己的生死已置之度外,但师姐交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完成,就算是死,也要等进了门派见到同门,把东西带回去再死。
前方视野中出现了一名黑衣蒙面人,趁他轻功落地之隙,提剑直扑而来。
男子反手取过所背之物,抽掉包裹的布匹抛入雨中,呈于面前的果然是一张上好的丝桐,电光石火间弦声一响,男子腾身滞空,避开了黑衣人的一击。
而身后,之前将他的坐骑用暗器打伤的另一名黑衣蒙面人,也已经追了过来。
两名黑衣人前后夹攻,用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
逃,只怕是逃不掉了。
不分个你死我活,看来是别想回去了。
缠斗中,男子的笠帽被黑衣人击落,露出一张极为年轻而俊雅的面容,剑眉紧皱,一手托琴,一手拨动琴弦,琴音于剑光之中不绝于耳,不时还有男子自身的幻影在琴音振荡中出现,男子用琴声操控着幻影□□,抵挡还击。
数十招之后,男子终于重创了一名黑衣人,同时险险躲过另一名黑衣人的攻势,虽未受伤,身上的锦服却被割开了一个大口子。
黑衣人趁隙打了一个呼哨,埋伏在暗处的另外两个同伴立刻现身,三人以鼎立之势将锦衣男子围在中心。
男子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冷笑道:“以多欺少,果然是神策的手段。”
黑衣人的其中一个闷声道:“反正你马上就要死了,有什么不服就去跟阎王爷说吧。”
锦衣男子极冷地哼了一声,沉声道:“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而后就在三名黑衣人的包围和天降的瓢泼大雨中陷入了苦战。
雨声哗然,打斗之际雨花飞溅,锦衣男子渐渐落入下风,左挡右避之间,被一名黑衣人的长剑刺中了左手手臂,却根本无暇顾及伤口,只能继续在苦战中博取一线生机。
为了将东西送回门派,他必须保住自己的命,但不除去这三个截杀他的人,他要如何保命?可现在他已落入守多攻少的局势,反杀谈何容易。
身上的伤口很快从一处变成两处、三处……,难道老天真的要让他今日在这里含恨而殁、死不瞑目?
灰色的绝望感从锦衣男子的心底升起。
不由自主地弥漫开来,侵蚀着他的斗志。
他知道此刻越是这样,就越是危险。
眼看着险象环生,锦衣男子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身上多处伤口的疼痛,只痛恨着自己的无能无用,蓦然间却有突变陡生。
是一匹军马杀入了包围,一名黑衣人猝不及防,被马上的一杆长□□倒在地,□□两三下起落,这个人就再也没能起身。
军马上的人赫然一身红袍银甲,冠插雉鸡翎,英姿威武,宛如天兵降世。
一名黑衣人惊道:“天策!”
另一名黑衣人明显处于惊疑动摇之中,一时竟呆呆地没有出手。直到同伴怒喝道:“愣着干什么,两个一起做掉!”却已经失了先机。
局势转眼间逆转,剩下的两名黑衣人却没有见势不妙就撤退,而是硬拼到了底。
银甲红袍如疾风烈焰,而两名黑衣人已是强弩之末,更何况锦衣男子还没倒下。
痛快地解决掉敌人之后,马上人向锦衣男子伸出一只手,锦衣男子一碰到那只手,就被强而有力地拉上了马背,雨势不减,男人用手中□□抽打了一下军马,军马立刻飞奔而起。
为了不被颠下去,身后的锦衣男子忙伸手揽住了天策的腰,匆忙问道:“去哪儿?”
“避雨。”天策简短地回答了两个字。
军马奔驰到运河沿岸尽头,除了东边的码头和东篱寨之外,并未见到可供避雨之处。
最后在西边田区边找到一间破落无人的农舍,二人下马走了进去。
一进农舍,锦衣男子顾不上替自己疗伤,就先对着男人一揖到地:“多谢恩公搭救之恩,在下长歌门下竹伊季,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
男人抱拳回礼道:“天策府章钧冉,路见不平,自当相助,恩公二字,章某不敢当。”
章钧冉抬起头,映入竹伊季眼中的是一张俊朗英挺的脸,眉宇间英气逼人,卓然不群。
章钧冉道:“那些黑衣人是怎么回事?鬼鬼祟祟,以多欺少,一看便非善类。”
“那些是神策派来截杀我的人。”
章钧冉冷笑:“原来是神策,难怪如此行事。”定睛看到竹伊季锦衣之上血迹斑斑,忙又道,“竹公子,你的伤怎么样?他们为何要截杀你?”说着不由伸出手去,扶着竹伊季坐下。
竹伊季微微笑道:“无妨,都是小伤,稍作疗治便可。竹某虽不才,门中的疗伤之术倒也已学成。”
章钧冉忙道:“那你先替自己疗伤吧,其余稍后再说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