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萧秋水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所有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佣人做的事孙静珊不让他插手,事实上孙静珊也开始顾不上他,跟赵师容头碰头地核对宾客名单,以及部分宾客提前送来的礼金。院子里,邱南顾在叫他,“老萧,老萧——”
他只好赶过去。半路萧西楼书房的窗户开了,冲邱南顾道:“我当谁在叫我,原来是你这个猴崽子!”邱南顾就笑得前仰后合。
公馆里人还不太多,萧秋水却感到到处都闹哄哄的。时不时地,他被这人叫过去,被那人叫过去,又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太阳滑过树顶,又斜了过去,他甚至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吃午饭。好像他东吃一点,西吃一点,就觉得饱了。
表面上看,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好像结婚的人是他们而不是他。电话也开始响个不停,人们奔过来又奔过去,搞的这里不像是婚礼现场,倒像是战况指挥室。某次孙静珊挂了电话,迎头碰上他,大吃一惊,“秋水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唐老太太跟唐方就要来了!”
萧秋水一愣,便机械地回房冲澡,换礼服。冲完澡,他感觉轻松了些。穿上礼服后,他看着镜子里英姿飒爽的自己,看了很久。他小时候看《三国演义》《隋唐演义》,那个时候,说书的老先生告诉他,人生就是一场戏,每个人都是演员。做人的关键一点就是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叫跟他配戏的人难堪,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做人的另一个关键点是,要相信你扮演的角色,不要总是怀疑,就算是怀疑,也要压在心底。而且越是怀疑,就越是要把戏给做足了,一板一眼,以假乱真,先让其他人相信你的角色,进而自己也相信起来。那点摇摆不定的怀疑,放在深夜无人之时想一想就行了,一觉醒来,仍是继续演好戏,不能欺场。
“何况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除非你有把戏台子拆掉的本事,否则还是按照剧本来的好。多少人在跌得头破血流之后才明白,能安安分分地演完人生一场戏,顺顺当当地下台落幕,是多么了不得的福气!那些曲里八拐,想入非非,又是多么得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就算你捞到了那水里的月亮,跟你失去的比起来,你真觉得你会开心麽!逆着所有人的旨意走,你真能一辈子不后悔?!”
萧秋水看着镜中的自己,拿定了主意。他决心扮好今晚自己的角色——一个幸福的新郎、孝顺的晚辈、有前途的青年,以及唐方的好夫君。
这么一想,接下来的事就顺利多了。唐家的车子到了,载来唐老太太和唐方一行。由于新娘子不应在仪式前过多抛头露面,萧秋水只隔着众人瞧了未婚妻一眼。其时唐方也恰好望过来,目光相接,彼此都了然地一笑。唐方已经化了淡妆,非常非常得美。
然后唐方便被唐柔、伴娘曲抿描簇拥着到了楼上的房间,进一步梳妆打扮。孙静珊伴着唐老太太,逐一介绍今晚的来宾名目和婚礼步骤。曲抿描的姐姐曲暮霜也提前来了,正跟萧易人站在一起说笑。萧易人近来对这位曲局长家的大小姐颇有好感,曲暮霜端丽而温婉,是做正房的理想人选。至于她的家世——曲剑池虽然不过是个局长,占的却是沪宁铁路的肥缺,官小是小了些,拿还是拿得出手的。思量之下,萧易人有点动心,却仍在权衡。
这时,萧西楼招手让他过去,萧秋水往父亲那边走,路过唐老太太身边时,听见她说:“这个秦淮商会是什么东西?又是洋务派搞的玩意儿?”
旁边萧开雁耐心道:“唐奶奶误会了,这是咱们自己人办的商会,前身是权力帮,很有声望的。”
“权力帮?”唐老太太“哼”了一声,“不就跟上海那些从瘪三起家的人,什么青寅帮的一个路子麽!打打杀杀出来的地痞无赖,有点钱票罢了,也摇身一变成了名流!这世道,还真是——”
孙静珊就道:“唐老太太瞧不上他们也自然!不过这些人在南京一带也算是有头有脸,不邀请他们不大好。”
“是啊,唐奶奶,秦淮商会也算正经做生意的,我还有一些单子要经他们的手,奶奶看在我的面子上,忍一忍吧!”萧开雁笑道,“唐奶奶大家风范,还能容不下这些人不是?”
唐老太太的仙人拐重重一跺,仍旧连连摇头。萧开雁有点心虚,往赵师容那边看去,他可不希望赵师容听见这些话,误会什么。
萧秋水从头听到尾,脸上没什么表示,脚步顿了顿,就走过去了。
萧西楼见他过来,拍拍他的肩:“小伙子,今晚你是主角啊!”
萧秋水洒然一笑,便跟萧西楼一道,迎接今晚首位宾客的到来。
“大哥还没下来吗?”柳随风穿着暗青西装,看一眼壁钟,问宋明珠。宋明珠道:“已经让佣人去叫过了,应该很快就来。”
柳随风手抄裤袋,来回走了几步,停下道:“一会儿到了萧公馆,你挽着大哥的胳膊进去……大哥人前露面却没有女伴,会引人猜疑。”
宋明珠歪了歪头,“我看他们早就议论上了吧!今晚赵姊肯定也在,帮主挽着我而不是挽着赵姊出现,岂不更叫人议论?”
柳随风皱起眉——这个问题是有点棘手。
宋明珠不作声地用手指理头发,两个人各有所思。夕阳的光线斜射进宅子,在玄关和楼梯之间铺下一片殷红。风吹帘动,正在外边等待的鞠秀山靠着汽车抽烟,被夕阳印染下的侧脸有老式影片的味道。
“大哥,”柳随风叫了一声,李沉舟正从二楼下来。李沉舟今日一身灰袍黑褂,稍作修饰,是个寻常赴宴的模样。柳随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李沉舟今晚的所有表现都值得注意。今晚,也许李沉舟可以体会一下当年自己的心情——看着心上人和别人成婚,参加心上人的婚礼,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感觉。这样的日子李沉舟不过才过了几个月,而自己已经煎熬了将近十年。
柳随风在这种几乎比肩于复仇的幸灾乐祸中,向李沉舟走去,“大哥,今晚到萧公馆,你挽着明珠进去可好?你身边不带女伴,会引人注意的。”
李沉舟看看自己的袖子,淡淡道:“没这个必要,人们该注意的都已经注意了,掩饰是多此一举。你照旧挽着明珠好了,到时跳舞也方便——我是不跳舞的。”
柳随风不好再劝,三个人由李沉舟打头,出门上车。车子在晚霞流荡中往萧公馆驶去。
宋明珠坐鞠秀山旁边,李沉舟和柳随风坐后边。李沉舟神情倦怠,不说话,车子里也无人开口。
鞠秀山专心开车,宋明珠过一会儿从包里摸出指甲刀,一点一点地修指甲。柳随风撇头去看李沉舟,后者正望着车窗外,过好久眼睫才轻轻一眨。柳随风悄悄伸出手,握住李沉舟的,大拇指在其手背上慢慢摩挲,其余四指在他手心上一松一紧地按捏。李沉舟的手不软,肤质倒算细腻,柳随风这阵子摸得多了,摸出点感觉来。不管怎么说,老狐狸的色相还是不错的,摸手尚且如此,在床上一定不会让人失望。他如今正处于最不设防的低谷,努把力,自己应该是有机会的吧?
李沉舟不知道柳随风肚里所想,只是转过眼来望了望两个人交握的手,便又将眼睛转了开去。
车子驶进相府营时,晚霞还在西天燃烧着。鞠秀山减慢了速度,跟其他驶来的汽车一块儿,慢慢排成一线,由萧公馆的门房并其他下人指挥安排,鱼贯进入公馆大门。宋明珠嫌气闷,摇下车窗,初夏的晚风混合着紫丁香的清芳,并不远处喷泉的水汽,扑面而来,她大大咧咧地叹了一声。
李沉舟往前方望去,喷泉晶莹的水柱冲天散落,白光闪闪,水柱后是大片大片的玫瑰和百合,在石阶上呈扇形铺下。这是他第二次来萧公馆,记得上一次来这里赴宴的时候……多思无益,这大概也会是他最后一次来这里罢。
鞠秀山将车停下,三个人下了车。宋明珠挽上了柳随风的胳膊。旁边,还有其他前来贺礼的人,看样子都是各界名流。男的或轩昂或挺拔,女的或端庄或娇美,浑身上下都修饰得让人无可挑剔。相似的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欢聚一堂,像蝴蝶在花丛中集体起舞——这些都是他们的同类,这是属于他们的地方。
“大哥。”李沉舟回头,看见柳随风和宋明珠正并肩站着,俨然也是一对起舞蝴蝶的样子。李沉舟道:“进去吧!”便升阶而上。
李沉舟一行进门之前,内政部的段总长和太太刚刚到。李沉舟带着柳宋二人走进去时,刚报完段总长名号的下人紧接着报上秦淮商会的名字,大厅里许多人立刻转过身、转过眼。
唐老太太跟孙静珊坐在一块儿,往这边望过来,唐老太太鼻孔里含义无限地哼了一声。孙静珊忙向丈夫看去。
萧西楼心中主意已定,无论唐老太太哼不哼,二者相比,他也觉得还是段总长更加体面更加重要些。长子萧易人已经向自己的上峰迎去,萧西楼一边拉着萧秋水朝段总长身边走,一边让二子萧开雁过去招待下李沉舟一行。
等级亲疏,立时分明。
萧开雁是觉得尴尬的,他觉得父亲如此做不免太明显了些,走过去的时候就分外亲厚地道:“李帮主,五爷,宋姑娘,大驾光临!”
柳随风笑了笑,“我们的驾可不大,二少爷别折煞我们了!”
萧开雁一张实诚人的脸就僵了僵,宋明珠讪讪地看了看他,就掉过脸;李沉舟则什么也没说。
萧开雁只得硬着头皮道:“五爷说笑了,今天三弟大婚,图的就是热闹吉利……三位今晚尽兴!”便引他们往里走。
李沉舟移步往前走的时候,恰好路过萧秋水身边。两人擦肩而过,彼此都没什么表示。
萧西楼领着两个儿子,还在跟段总长寒暄。萧秋水礼节周到地向段总长问好,时不时插两句话。其实方才李沉舟进门的时候,他的余光就看到了。李沉舟从他身旁而过,他的余光也随之移动。他对此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固然会扮演好今晚的角色,但这并表明他不能多注意些别的东西。主意既定,他就不会再更改。他的心情也是平静的;他只是有一点好奇。
坐在一群太太中间的赵师容一见李沉舟进来,目光就盯在了李沉舟身上。她很有意看看今晚李沉舟会如何表现。出于对他的了解,她猜想李沉舟会极有分寸极有礼节地过完今晚这个场而不露声色,不给任何人发现他内心波澜的机会。李沉舟既善于做戏,也善于忍耐,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则是他的看家本领,足以以假乱真。
赵师容从台子上端了杯果酒,探究地望着仍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李沉舟一向不喜这样的场合的,今晚,他会尤其不喜。刚才门厅的那一幕,她注意到了。面对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饶是地位已经如此的李沉舟和柳五,也只能忍气吞声。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个人和个人奋斗这些东西,在那些天生贵族面前不值一提。有些东西如果你出生时没能拥有,那么就一辈子也不会有;那群人即便对你微笑向你打招呼,心底也是一层刮不去的傲慢与偏见。
赵师容远远地望着坐在显眼位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唐老太太——那群人的代表,心里漫过无力的愤怒。即便李沉舟不再爱她,她也深知李沉舟的为人和价值。她痛恨任何鄙弃排挤李沉舟的人,她厌恶所有跟李沉舟为敌的人。
这种愤怒和痛恨表露在她脸上,被旁边的太太所察觉,“师容,你脸色怎么了?峻青峻青的,好难看,是不舒服吗?”
赵师容回过神,缓和了一下,挤出一丝笑,自嘲道:“我这不看见名义上的丈夫,心里不痛快嘛!”
几个太太诧异互望,都觉讪讪。她们是知道赵师容跟李沉舟分居的事的,前两天还在议论来着,说今晚有好戏看了。不想被赵师容提前自己道破,几个人反而心里没意思起来。
赵师容顺势下了台阶,一石二鸟地掩饰了过去,心里微微冷笑。
柳随风陪李沉舟找地方坐下,然后环顾大厅。宋明珠已经大大方方地走过去跟赵师容打招呼了,然后身子一转,就热络地在那群女人间找到自己的位置,很快就眉飞色舞地聊起来——这也是一种本事。至于赵师容,一直都是一副从容高华的模样,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不知道她得知自己寄钱给赵家的事会怎么想,柳随风眼中滑过一丝温柔——转瞬即逝。他注意到,赵师容是看了李沉舟的,却没有看他——从来没有过。眼下,赵师容又跟那群女人说笑起来了。他心中轻叹一声:慢慢来吧,有的是机会。他看了李沉舟一眼,以后有的是机会。
有几个认识李沉舟的人过来问好,柳随风趁机走开,在大厅里逡巡,时而停下跟另一个无锡商会的当家把酒闲谈,时而跟几个爱好射击的富家公子说笑几句。然而时间都不长。他走了一圈,发现这次没来多少自己熟悉的圈子里的人。跟上次萧家晚宴不同的是,看来今天那些近十年内发家的人都没被邀请——秦淮商会算是个特例了。人群里,多的是操着川音的唐家子弟,他们熟悉的朋友和跟他们有利益关系的各界名流。
柳随风走了一圈,回到李沉舟身边。李沉舟正对门厅而坐,恰好可以既不显眼又不露骨地看到萧秋水。柳随风装作无意地横身站立,挡住李沉舟面向门厅的视线,“大哥要先吃些什么吗,我去替你拿。”
李沉舟道:“不用……你不必来招呼我。去找些人攀谈攀谈,热络热络关系……”
柳随风哼了一声,“大哥用不着吧!我平日里也算工作努力,今日宴会难道还要跟那些人人情往来?再说,你也不是没看到今天都是些什么人,跟四川同乡会似的,明明口音难听的紧,却一个个鼻子翘到天上。难为他们这些血统纯正的三代公卿,要跟我们这些刚进城的乡巴佬共处一室,实在是惭愧、惭愧的很呐!”
“师傅惭愧什么?”梁襄一身黑色西装加白领结,面带笑容地走近,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发问。
他是由萧秋水迎进来的。好友结婚,两人又曾是“情敌”关系,不免多聊了几句。对此事梁襄早已释怀,进门时众人还就这事调侃了几句,邱南顾还道“你一会儿可别哭鼻子啊!”梁襄温和地笑一笑,就看到柳随风青松般挺拔的背影,不由自主地朝这边走来。
萧秋水看着他过来,便自然而然地望见李沉舟——他一直清楚李沉舟在大厅里的位置,不过隐藏得不露痕迹罢了。借着梁襄的道,他可以大方地往这边看上一会儿,于是两道锐利的视线就射到李沉舟身上。
李沉舟感到萧秋水看到他了,他一下子不自在起来。萧秋水不看他,他或许有轻微的失落,但那是正常的;眼下萧秋水看到他,他却受不了了,仿佛呼啦一下他又回到了那日茶馆里,萧秋水最后转身吼他“不要这么叫我”时,投过来的那憎恶的眼神。两道视线的力度压迫得他难以安坐,“五弟,襄儿,你们慢慢聊,我到外面的院子里走走。”
从路过的侍者手中接过杯果酒,他便从落地门出去了。萧秋水看着他转身离去,目光闪烁,也不知想些什么,而这时,又有客人进门了……
☆、婚礼(下)
李沉舟端着果酒来到庭院里,见外面的人丝毫不比里面的少。在院子里的大多是些年轻人,跟萧秋水年纪相仿,想来应是一个学校的同学。青春洋溢的年轻人,正处于人生的初夏,这会儿就在这生机勃发的初夏的庭院里,三五成群,聊天嬉闹。女学生的褶裙和长辫子,男学生的西装和制服,掩映在碧树冉冉和花气浮动中,自成一派天地。李沉舟置身于此,再一次成了异类。
他看看手中的果酒,鼻中闻到股甜腻。他刚把酒杯放下,一个小男孩就冒冒失失地跑来,边跑边笑,也不看路,一头碰到桌沿上。酒杯一晃,果酒洒了半杯,小男孩后仰跌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