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易人不答,对手下巡捕道:“把人都驱散,让他们该回去上课的回去上课,不想回去的可以跟我回警局,一个一个让你们爹娘老子来领人!”
唐柔转过脸,“方姊,伯父伯母来了呢!”也不知是忧是喜。
赵师容趁机转身,轻捷地走开了。身后有呼喝声传来,她没有回头。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小跑起来。她要赶回去,她有话要问沉舟。
云层越积越厚,她隐约不安起来。
萧秋水一晚没睡好。
本来,他是带着满腔激昂回到家,带着满心期待打电话给李沉舟的。他甚至没有去想,李沉舟会拒绝参加□□。或许是这阵子跟李沉舟相处得太融洽了,以至于都给他产生一种感觉,无论他建议些什么,李沉舟都不会拒绝。可事实表明,显然不是这样。李沉舟还是那个李沉舟,权力帮的李帮主,秦淮商会的柳五柳随风都要称声大哥的人。
萧秋水睁眼望着天花板,想起李沉舟说的“我真的不方便出现在□□队伍里”的话。这话很有点他大哥萧易人的风格,用的却是他二哥萧开雁的口吻,两者结合在一起,话里的保守和世故不言而喻。直到此刻,萧秋水才猛然发觉,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李沉舟。他之前自以为很了解李沉舟,觉得李沉舟就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英俊、温和、处变不惊,他没想到李沉舟也会有顾虑,也会小心谨慎,也会明哲保身。他大失所望,还有点隐约的恶心,前者针对李沉舟,后者针对所有明哲保身的人。他正处于飞扬跳脱的年纪,对于斤斤计较于利害得失的人向来看不上眼。因为明哲保身意味着利益为先,利益为先的人随时准备着妥协。他们看上去好像跟奸恶之人不一样,其实都是一样的,一个作恶,一个默许,一个杀人,一个不去阻止——他们共同铸就了这个糟糕的世间。
萧秋水不敢往下想,他怕稍一用力,李沉舟的形象就会面目全非。一直以来,他对李沉舟,都是好奇和孺慕参半。他总是想多见见李沉舟,他很享受跟李沉舟待在一起的时光,尽管事后回想,他又几乎说不上他们做了些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模模糊糊地,忆起某种氛围,某种情境,某种心情,某种感觉。这些氛围、情境、心情和感觉,让他激动,又让他不安。他感觉到某种东西在内心深处蠢蠢欲动,他紧张而迷惑。他有时也会想,自己好像不应该跟李沉舟走那么近,但是每次一到周五,他就什么都忘了。每个周五的晚上,时间都如飞而逝。有时候,他看着李沉舟,李沉舟也看着他,说评书的声音就渐渐地远了。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李沉舟在电话里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他不会来参加□□,因为不方便。在萧秋水飘飘然幻想之际,李沉舟给了他一记闷棍,让他一下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他感到失望、生气,生出点委屈。而且李沉舟说下周五还照例见面,好像这次他们的□□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不值得多在意,不值得一提。末了,他们仍跟以前一样,喝茶吃饭听评书,两下皆欢。
还能欢得起来麽?
萧秋水脑子里无数个念头同时激涌,跳来跳去,相互碰撞,让他睡不安稳。好不容易黑暗罩了下来,脑子里消停了一会儿,闹钟尖锐的铃声让他猛地醒过来——
天亮了。
萧秋水坐起身,感到脑袋重重的。他再次想起昨晚李沉舟拒绝他的话,感到难以言喻的沮丧。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连自己都要以为,□□是挺无聊的,然而下一秒,他就立即纠正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忘了你那些在北平的同龄人都身处何地了吗?”
之后他迅速起床,用冷水冲了澡,草草用了早饭就要出门。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动摇,即使他的行为得不到李沉舟的认可——即使他的行为得不到任何人的认可,他也会去这么做,只要他认为,这么做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他不理解他没有关系,他们不理解他也没有关系,在北平有人理解他,在中国其他许多地方有人理解他,即使他们之间连面都没有见过,即使他们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都没关系。他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在那遥远的地方,有许多人的心脏在跟他一起震动。何况就在这里,他也不是一个人,昨晚那些同学,邱南顾、唐柔、还有唐方——
萧秋水打开窗户,看见一线晨光破云而出。他呼吸着寒凉的空气,想起唐方说的“明天,我跟你在一起”,重新感到奋悦。缠绕心头多日的矛盾和迷惑逐渐变淡,他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
他该出发了。
这时佣人去开门,门厅处,大哥萧易人帽子都不脱,就向他走来。
“三弟——”
萧秋水眉头一皱,他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听一次反对□□的话。他点头招呼:“大哥今天不用上班?”就开始往门口走去。
“你等一下,”萧易人叫住他,从大衣口袋摸出张报纸,展开,“你最近跟李沉舟走得很近?”
萧秋水转身,神色并没有不自然,“只是有空见见面聊聊天……大哥怎么问起这个?”
萧易人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掺杂进来?这就好……不过,已经有人注意到你们了,自己看吧!”
报纸递了过去。
萧秋水神色保持不变,心里却明显抗拒了起来。他接过报纸,扫了一眼,“这种东西大哥也会去理会?牵强附会,欲言又止,不仅没有事实根据,还藏头露尾……”他把报纸丢到桌上,“再说,那些戏子的事李大哥都跟我说了,不是那么回事儿!反而是他好心救人下来,暂时看顾的。”
“好心救人?暂时看顾?”萧易人脸上闪过讥笑,“于是你就信了?哈!”
萧秋水冷然道:“李大哥没必要撒谎。”
“李沉舟没必要撒谎谁要有必要撒谎?”萧易人将报纸仔细收起来,看着弟弟道:“李沉舟起初就是个街头居无定所的瘪三,从一个瘪三到君临天下的权力帮帮主,你总不会以为他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赚来的,他有今天的地位是因为他勤恳过人吧?他跟赵师容结婚这么多年,婚后有过多少情妇暂且不谈,你赵师容赵姊相必比我更清楚。他跟戏子的事,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是他说的什么救人于水火。哈!权力帮帮主难道是做慈善的,那么多街头乞丐不去接济,盘亮条顺的小戏子倒先收到自家别院去了。”
萧秋水一动不动地听他说,眼里升起不信任的火焰。
萧易人察言观色,微微冷笑:“三弟,我不管李沉舟对你是什么心思,也不管你对李沉舟是什么心思……”
“我对李大哥没心思!”萧秋水突然吼道。
萧易人吓了一跳,忽而微笑:“没心思就好,没心思就好——我要说的是,你以后别再跟他单独见面,以前的权力帮,现在的秦淮商会,不管是李沉舟还是柳随风,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以前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世道不靖,没人去管他们而已。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警政那边有的是陈年档案,我甚至今天就可以带你去翻翻,看看李沉舟的过去有多精彩——”
“不必了,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我要去学校了。”萧秋水冷冷道,他的心脏抽搅起来。
“去学校?”萧易人眼皮一跳,“是了,你最近在学校也要安分些,什么□□集会的事,统统不要去想!”
萧秋水豁然转身,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他话说的很慢,“大哥,你管的实在太多了。无论我参加什么,还是我跟什么人往来,都是我自己的事,无须大哥操心。”
萧易人嗤笑一声,“你当我闲着没事干愿意操心,还不是因为你是萧家的人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全身伤筋动骨?否则我吃饱了撑着管你的破事?”
萧秋水不再答话,直接转身往外走。
萧易人喝道:“站住!你是不是要去学校组织□□?”他敏锐地嗅到了不服从的气息。
萧秋水开始穿外套,他不再理会萧易人。
“秋水,你给我站住!回答我的话!”萧易人恼火了,他向萧秋水走来。
萧秋水围巾一套,开门就往外冲,冲出一步就愣在原地。
萧易人赶上来,“不许去□□——”腔调一转,变为惊讶:“爸!妈!”
门外,是四川老宅的司机师傅,汽车倒是南京的牌子。旁边,精神矍铄的萧西楼挽着夫人孙静珊,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心悦君兮(五)
李沉舟在在翻看字帖。他今天起的有点晚,估计是昨儿喝了点酒的缘故,起床后很久,头还有些胀痛。临近中午,北风陡起,在窗外呼啸。他喝了点生梨水,坐着休息了一会儿,感觉渐渐好起来。
手上翻着字帖,他却没看进去多少。昨儿脑子晕晕乎乎,兴奋过度,还不觉怎样,今天身心都冷静下来后,他才越来越感到不安——为萧秋水的那通电话感到不安。
现在他算是想起来了,昨天他没怎么多想就说不去参加□□之后,萧秋水的语气很是异样,又生又涩,糙着砂土似的。他是在生气还是在失望?——大概都有吧。
李沉舟反复回忆,仔细揣摩,想昨儿晚自己是怎么说的,萧秋水又是怎么答的。他记得,一开始,萧秋水的声音是很兴奋的,甚至可以说是紧张——他是在期待自己去的吧。他在想假如昨天他答应去了,萧秋水又会是怎样一个反应,可能会欣喜若狂,而这,说不定就会成为一个契机。
而现在,不仅没有了契机,还多了道裂痕,不知道弥合这道裂痕,需要多长的时间。
想到这里,李沉舟几乎感到些微的后悔,眼下那些学生恐怕已经在街头握拳呐喊了,不知道他悄悄地出现在半道上是不是还来得及?也许萧秋水看到他,还会感到惊喜……
可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设想。他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支持任何形式狂热的东西,他是很喜欢萧秋水,但他也有他自己的立场。假如萧秋水为此而不高兴,他愿意从其他事情上去弥补,而不是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有异议的余地。
不过——还是不要太严厉了吧,李沉舟思忖,秋水还年轻,又是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要是生气也算正常。下个周五,他可以放低姿态,说些温言软语,他甚至不介意主动点破一些事情,试探一下萧秋水的态度。
李沉舟的思路转了向,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书架上逡巡。从古至今,表白情意的方式有很多,有委婉含蓄的,有直截了当的,有半遮琵琶的;有的一拍即合,有的徒增笑料,有的抱憾终身。直至今日,报纸上还专门有些人,写文章教年轻人怎样向心上人表明心迹。李沉舟想到那些方法,不禁莞尔。其实,若真是落花流水两相和,如何表达倒是其次了。
有人扣门,“沉舟?”是赵师容的声音。
“师容吗?进来吧。”
李沉舟以为赵师容早上去银行商量转账的事情。苏州赵家的工厂几乎破产,不好意思打电话找赵师容求助,还是赵师容的表妹期期艾艾写信提了一笔。赵师容明面上跟家里断了关系,心里却还是挂念着的,再加上李沉舟也认为应该回去看看,便趁着年底回了苏州一趟。赵家的底子倒还在,生意却基本上是终止了,大户人家风光惯了,此刻人人便有点颓丧。赵师容回来后没怎么说娘家的事,倒是李沉舟主动提出给一笔周转的钱,数额不大不小,不至于拿不出手也不至于让赵家的人难堪。赵师容起初道:“他们又不缺钱,照样老爷小姐的日子过着,你管他们那么多!”李沉舟就道:“去银行转下账吧!不知道哪天突然这些钱都变成废纸了,不如早点散出去的好。”“你真是心宽,以后真打起仗来,要用钱的地方会很多,干嘛不自己留着!”“有五弟在怕什么。”“柳五?他倒成为可信赖的人了?”李沉舟就微笑,心想,柳随风对别人如何我不敢说,对你却一定是值得信赖的。
赵师容没怎么打扮,穿得有些素,她笑着走过来,“在看字帖呢!”
李沉舟“唔”一声,“你没去银行吗?”
“那件事儿急什么,他们又不等着钱用!”
李沉舟笑笑,找着话题道:“快过年了,今年过年有什么想法?”
赵师容搭着丈夫的肩膀,低头看着李沉舟的面庞。李沉舟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她就是觉得,自己的丈夫比十多年前她首次见到他时还要英俊而有味道。
她手指轻刮李沉舟的眉头,说笑话似地,“沉舟,我今天看到件好玩的事,有人在报纸上编派你跟秋水,说你们交往频繁,关系亲厚,暗示你们余桃断袖!唐方那妮子还当了真,专门把报纸翻出来给我看,紧张兮兮的,担心你要抢她的未婚夫呢!”
赵师容笑得风轻云淡,眼睛却一霎不霎地盯着李沉舟,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李沉舟像是惊了一下,飞快看了赵师容一眼,然后就垂下眼睑,敛眉思索。
赵师容原本就打算李沉舟跟着笑一笑,这件事便算是过去了。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加纠缠,她宁愿看到报上说李沉舟又交往了哪个交际花,也不愿看到这样的绯闻。
可是李沉舟突然沉默了下来,既不回应她,甚至不去看她。
赵师容笑容渐渐没了,“沉舟?”她的心在往下沉。
李沉舟转头看着她,眼神很柔和,坚定而柔和,柔和中带着丝丝的歉意。
赵师容忽然就明白了,几乎不用李沉舟亲口告诉她,这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手从李沉舟肩上滑了下来。
片刻的岑寂。
李沉舟到底觉得有点尴尬。他跟赵师容分头在外寻欢是事实,可是他们从不公开讨论这些东西,彼此心里有数就行。何况这次情况不一样,他可以用轻松的口吻谈起他跟夏樱桐之间如何相处,却无法用同样的口吻说起他跟萧秋水之间的事。那些时光、那些细节,外人不用知道。
赵师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沉舟,秋水要跟唐方结婚的。他……他知道你对他……”
李沉舟沉默了一下,说:“我会让他知道的。”
赵师容一惊,她瞪着英俊的丈夫,张口结舌。“那——唐方怎么办?”其实她想问的是,我怎么办?
李沉舟似乎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说地很慢,也很郑重,“秋水如果真爱唐小姐,他可以拒绝我,否则——”他望着赵师容,语气温和如昔。
赵师容一时接不上话,她紧紧握着双手,想让思路顺畅起来。“就是说,你把事情挑明了?……秋水已经订婚,他怎么可能……”
李沉舟停顿了一会儿,“你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