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你面前的,就是同一个人的同一张脸。
倘若他不曾令你心碎。
倘若他只是让你心痛。
即便他让你明白绝望。
你又有多少理智,愿意用来说服自己舍弃。
幸抑或不幸,连自己也无法说清。
倘若有一天他令你心碎。
幸抑或不幸,你依然无法说清。
情之一物,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幸与不幸,本就相伴相生。
一旦只有你自己才问心无愧于它的真伪浅深,便由不得你或你之外的任何人来置喙。
☆、(二十)
万花谷。
辰时一刻过了不多久,有一个药童提着一个瓷罐来找黄子翾。
恭谨道:“子翾师兄,这是药圣吩咐为你煎的药汤,让我送来给你,一日分三次服下即可。”
黄子翾很是惊讶。
“孙师伯?为何要送药汤给我?这是何药汤?”
药童道:“这是药圣专为你配制的,取半夏、麸炒枳实、去了白的陈皮,各二钱。去皮白茯苓一钱半。炒酸枣仁、以甘草汁煮制的去心远志、五味子、酒洗焙制的熟地黄、去芦人参,各一钱。还有蜜炙甘草半钱。请师兄服用,阿草告退。”
药童说着,搁下带着提梁的瓷罐,行了个礼,便走了。
黄子翾疑惑地掀开瓷罐上的盖子,见药汤里还漂着一枚红枣,数片生姜。
孙思邈门下的杏林弟子和药童,以及其他六圣门下对医药有兴趣的万花弟子,经常所做的,就是采药和炮制药材。
因此药童所说的药材及其炮制之法,黄子翾都是知晓的。
高昀蓠却是有听没有懂。
只是熟门熟路地在黄子翾房里找了个干净的瓷碗出来,取过瓷罐,将药汤倒入碗中,递给黄子翾。
刚煎完不久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药香袅袅地渗入房内的空气中。
黄子翾看着被搁在自己面前的药汤,淡淡地问道:“高昀蓠,是你去向孙师伯说的吗?”
黄子翾好像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了。
高昀蓠道:“是我。”
“那么你都知道了?是黄子或告诉你的?”
“是。是我问他的。”
黄子翾抬眼看他,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继续问道:“为什么?”
“我只是,无法忍受看着你痛苦却束手无策。”
黄子翾没有露出高昀蓠以为会有的不以为然的表情。
只是又问了一句:“你这样多管闲事,自作主张,就不怕我恼你吗?”
高昀蓠道:“怕,但只要能让你不再痛苦,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会去做。”
黄子翾没再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药汤不那么热了,却还未凉的时候,他就端起瓷碗,喝了起来。
药汤自然是苦的。
很苦。
从孙思邈所用的那些药材,黄子翾大约能揣摩出这药汤的效用。
看来那天看到孙师伯在自己面前,并不是做梦了。
未时二刻,高昀蓠用黄子翾房前的小炉将第二碗药汤热了热,端来给黄子翾。
黄子翾也不说什么,接过去就把药汤给喝了。
黄子翾想不起来,从高昀蓠第一次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多久。
或许并不是想不起来,而是根本不愿意去记忆。
黄子翾永远都认为,高昀蓠总有一天会离开。
如果他听之任之,如果他不求什么,也不去提醒。
然而他的确不会提醒或者央求。
那不是高昀蓠的错。
那是黄子翾的问题。
离开才是这个世界的常态。
十一年前他就明白了这种事。
一切如此虚无。
无法掌控。
随时都会失去。
一无所有。
分离。
失去。
死亡。
背叛。
这些才是,世界的真相。
黄子翾常常痛恨自己的脆弱。
痛恨到厌恶自己。
痛恨到想要消失。
他最不明白的,就是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生下他。
明明对她来说,他宛如敝履,是个累赘。
即便他是她十个月的辛苦,曾是她自身的一部分。
亥时二刻,高昀蓠热了最后一碗药汤。
黄子翾照例默默地喝了。
呆呆地想念着今天一天都没有喝的酒。
黄子翾这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除了高昀蓠与他闲聊时才搭几句。
之后睡得倒确实比往日安稳多了。
第二天药童又将煎好的药汤送来。
黄子翾忙说明日起他会自己去药圣那儿取药,拿回来自己煎,请药童先转告孙思邈一声,一会儿他喝了药就去看望拜谢药圣。
药童答应着,想将昨日送来的瓷罐带回去,也被黄子翾拦了下来,道是已经清洗了,一会儿他去的时候带上便是。
“阿草,这两天多谢你了。”黄子翾又向药童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