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的火,讨厌的水,讨厌的刀,讨厌的村子……
早知道就该一并毁掉,不应该听了母亲的鬼魂留他们一命,还有那该死的爹,当初就该把他剁烂,管母亲是不是在身后拦着。
肩上突然传来触感,何易秋下意识扣住那只手腕,另一只手直奔着身后人的咽喉而去。
掐住身后人脖颈时才回过神来,他掐住的是于栩的咽喉。
“……抱歉。”何易秋说,闪避着扭过头,扶着床头站起身来。
“……”于栩不可思议的看着何易秋明显是在躲的背影,他看到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看到,也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掉的画面。
他看到何易秋哭了。
怎么会失了态?何易秋懊恼的想,吓到他了吧……他从来都不管外界对他的评论多么狠毒,他唯独不想让这个被他从小看到他的孩子知道自己最不像人的一面,在内心深处,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让这孩子对自己的印象是好的,至少不是外界说的那么畜生。
“咳……”何易秋又踉跄了一步,这次他没有桌子可以扶,止不住双腿发软,无力的往地上倒去。
却意外的倒进了于栩的怀里。
这一瞬间,他以为是父亲扔下自己前的那个拥抱,害怕的抱紧他,低声喃喃着:“爸……别走,别走……”
……
回到四圣地,离尘先去了白泽族给他们解释他们的小少主失控原因,保证了他们小少主绝对不会出事,然后才和等在门口的苍瞳一起回凤族。
“你看出了什么?”苍瞳问,那时候离尘的眼神不像是同情,好像是在保护何易秋一样。
说到这,离尘的神情就不由得有一份心疼,语气也不由自主的放缓了起来:“于栩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反正何易秋崩溃的时候他听见了,让他们俩自己解决吧,何易秋对咱们永远都是自暴自弃的样子,也许对那孩子会有不一样的态度。”
“能看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么?”
“不知道,他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复杂的很,我只能感觉出那孩子对他真的很特殊,具体怎么特殊,我也不知道。”
第29章
很久很久以前,在阮青海第一次把小臂大的于栩抱回来时,何易秋曾有个幻想,幻想未来有一天自己睁开眼就能看见儿子做好饭等自己吃饭。不过后来于栩越长越让人想揍他,何易秋就放弃了这个幻想,并认为儿子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奢望的好。
何易秋是被饭香味叫醒的,一睁眼,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因为他看见于栩真的端了一碗粥来放在几万年都没放过饭碗的桌子上,旁边易云的口水都要流进鸡蛋汤里去了。
何易秋拧了自己一把,把脸都拧的红了一块,看见端来最后一道菜的于栩后,脱口而出一句:“操,有生之年我竟然真能看见儿子孝敬我?”
太过注意饭菜,完全没注意到于栩的动作顿了顿,也没注意到于栩的眼神有些凌厉,他把盘子放在桌子上,给何易秋盛了一碗鸡蛋汤,若有所指的问:“在你心里我就是你儿子?”
“不然呢?你还想当我爹不成?”何易秋说,接过碗来喝了一大口,赞赏道:“可以啊,没白跟着阮青海,手艺不错。”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易云,说:“我都没怎么吃过饭菜,这应该算我为数不多的一顿正常饭。”
“真的假的?”于栩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咬了口芹菜,看向易云,问:“易云不是会做饭么?那你都吃的什么?”
“易云就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吃的我们都快吐了。”何易秋摆手道,觉得自己简直是吃到了有生以来最好吃的饭菜,想到于栩的问题,何易秋仔细想了想,说,“我小时候家里不富裕,吃不着什么好的,后来……在鬼族呆了一阵子,躲都来不及,哪还有机会吃饭,再后来就被易云带到百墓山了,这里都有不朽食物,随便吃点就能过日子。”
第一次听何易秋主动提起家里边的事,于栩觉得好像有一种莫名的温馨感,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一天发生的事情,结果说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很快就会翻篇过去。
易云不动声色的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用明显是炫耀的语气说:“请连饭都不会做的公子不要吐槽我的厨艺,好歹我也是会炒一个菜的人。”
何易秋抿了抿嘴,老老实实闭嘴乖乖吃着自己饭。
“易云是鬼族么?”于栩问,顺手把何易秋够不着的茄子夹到他碗里。
“是的”易云笑着应下。
一顿饭吃的很慢,何易秋和易云难得吃这么好的一顿饭,吃的饱了很多也继续吃,生怕下一次再也吃不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于栩是真怕他们吃坏了,说:“我以后还会做,你们少吃点……”
吃饱喝足就想睡觉,易云打了个呵欠,听何易秋又嘱咐了几句话才伸着懒腰去睡了。何易秋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一般这个时候他都坐在窗边看书或发呆,但现在多了个于栩,他反到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你不去帮蓝严?”何易秋问。
“去”于栩搬了张凳子坐在何易秋对面,双手搭在椅背上,提议道,“你在这呆着也没事干,和我一起去吧。”
“……”何易秋觉得傻儿子的脑子可能被门夹过,“没病吧?我被那两个混帐烦的已经够了,让我清净清净吧,一看见他们我就头疼。”
“那你看我。”
“看你干嘛?你觉得你是有多好看才值得我看?滚滚滚,赶紧滚,别在这碍我眼了。”
从小于栩就觉得何易秋这脾气很欠揍,如果不是人界之王的身份,恐怕早就有一山的人追着他跑了。这人是没吃过亏么?怎么还这么一副臭脾气,是不是改天打他一顿才能让他老实老实?
“那你往这待着做什么?荒废人生?”于栩歪了歪头,觉得何易秋应该还没到师傅那种足不出户整天闭目养神的程度啊。
就昏迷了一天怎么这小兔崽子说话这么损了?何易秋以为自己是昏迷了一年,不然也不可能这么脱节啊。
“臭小子我就昏迷了一天你怎么跟吃了炮仗似的?我倒宁愿你叫我老不死的。”
“……”于栩白了何易秋一眼,什么毛病?还上赶着找骂?“哎何易秋,你醒时候说‘我儿子孝敬我’,我小时候你还跟我师傅说过收我当干儿子?”
“这倒没说过”何易秋又想起了自己曾经美好的幻想,没忍住笑出了声,“阮青海抱你回来的时候我想过以后我儿子做好饭等我的样子,但你越长越找揍,就没幻想过了,刚才我以为我梦想成真了呢。”
笑起来这不是挺看得过去么,那为什么总是板着张脸?令人费解的老男人。
“你真不陪我去?”于栩又问了一遍。
何易秋无奈摆手:“我求你了,赶紧滚吧,让我耳根子清净清净行不行?”
“……”于栩想起刚刚何易秋曾经的幻想,心血来潮,张嘴就叫:“爸?”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正选在何易秋喝水的时候,这一声“爸”叫出来差点没一口气呛死,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于栩:“咳!咳咳咳……我操……你他妈什么毛病!咳……”
哇,人生难得一见啊,于栩想,又恢复刚才模样坐下,笑眯眯的说:“爸,陪我去吧。”
何易秋顿时脸红了一片,一种没由来的羞耻感挥散不去,话都不会说了,一边摆手一边骂道:“滚滚滚!”
“那不行,你陪我去我再滚,不然我就不走了。”
“谁管你!爱走不走!”
言罢,何易秋踉跄着起身就要走。操操操!昏迷的这一天这小子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会失控发疯坏了脑子吧?这臭小子该不会跟离尘那混帐一样是个分裂人格吧?阮青海也没跟自己说过啊。
“爸。”
明显撒娇意义十足的语调,愣是让何易秋伸出去开门的手僵在半空。
“……”何易秋回头,发现这臭小子一脸春风得意的看着自己,“你他妈的……”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这臭小子一定是报小时候总拧他脸的仇!现在这小混蛋不言语挑衅了,没有揍他的理由,身为长辈随随便便就打晚辈实在是不雅观,更何况还是当着浅扶辰和月夜他们儿子面前。
何易秋的低气压已经持续很久了,蓝严拍了于栩一下,问:“你怎么说动他一起来的?不是打了一架吧?”
“没,你看我像是随便和长辈打架的人么?”于栩哈哈笑了两声,凑近何易秋欲言又止,最后敷衍着说:“就那么说动的啊。”
就过了一天,怎么他们感情变得那么好了?这是他们六个人的想法。
前一天还又打又骂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怎么今天就有说有笑嘻嘻哈哈了?
接下来的路实际上就要兵分两路了,乱葬岗和追击目标不在一条路线上,互相看了看后,蓝严最先笑道:“那就此别过了,你们注意安全,尤其是天烬,你刚刚解了毒,妖力还不稳定,别用太多的魔力,等出了百墓山再好好修炼妖力,这事急不得。”
“知道了,你也要小心,墨镜湖把你作为目标,你也不能大意才是。”浅天烬说,心里其实蛮舍不得蓝严的,他总觉得这次分别后,要好一阵子都见不到这位友人了。
送别月空羽浅天烬一行人,蓝严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他看向西边蓝鹤鸣居住的地方,眼里无意识迸发出杀意来。
墨镜湖,我和你没完。
……
“亏你的还记得修炼无名业火和菩提水的乱葬岗啊。”于栩说,觉得这地方和第一次见蓝严时的乱葬岗没什么区别,大概也只有蓝严这样的天才才能分得出区别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何易秋说,大概感觉出蓝严修炼的地方在哪后,就就近找了一块墓随地坐了下去,打着呵欠说。
于栩撇了撇嘴,反驳道:“何易秋,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欠揍。”
“说过,可他们都被我揍了,想试试?”
“跟我打你用不能用全力,没意思,不打。”
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像确实好了很多呢,蓝严想,不由得笑出了声。于栩听到蓝严的笑声,凑过来问:“蓝严,你在笑什么?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有道理。”
蓝严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于栩的肩膀,鼓励道:“你们的感情不错,继续加油哦。”
听了这话,于栩莫名其妙慌了一下,欲盖弥彰道:“什么跟什么啊,你可别忘了老前辈还等着给咱证婚呢!可不能让老前辈失望啊!”
“省省吧你”蓝严突然凑近于栩,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可骗不过我,你眼睛都要粘到人家身上去了,希望我出关能看到你们如胶似漆啊,加油。”
言罢,不给于栩再说话的机会,蓝严就面带微笑闪身进了墓里,只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睡觉的何易秋和在风中迷茫的于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