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孤山集时,竹伊季告诉章钧冉,他曾经在跨江吊桥上遇到过一位道长。
对方点明了自己的一件心事。
“是何心事?”章钧冉不免有点好奇。
竹伊季撇开目光,好像有点脸红。
“伊季?”
章钧冉不明所以地往前凑了凑。
“没……没……,没什么……”竹伊季脸红得比刚才明显了些,转开了去,拉远自己和章钧冉的距离,因为着慌,连剑眉都皱了起来。
章钧冉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觉得竹伊季这种样子好看得很,自己的脸上则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笑意。
然后在戏龙滩坐了竹筏,去那江流集。
经过跨江吊桥底下的时候,章钧冉便问道:“伊季,你说的那位道长,就是在这上面遇见的?”
竹伊季抬起头望着吊桥,脑中回忆着那次偶遇的情形,语焉不详地道:“正是。那天我的心情很差,他问我怎么了。后来,他还说起他有一位倾心爱慕之人。”
“你为什么心情很差?”
还不是因为你。
竹伊季默不作声地嘟了嘟嘴。
脸上却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神情。
章钧冉逗笑道:“又不肯告诉我?”
竹伊季嘟着嘴道:“章大哥,你别捉弄我了。”
章钧冉故作讶异:“我何时捉弄你了?”
竹伊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就伸出一只手到江中,撩起水往章钧冉泼去。
竹筏窄小,章钧冉虽想躲闪,却无处可避,少不得要被泼湿一些。
竹伊季见状便笑起来。
章钧冉也笑了,忙道:“伊季,别闹,等下筏子翻了。”
不过天气寒冷,江水冻人,竹伊季动作并不大,只是很有分寸的一点水。
真要让章钧冉挨了冻,他又哪里舍得。
之后便又在江流集留宿一晚。
隐元会有人来报,依然没有夭海煦的消息。
竹伊季很矛盾,既失望,又松了一口气。
好歹到现在还没有人告诉他,夭海煦已经不在人世了。
心里存着的念想,微微茫茫,像迷失在汪洋大海上的小舟,漫无边际,身不由己。
无法靠岸停泊,海上满是白雾,也看不清航行的方向。
所能做的,只是继续在时间里飘摇。
法王窟所在的龙缘山,位于白龙口地界最东面。
这次章钧冉带着竹伊季要从白龙口去往成都,却是打最西面走的。
便于他们借宿的龙隐村,在靠近成都地界之处,白龙口地界的北面。
他们由南向北而行,途中只好在野外露宿。
第一次相遇的那天,他们在扬州运河码头附近的田舍里生火歇息。
那个时候还有片瓦遮身,现在却是要幕天席地了。
找了个相对隐蔽安全之处,万幸没有逢雨。
身上有在江流集补给的干粮,吃完等天黑下来,二人便生起了火堆。
火光映照着彼此的眉眼。
或许是天冷又烤着火的缘故,竹伊季的脸颊上红扑扑的。
不说话的时候,往往垂敛着两眼的桃花,只能看到弯弯长长的眼睑边缘轻柔如羽的眼睫。
轻柔得令人心痒。
看得久了,章钧冉就觉得如在梦中。
并非不真实,只是太过美好。
使眼前关于竹伊季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梦一般的色泽。
最真实的梦,和梦一般的真实,两者极为相似,却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火光之中,章钧冉眉间的竖纹越发清晰地显现出来。
在如月俊眉、如星朗目之上,眉间之纹只使得他更添令人怦然的英气。
虽然相处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种情形之下,竹伊季依然不敢多看他。
明明刚开始的时候毫无障碍的,心里坦坦荡荡,一起笑闹,四目相对,也只是让那时候的竹伊季觉得开心而已。
虽然竹伊季觉得,早在自己察觉到自己的心思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俊朗而英挺的男人。
但他唯有在尚未意识到这种情念的那些时间里,才是真正坦然的,也才是能够坦然的。
同样是在喜欢着,却丝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念头。
等一下,所谓奇怪的念头是什么?
啥是奇怪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突冒出“奇怪的念头”这种奇怪的念头?
竹伊季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觉得朦朦胧胧的有什么在那里,却又连究竟是在哪里也不知道。
只是再看到章钧冉的眼角眉梢时,自己好像就会变得很奇怪。
那眉间的竖纹,让他时常会有伸手去抚平的想象。
可是又舍不得它消失不见。
因为不见了,这个人就不是他所知道的章钧冉了。
就变成了其他人。
只要一想到没有章钧冉这个让他这么喜欢的人存在,竹伊季就会不舍到连心都揪了起来。
他不要。
竹伊季自己胡思乱想着,突然用力地摇了几下头 。
不要。
章钧冉纳闷地笑问道:“伊季,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那么出神。”
“……”
我在想我好喜欢你。
不是。
“没有什么,我……我要睡了。”
“那就睡吧,也不早了。”章钧冉的目光和话语声中仿佛都带着几许宠溺。
于是二人就找出两件旧衣铺在火堆旁的地上,又将自己的棉袍当做被子,躺下盖上睡了。
虽说竹伊季心事重重,却终究架不住一路风尘,人困马乏。
所以辗转了几回,二人便先后相差不多时,皆入了黑甜之乡。
龙隐村的清晨,章钧冉和竹伊季躬身向借宿的民家道谢辞行,双双翻身上马,马蹄扬起,向北入了成都。
从成都的广都镇往西,就将进入他们的目的地融天岭地界。
而若从广都镇外往南,便是五毒与唐门两大门派分别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