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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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贸司是个三进的宅第, 第一进用来接待各路客商,第二进是司里的吏员们工作的主要场所,第三进则是闲人免进的重地,存储着大量商业资料,为了更好的利用空间, 每一进的正房东厢西厢都是三层高的小楼, 正房的左右各有上楼的楼梯, 各层都与东厢西厢用围廊连接, 正中间则是个大院子,每一进的建筑形状很像一个口字缺了下边一横。

    因为技术条件所限,比如赵明轩不知道怎么炼钢,也不知道怎么弄水泥, 也因为材料不足所限, 比如购买来的铁矿连打兵甲农具都不够, 当然不可能奢侈到用来炼钢建房子,所以这些小楼依然是砖木结构,用了不少圆木梁柱来作为骨架支撑起整片建筑。

    以此时木匠瓦匠的手艺, 三层高的小楼建起来并没有多大的难度,只是因为地广人稀,大部分地方宅地并不紧张, 所以很多宅院才采取了单层的结构,并不是说当时的人还不会建楼。

    不过这种砖木结构的楼房,梁柱的防蛀始终是个大问题,就算已经刷过了几层桐油, 还是需要每年刷油保养,隔十几年就须更换一次梁柱,才不虞有坍塌的风险。

    另外,防火更是躲不开的麻烦事,这种大量使用木料的建筑,一旦发生了火灾,若是救火不力的话,直接将半个县城都烧成白地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赵明轩知道这些问题,不过他弄不出来钢筋水泥,混凝土更是他认识这几个字,人家不认识他,所以他在这方面能做的比较少,也就是经常提醒吏员们小心火烛,夜间派人值夜,再按照此时防火的习俗,各个楼道口都会备有沙土和蓄水的水缸,免得到时候有了火灾连灭火的趁手工具都找不到。

    至于消防队,这个时代早就有了,主官叫司煊令,救火的兵丁则被称作火兵。司煊令是主管火政的主官,一般就待在京城里,而在县城里面,负责的就是司煊少吏,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夜间巡视监测火警,一旦有事就敲锣打鼓地报警并且组织城中居民救火防灾。

    蘅县的新城区是新建起来的,有不少建筑采取了这样的楼房结构,市贸司并不是第一家这么干的,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大街旁甚至有了几栋五层高的酒楼食肆。显然,繁华之地多高楼这个规律就是跑到了古代也是通用的。

    赵明轩进了市贸司的大门,就看到院子里虽然比外面整齐些,不过等候着的人也不少。

    此时的人们出行,很少会一个人独自出门,有身份的郎君们自然随从一堆随行伺候保护,有点身家的客商们同样会带着不少伙计帮忙,没身份没身家的普通人也会结伴出行,市贸司的接待处一开始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形,院子里既有供客人们的随从歇脚的倒座房,也修建了供马匹们休息喂食的马厩。

    不过,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原先的设计容量当时看来足够,平时也能勉强凑合,人稍微多点挤一挤也能挤进来,但是像今天这种突发情况,一堆客商闻风而动蜂拥而至,就有很多人挤不进来,只能在外面排队了。

    一路进去,一路有人过来行礼问候,赵明轩一边回着礼,一边思索着该在哪里弄个地方,让外面那些排队等候的人也有个地方待着。

    虽然说按此时的规矩,市贸司其实是个官衙,那么平民百姓来官衙办事,在外面等着简直就是天经地义,只要把有身份的那些人接待好就是市贸司的吏员们工作很到位了。

    不过赵明轩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穿过来的时候虽然是个中二少年,但是基本的三观已经成形,哪怕过了这么多年,他表面上看着很像个古人,其实现代社会的痕迹依然残留在他的灵魂里,所以他考虑事情的时候难免会带上凡事应该以人为本,大家应该努力建设服务型政府机构这样的现代模式。

    当然,如果有人因为他这么贴心为客商着想就感动的不要不要的,就觉得他真是个好人,只能说那人太年轻了,人世如此险恶,年轻人必须时刻保持警醒,继续努力修炼,免得被某些人卖了还要帮他数钱。

    因为,以人为本,服务于客商并不妨碍他狠狠地斩客,对他来说,斩客的时候毫不手软,与服务好顾客之间并无矛盾,恰恰是,正是因为时不时想要斩客,才要更好的服务好顾客,让客商们沐浴在宾至如归的愉悦中被斩才是斩客的最高境界,才能让他们被斩得心甘情愿,明明被斩了还得说声好。

    无奸不商赵明轩,心里的小算盘哗啦一下就飞快地拨了起来。

    市贸司旁边的地块当然是很贵的,靠着市贸司,靠着这些南来北往到市贸司来办事的客商,旁边的铺子,不管是茶馆酒楼客栈,还是卖南北杂货的小铺子,生意都是非常好的,要盘下一个地方给外面的客商歇脚休息,这个地方还必须足够大,需要花费的代价并不小,不过,比起这些客商带来的利益,这些代价就微不足道了。

    这笔账不用细算就很清楚明了,所以他进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叫来了负责客商接待工作的少吏,让他去办这件事,今天先包个地方把人都塞进去,然后在三天之内必须把这件事搞定。

    市贸司的这些吏员都是赵明轩一手一脚带出来的,早就习惯了他的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了马上就要做的行事风格。

    所以负责接待工作的这位少吏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为难之意,只是郑重应了声是,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告退了一声就出去办事了。

    这位少吏姓李,单名言,草字不语,年纪并不大,也就二十来岁,后勤营出身,算得上是赵明轩的老班底了。

    李言李不语少吏,光看他的名字就非常小清新有格调,长得亦是仪表堂堂,见人未语就先带三分笑,交谈起来更是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此人文也来得,武也来得,能俗也能雅,为人处世又颇有几分宠辱不惊之势,算得上是一个长袖善舞,撑得住场面的不凡人物。

    光看表象,众人皆以为他出身不错,普通人若是家贫,行事间难免畏畏缩缩,底气不足,若是久贫乍富,又往往狂得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有几代的积累才能温养出这种不卑不亢恰恰正好的气势。

    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了这位李少吏的真正底细,恐怕会惊掉不少下巴。

    李不语少吏,出身农家,原名李三,这个没什么可说的,父母皆是不识字的农户,起名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想要一个不简单粗暴的名字是需要花钱请人来起的,而大部分农家父母并没有这个闲钱也没有这个闲心,更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反正都是乡里乡亲,就算到处都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名字,大家也都知道谁是谁家的。

    李家原先住在西乡镇旁,家中父母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世人都说儿子好,但是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家中就那么一点田地,糊口都不够,更不用说以后要给三个儿子娶媳妇,每每想到这个,李家父母真是愁也愁死了,所以李三长到十五岁上,为了给家里省几口嚼用,他就被父母送到了镇上,在一个杂货铺里做学徒。

    李三此人,从小脑子就好,想得也有些多,并不像许多和他相同处境的人那样,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混混僵僵过了一辈子。他独处时总是忍不住要想想,怎么做才能过更好的生活。

    西乡镇虽然谈不上多么繁华富裕,做学徒的日子也是相当不容易,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要挨打挨骂,但是比起李家因为三个儿子陆续长大,开销大增,只能半饥半饱的日子来说,在镇上做学徒的时候好歹还能混个肚子饱,所以李三经常思量着怎么做以后才能留在镇上。

    镇上的铺子一般都有几个学徒,要么是东家自家的子弟,要么像他这种知根知底的人家送来的子弟,陌生人多数铺子是不会要的。

    学徒们的未来也是各有各的不同,有些人学了一段时间就被东家赶走了,有些人学徒毕业升任了伙计,从此就做了一辈子的伙计,而有些人却做了二掌柜甚至掌柜,当然还有极少数幸运的学徒,会被东家看中,为独生女招赘,完成了从学徒到东家的华丽大转变。

    农户,说起来算是四民之二,地位排在工与商之前,但是没钱寸步难行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是通用的,没钱就是没钱,用地位高来安慰自己也是没用的,所以对于李三这样的贫家子,有了出息被东家看中招为赘婿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当然,肯定会有人看不起赘婿,不过那些人离李三这个阶层太遥远,他一辈子都未必能遇到一个,反正在西乡镇这个地方,家境不好的男子入赘,甚至入赘到年轻寡妇家,都是寻常事。只要招赘方的宗族没有意见,其他人并不会有什么话可说。

    但是,很可惜的是,经过他的打听,他家东家并没有女儿,只有一个独生子,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消息,李三发现此路不通的时候,焉了了好几天才恢复精神。

    做不成东家的女婿,他只能想别的办法上进了,反正他一定要留下来,而且不能做一辈子的伙计,这是李三当时最大的愿望。

    他一边做着学徒的活,一边观察着铺子里的情形。这个杂货铺里,东家自己兼任掌柜,二掌柜是东家的兄弟,这两个人,李三觉得自己再能干,也不可能取而代之,另外一个比较重要的职位是账房。

    账房好啊,李三的眼睛瞬间就明亮了起来,账房是个好职位,活轻松,工钱多,掌柜待他也客气,这是一个难得的好职位。

    不过,要做一个账房,必须会识字会算术,李三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肯定是做不成账房的。

    但是,事在人为,他现在不识字是因为他没机会识字,但是他觉得自己不笨,肯定能学会的。定下了这个人生的宏大目标,李三就开始为之努力了,天天想办法讨好账房先生,希望对方能教他一招两招。

    但是,这个年代,是真正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教会了徒弟就要饿死师傅,所以不会有人肯轻易收徒的,账房先生对他的殷勤和孝敬全盘收下,但是手艺是不教的。

    本来,李三也许会用多年的殷勤孝敬,最终感动账房先生,顺利学会识字和算账,等到账房先生老得做不动了就去接他的班。这样的生活肯定依然很贫苦,但是比起地里刨食,吃了这顿没下顿的日子,他认为这样的生活已经是非常有出息了。

    那时候的他,万万没想到,大水灾以及接下去的蘅县民变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的命运,从此,他的人生走上了一条就算是在梦里,他也不敢想象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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