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半壁图

分卷阅读7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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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罢了,我来赶车。”

    江淮伸手将高伦推进车厢,那人是真的累了,头撞到木板都没醒,贺荣笑了笑,跃身上马走在前面,似能劈开沿路的混沌迷茫,为身后的爱徒保驾护航。

    而江淮慢悠悠的坐直身子,转头微扬眺望,从大汤西疆华城出来已经很多天了,再有三天就能到进入西昌国境,而自古以来的质子派遣一向是要隐秘进行,以防有不轨之人偷袭,造成两国之仇,莫要得不偿失。

    望着来时的路。

    冰溪雪丘,碧冷蓝天,上有开始飘摇轻细的薄雪,她透过那层层如白羽的花朵,茫然看到了另一个人,嘴角勾笑,却是极苦的味道。

    依稀间,她回忆起曾经和那人所拥有的时光,春日窝在软榻上读书,伸手摆弄着鬓边的青丝,卷着一圈又一圈,夏季挨着溪边乘凉,探入其中挑拨游鱼,感受它的亲吻。

    秋季倚靠在廊下晒太阳,数着院中的落叶被风吹起,又孤零零的落地,冬日躲在窗侧搓手取暖,将鞋子伸在炭盆之上烘烤,昏昏欲睡。

    他就在旁边拄着下巴看着自己,从春看到冬,又从白看到黑,他的眼里满登登的都是倒影,她在其中看到自己,却也快要不认识自己。

    宁容左,咱们两个果真没有缘分。

    我们都被老天爷骗了。

    你我生来就是敌人。

    也是可笑的亲人。

    只可惜忘了告诉你。

    我心里有你。

    我也曾付出过真心。

    十二岁到二十岁,这最美好的八年,万幸都是你。

    她轻轻张嘴,一声叹息在冷风中百转难回,有虚白的雾气从唇瓣中浮出,飘渺的很。

    轻轻甩鞭,驱车随上。

    身后是大汤的万里江山,她不肯回头,那原是一座禁锢了她二十年的围墙,只是与痛苦并行的,还有难得的快乐和平静。

    依稀想起和徐丹鸿攀爬过的洞庭峰,和花君绕盆烤红薯的檐廊,不小心打翻的崔玥的药壶,用来捉弄江歇的大白鹅。

    还有上御司的那只,永远放在阳光下照着的毛笔。

    那是她升为掌外时,一只喜欢穿藏蓝色衣袍的狐狸送的。

    她垂眸自己空无一物的左手拇指,清冷且平静的说道。

    “等我回来,要变天了。”

    话音落了,风消雪止。

    深夜浴堂殿,皇帝看着龙案上的那封玉诏,上面写着:

    ‘大汤钦昌:今有上御司从二品掌外御侍江淮,目达耳通,敏而好学,着晋封为正二品掌外御侍,赏黄金五万,白银十二万,钦此’

    这是早在一个月前就拟好的,只等着万民塔的事情结束之后,就立即昭知天下,以宽慰她的心,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看来,一切都晚了。

    皇帝负手而立,眺望着西边的方向,眸光深冷。

    孟满从外面走进来,低低道:“皇上,江淮已经过檀溪了。”

    皇帝颔首:“还有多久?”

    那人道:“再有三天,即可进入西昌国境。”

    皇帝深吸一口气,半阖眸子:“剩下的一切,且看她自己的造化了。”伸手扶住额头,略显疲惫,“你先退下吧。”

    “皇上。”孟满忽然道,“卑职听说”

    皇帝转过头看他,面露狐疑:“你听说什么了?”

    孟满有些为难,但出于忠心,还是将自己所听来的全部说出:“皇上,卑职听宫里的小丫头说,映蓉王妃当日来见您之前,好像去过御景殿。”

    皇帝微微皱眉:“她去母后那里”

    说到一半,他的瞳孔急速缩小,脑海中的所有杂乱一下子被梳理清晰,事情的真相扑面而来,几乎窒息,皇帝轰然坐回椅子上,撞翻桌上茶水。

    江淮。

    正是长信王的女儿。

    他被蒙蔽了。

    映蓉早就将真相告诉了太后。

    这两人联手设局,把江淮从必死之境救出,借着质子之机,将她即刻送往了西昌,有西昌皇室作为威胁,他不可能将江淮召回,也不能去拆穿她的身份。

    正是这样,太后当时才会让书桐送来长信王的骸骨,说什么滴血灌骨,就是想要将自己的疑虑打消在萌芽之中,想必那两根指骨也早就做好了手脚,无论他怎么查,也不会查到任何真相。

    有她为江淮保驾护航。

    何人能破。

    皇帝失意,那可是她的亲孙女。

    孟满瞧着皇帝,有些谨慎的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皇帝面色颓唐,精神好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浩劫,他疲累的挥手,语气犹如霜降后的花草:“没怎么,你退下吧。”

    孟满虽有些心悬,却还是依言照做。

    皇帝独自坐在龙案前,目视前方,恨不得将视线化作钩子,一下子将西昌国境边的江淮拽回来,将她千刀万剐以此泄恨。

    他居然,被戏弄了整整二十年。

    犹如尖刀嵌入骨缝未拔。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皇帝伸手摸着那桌上的茶杯,五指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碎片割入掌心,水渍横流落地,冷夜寂静,他的声音也同样荒芜。

    声音落了,桌上的烛火也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