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双手握在一起。
贺黎将人完全抱在了自己怀里。一个人体温偏高,一个人体温极冷。
眼泪从陆薇艺的双眼里不受控制滑落下来,顺着脸庞,豆大落到她的脖颈上,流入浸染到衣服上,还湿了贺黎的西装。没有人在意这点细节。
单瞎子拿出了一颗糖在边上,凑到了陆薇艺的嘴边,想要喂她吃。
可他双眼看不见,陆薇艺又咬紧着牙关,一点没打算松口。
贺黎空出一只手,刚脱出,就发现陆薇艺完全失控抓瞎着想要重新抓回他的手。
他不得不飞速拿过糖,掰开陆薇艺的嘴,将这一颗糖塞入陆薇艺嘴中。再将自己的手重新和陆薇艺的双手握在一起。再次两人握在一起,陆薇艺才重新平稳下来。
郑双成赶忙将边上他们提进来的热水壶拿到陆薇艺身边:“喝点这个么?”
那小警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展开,他反应还是够快的,当下打开热水壶,用了热水壶的盖子当做杯子倒了一杯,递到陆薇艺面前,想要让陆薇艺喝一口。
陆薇艺闭着双眼,整个人还神志不清,意识混沌着,根本不乐意张开嘴。她就连呼吸都觉得恐惧,小心着,颤巍巍着换着气,一点点蜷缩在贺黎的怀里,如同一个幼崽。
她感受到了过于滚烫的红糖姜茶,一阵瑟缩。
单瞎子没听到喝水的声音,听着小警察的动作,略带颓唐:“喂不进去。”
“吸管有么?”贺黎问他们。
郑双成摇头:“哪里来的吸管,再说,太烫了。”
贺黎皱起眉,对小警察说着:“你给我喝,我喂她喝进去。”
单瞎子皱起眉头,却没有说什么。这红糖姜茶还太烫,强行喂和用吸管都很麻烦。
小警察看看单瞎子没阻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杯子递到贺黎的嘴边。
贺黎喝了一口,感受到了极为烫的红糖姜茶,低下头凑到陆薇艺的嘴边,试探性的喂过去。唇和唇刚贴上,液体才接触到陆薇艺,陆薇艺便感受到了那点热量。可她恐惧于那点流水般的质感,竟是挣扎了起来。
小警察手里的杯子差点被打翻。
单瞎子听着不行:“先抱出去,里面太冷了。”他上前摸索着,将那些个黄纸一张张扯下,示意郑双成重新锁上这个抽屉。郑双成赶忙推进去这具尸体,忙将它给锁上了。
贺黎吞咽下了嘴里残余的那点红糖姜茶,将陆薇艺的手抓到了自己胸口,随后双手环住陆薇艺。陆薇艺被突然脱离开的双手影响,慌乱到双眼睁开了。
她无助张嘴想要喊什么,可一点声音,连气体通出的声音都没有。
贺黎将人抱起,陆薇艺本能抓紧了贺黎身上的西装。这套原本还算可以的西装,已被泪水和外力弄得褶皱得不像个样子。她团缩在那儿,方便了贺黎将她整个人抱起带走。
没有人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只能够通过她表现出来的失常,隔着一个次元去感受她的心情。
恐惧,无助,濒临崩溃。
他将她带出了房间,没有带到殡仪馆的休息室里,反而带回了自己的车上。
小警察和郑双成都要继续在门口执勤,就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单瞎子干巴巴说着安抚的话:“她能很快缓过来的。”
停顿了一下,他还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单瞎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贺黎说对不起。这是他和陆薇艺说好的人情交换。如果有一天陆薇艺重要的人出了事情,他哪怕很危险,也一样会做出和今天的陆薇艺一样的选择。
这是他们对对方的信任,是那么多年一起长大所贯彻的……信念。
可再多的话,再多的理由,他都没有办法和贺黎说。一旦说出口,就显得言语是那么凉薄。
贺黎对单瞎子的话,只是用极为冰冷的视线看了他一眼。哪怕对方看不到他的这个视线。
没有办法将人放下,他指导着跟过来的单瞎子开了车里的空调,抱着陆薇艺在车后座,试图喂她热的姜茶。
贺黎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明白过来,为什么一直以来,他在陆薇艺身上感受到情绪都是那么寡淡。这个女人一直都像是高高在上的,超出世俗的,未知的,充满着神秘色彩的。
她的神秘色彩来自于她全然的独立性,她一直以来独自扛过的一切事物,她一直以来经历的所有对于正常人来说皆是异常的日子。
茕茕独立,她孑然一身。
他喜欢她的每一次活跃,像是从神佛圣女降落到人世间,有了烟火的味道。她不再是满身的檀香和木香,而是充满了食物的、生活的香味。
鲜活,哪怕不说话,哪怕只是在那儿笑一下,都让人觉得有着极为强烈的存在感。
这和他曾经遇到过的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这是陆薇艺,这是吸引了他所有目光的人,是他无论有没有遇到“我只是个做骨灰盒的”都会想要去接触的一个人。一个用着一片柔软,看似冷漠,却温柔对待整个世界,对待着她身边的人。
她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似乎从不会为任何的小事情而停下。她理智清楚着自己行走的方向,在遇到路上偶然路过需要帮助的人,她会默不作声地拉上一手,并继续向前走着。
这样的人,越是了解,越是能让他心脏下沉,完全陷入沼泽。
他越是想要挣扎,越是沉入到这个人的世界中。
原本他还试图用一个狡猾商人的理智克制着。他贴近却又不全然透露自己的念头。可在见过单瞎子后,他便有了嫉妒的情感。在见过她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他便有了心疼的情感。他猛然间的发现,原来自己早就已经沦陷。他对她的感情从最初见她时,就早早不一样了。
空调的暖气缓缓吹出,让整个车内的温度高了起来。
贺黎看着慢慢安稳下来的陆薇艺,眼内那些高楼大厦早早塌方,成了一片废墟。
废墟之中,只剩下了这个闭着眼苍白着脸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