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伢长老这才用鼻子哼出一口气,手中权杖在地上不轻不重,节奏混乱的敲击了两下,随后烛烨身上就围绕起了一阵青色光芒。
光芒过后,烛烨才终于像是往日一样回复了精神,可在这房内……唔,不太敢说话。
“阿颂。”巫伢长老将权杖收起,端坐在了椅子之上,双手平放于扶手两端,看着扶颂和往日再也没有一丝联系的样貌,最后还是叹了一声,说道:“辛苦你了……”
扶颂红了双眼。
千年之前,巫族灭族的时候他没有哭。
巫伢长老在他面前,当着四海八荒十万万神仙削骨割肉的时候他没有哭。
五百年炼魂如同上刀山下油锅都不能比的痛苦的时候,他没有哭。
可现在一声来自于长辈轻飘飘的一句甚至算不得是慰问的话,他却哭的不能自抑。
“我早在你之前,就该察觉到离夜的身份。”巫伢长老摊开了一张古老的卷轴,古书的味道充盈于鼻间,也有一丝残存几乎察觉不到的灵气从中晕出。
“我当时做下那个阵发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那中间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巫伢长老皱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在这孩子来了之后,阵法就完成了。”
“我当时身死,灵犀却一直没有消散,亲眼看着你跳下了诛仙台。”巫伢长老敛眸,看着烛烨站在扶颂身后的身体,“有一条银龙自苦寒崖边飞啸而出,没有一人察觉,只身跳下了诛仙台。”
“他浑身的血肉被诛仙台下万千戾气给割成了肉末。”巫伢长老神色平淡的说着,随后视线一转,极其淡然平视着烛烨的双眸,“那条银龙就是当今天帝,烨。”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巫伢长老从椅子上面站起身,并不算是高大的身体由于后面掌灯烛光的照射阴影非常高大,甚至是遮盖住了扶颂和烛烨两个人的身体,“你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阿颂。”烛烨面上并无一丝表情,在巫伢长老面前郑重的握起了扶颂的手,“都是为了他。”
*
扶颂最后被赶出来了。
非常奇怪的,巫伢长老在和烛烨眯着眼睛互相看了一会儿之后,同时对他说让他在外面等着。
无语又无奈之下,扶颂就当真打开了殿门,从内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
才刚刚复活不久的巫族子民,已经全数从自己房间中出来,乌压压的在巫伢长老和自己所居住的宫殿之前跪了不知道多久。
里面的对话并没有进行多久,烛烨就和巫伢长老一前一后的出来了。
在看到外面整齐的巫之后,巫伢长老深呼吸一口气,空灵的鸿蒙之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恭迎巫颂重生,帝主临位!”
“恭迎巫颂重生,帝主临位!”
再没有什么声音,能够比数万人一同撕心裂肺喊出的号声更加的震撼人心了。
扶颂眼眶发热,看着在人群中,甚至还有尚且不会说话正在牙牙学语的小巫被自己父母抱在怀里,激动的挥舞着小手。
在所有希望都集聚与自己身上的时候,哪怕按照年龄算,自己在巫族中尚且是一个幼子,他们都毫不犹豫的奉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扶颂脑海中又回想起,离夜最初走进那个黑狱时,自己看到的,那一张张带着希望与骐骥的眼瞳。
那里面,唯独没有恐惧与怨恨。
“阿颂。”烛烨上前抓住他的手,指了指西方,那是第三重天素馨天女居住的位置,“圣光鸿蒙映射整个三十三重天的时候,便是夜合。”
扶颂双目远眺,摇摇头说道:“夜合是上古吉瑞之象,明开初过,夜合不远,可也不近。”
“也对。”烛烨随意的耸耸肩,“我想说的,就是天边那个端坐着十九瓣莲花的小和尚。”
扶颂一顿。
“他身边有万道佛光萦绕,源自他手中的舍利。”烛烨轻声说道,牵着扶颂的手向西方走了两步,在神木林中的祭台处停了下来,“小和尚的双眼被佛光刺瞎了。”
随着他说的话,眉心有一点朱砂的小和尚双手呈归元状放置于膝上,手中握着的,正是万般流华光转,像是嵌了整个世界的舍利子。
扶颂记得,这个小和尚的名字叫做弥帝。
此刻他的双眼之下尽是血茄,两行血泪顺着双颊留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身后的佛光已经在舍利子的光影下被照射的几乎看不出,却依旧谨慎的捧着手中的舍利子。
“巫颂。”弥帝座下的十九瓣莲花消失,他□□着双脚踩在了神木林葱郁的草地之上。
小草精们争前恐后的聚于他的脚下,想让他更舒服一点。
“此乃古佛坐化后的舍利。”弥帝微微侧头,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弥帝请愿,以我天生佛器之心,为古佛打开轮回道,转生人间。”
“西方四谛天可以没有佛物弥帝,不能没有古佛正音。”弥帝尚且还稚嫩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就像是一个即将消散在风中的碎梦,“古佛圆寂前,用他的肉身箍住了那十万万罗刹,四谛兽以肉身堵在四谛门前,只能挡下不过百年。”
“罗刹一出,天下大乱。”弥帝的身影渐渐从扶颂面前消失,从他双脚站立的地方,汇聚成了一个金黄色的法器。
那是正音古佛在渡刹时使用的佛器,伽摩梭。
弥帝的声音最后在扶颂耳边响起,却又像是一句警告般的谶言,“人间雕题城,渡过夜合,否则明开再现。罗刹破西天,魔尊碎封印……天下……”
弥帝消失了。
扶颂拿起了地上一大一小两颗明黄色的舍利子,紧紧地攥在手心,看着沉默不语的巫伢长老和烛烨,沉默了一阵,直到感受到了手中湿热的感觉,才轻轻开口说道:“再去一趟地底吧。”
“好。”烛烨轻声开口,看着已经逐渐亮起的天边。
太一正在奋力的驱赶着双头马架着太阳马车,将夜幕一点点从天边赶去,光亮最终是会照亮整个天空,再无一丝黑暗。
☆、第二十章 独活
地府一如既往的黑暗,无数灰蒙蒙没有一丝自我的魂魄顺着奈何桥的路向前走,最后按照生前所为决定投下哪一个轮回道。
孟婆依旧一如既往的在桥头施粥,只是这一次,扶颂却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冥王东陵亲自劈开了彼岸花海,将中间露出了一条道路。
仙寻紧紧牵着扶颂的手,生怕会有一点跟不上就走丢了路。
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扶颂看到了长身直立在花海另一头的东陵。
他发上束着紫金冠,乌黑入墨一般的长发留在身后,显得就像是一席黑色的幕布一样在这无边的地底无风自动。
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扶颂皱了皱眉,轻声说道:“东陵冥君和上一次想比……”
“我把借来的龙筋还回去了。”烛烨说道,牵着扶颂另一只手把他带到了东陵身边,颔首说道:“素馨天女已经恢复古花身份,我已经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了。”
东陵面色平静,扶颂还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笑以外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稀奇。
“我知道你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东陵转身向前走,扶颂几人在身后跟着,途径过的道路上有不少还盛开着的彼岸花,只是并不是盛时。
“我可以帮你打开转生池水,”到了一圈纯蓝色无波的池水前,东陵伸手放在池内轻轻搅动了一下,“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把夜合还给我。”
“夜合神君已经羽化了,你是知道的。”
“但是素馨活了下来。”东陵起身,随意的甩了甩手,笑的却难看的很,“至少,我还是有希望的。”
“明开夜合自古双生,明开为阴,夜合为阳。如今明开现世,夜合一定会回来的。”东陵脸颊边露出了一个酒窝,神色空茫的看了看冥界这万里王城,说道:“没了夜合的冥府……”
“我已经活过了万年了。”
*
将正音古佛坐化后的舍利子投入了转生池之后,扶颂就一直有些不开心。
这种不开心源于古佛圆寂,也源于生为巫颂,他并不能够插手古佛所在的人间之事。
天生佛物在人间出世之后,必定会引来一些乱子,这个时间如果没有强大的佛家保护,很容易就会被各方妖怪鬼魅给吞的连渣子都不剩下了。
在回去的路上,扶颂又经过了奈何桥。
孟婆正在敲打着那一盅满满的汤池,桥下伸着双手正在哀嚎的一个个掉入弱水河的怨魂总算是停歇了两秒,可随即在下一阵的魂魄走上奈何桥的时候,他们复又开始了挣扎。
“孟婆。”扶颂让烛烨先走了一步,他要去天上掌管凡间星宿的星宿宫走一趟,看看古佛来世的命数。“今日这是怎么了?”
“唉。”孟婆摇头,神色有些不愉和深沉,“弱水河内的魂怪开始乱嚎,就代表凡间又要大乱。”
“看今年的这个势头,恐怕凡界又是要经受一场惨战了。”孟婆无奈的叹气,随即又敲了敲壶盅,又向下到了一碗汤,马上就被一拥而上的怨魂给吸收殆尽。
“实在是一个多事之秋啊。”孟婆咂咂嘴吧,看了看扶颂身边的仙寻,突然说道:“这孩子化龙也有千年了吧。”
“是。”扶颂应答,“大概将将千年有余。”
“啊。”孟婆放下了手中的汤勺,低头沉思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