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烈躁烦的情绪,因为相里玉的话而转变成恍然大悟,他的眼前浮现出铁牛嘴里泉水似的吐血,和铁牛扶着门楣一下一下爬起来的样子。
“玉儿,是铁牛?”
即便知道相里玉不可能会错,轩辕烈犹有些不信,铁牛不过一个凡人孩子,他不可能有吸收血怨的体质,更不可能无师自通把怨转换成魔。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铁牛是谁!怨魔之力堪比魇魔和情魔,须得尽快除去!”
准提道人边说边跨前一步,袍袖迎着暖日流泄出一种灰沉沉的光泽,正欲飞身向那怨魔之气掠去。
眼前有艳丽影子一晃。
却见轩辕烈谦恭有礼地微笑。
“师傅且慢!”
轻浅笑语,如蜻蜓点拂过碧水,涟漪微微。
准提道人抬手,一道金色光练,飓风般飙卷向轩辕烈。
在自家师傅发招的那一霎,相里玉脑海里转过了无数念头,自家师傅昔年和他师兄以佛法道术,名动天下。
以自家师傅之力,即便不同意如来佛的以人为尊,也可另立门户自成一派。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隐于界外神山青玛峰上,匿了自己所有行踪,默默驯化世上有缘之物,让那些没有灵识又有机缘修道的非人之物,有属于它们逍遥的一方天地。
如此仁心仁德的师傅,断断不会无缘无故要了轩辕烈的命。
相里玉看透了。
于是作壁上观。
轩辕烈似有同感,他不闪不避,只是温和地望着准提道人,温和到似乎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慈祥怜爱的长辈,温和到看不见那迎面袭来的厉招。
光练在抵达轩辕烈的面门之前,化为一个圈从他头顶罩下去,随即,幻出数十把锋利光剑,剑尖闪着森森寒气,把轩辕烈整个人皆笼在其中。
寒气冽如劲风,削刮起相里玉的裙摆,满头乌发被猛力吹起,扯的头皮生疼。
方寸之间。
剑气中心的轩辕烈,稍有不慎,闪失难免。
相里玉失了镇定,心绪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担忧抓挠若乱麻一团,她心内暗叹,准备要上前化解。
这时,准提道人和轩辕烈突然热热乎乎地聊了起来。
“你不怕?”
“怕!”
“那你不躲?”
“不躲!”
“为什么?你是以为我不会杀你?”
“不,以师傅之尊,绝对不会虚晃招式来恫吓晚辈!”
“哦?那就有意思了,你怕死,也知道我会杀你,你居然不躲不避不抵抗,你别是个傻子吧?”
“唉……晚辈早就已经傻了。”说完这句话的轩辕烈,突然转眼,用一种痴迷宠溺的眼光看着相里玉,笑了一笑。
相里玉只觉得一个激灵,不自觉皱眉,刚刚他翻跟斗前也是这个样子。
她下意识瞪着他,虽然还不知道他在耍什么小九九,但直觉告诉她,没好事!
她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又拉她垫背!
准提道人把他二人的情态都纳入眼里,心下大悦,面上却依旧一本正经,“小子喂,在我老人家面前装傻没用,老老实实让我收了那怨魔罢。”
轩辕烈站得笔直,像一个面对上司例行报告的将士,“师傅,非晚辈不让,是玉儿,玉儿她不肯伤害怨魔的宿主,玉儿所愿即是晚辈所愿,所以……请师傅谅解!”
他情商的高低,半分不差准提道人,故而,这一来一往的,他已经明白准提道人的大致意思。
他说极欢喜的。
相里玉像一块坚如磐石的冰,他不怕寒冷的接近,耍尽心思的诱惑,她却一直无动于衷。
准提道人的无厘头行事作风,恰对了轩辕烈的道。若能因此试探出相里玉对他的些微心意,他在往后的相处之中,才有理由勇往直前。
准提道人负手,踱着小方步,把软绵绵的云彩走出一种金殿庄严的肃穆,以四平八稳的姿态走到相里玉身边,侧身,笑微微地道:“玉儿,你的意思是?”
相里玉抬头望天,“师傅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八卦唧歪了?”她算是看出来了,自家师傅活生生是一副逼婚的架势嘛,她开始怀疑他的动机了。
准提道人冷睨一下轩辕烈,嫌弃地撇撇嘴,道:“虽然这小子长得没有为师我好看,但试问哪里去找一张比为师好看的人皮呢……玉儿,要不,你将就将就?”
相里玉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家师傅,见他满眼满脸的瞧女婿的样貌,心里咯噔一下,这……师傅不会是……想让她嫁给轩辕烈吧?
“师傅!”相里玉冷了语气,道:“玉儿不知道师傅说的是什么事,玉儿也不想知道!玉儿只想把辰儿好好抚养成人……”
“玉儿……”
轩辕烈和准提道人异口同声叫人一下。
“停!”相里玉冷然道:“师傅,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怨魔之事!”
准提道人展袖,撤去虚张声势的光剑,“怨魔即便未曾气候,想要保宿主而杀怨魔,都是极为困难的,除非……”
相里玉截过话头,一字一字铿锵有力地说道:“除非取宿主同类霸主的怨恨之血,饲一只称霸宿主同类的蛊王,放入宿主体内,以暴制暴,以魔制魔。”
准提道人赞赏之看着自己的爱徒,道:“看来玉儿已经胸有成竹了。”
相里玉点点头,望向那一团怨气,眉峰轻轻蹙起,“师傅,我和青莲打了个赌,以璇玑国近百万条性命为注。”
准提道人扫一眼轩辕烈,见后者以一种不以为然的浅笑回应,当下哈哈一笑,道:“为师明白玉儿的意思了,玉儿是一箭双雕。”他在相里厚泽的婚礼上见过青莲,印象十分不好。
“不,”相里玉的声音飘在阳光里,流溢着一种淡淡的梦幻一般的空灵,“师傅,青莲没有对不起我相里家,我本不该也不想和青莲为敌,但我没有选择。”
轩辕烈反常地安安静静地、站在相里玉和准提道人的五步之外。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心上的人儿白衣,在半空里飞舞出一种飘逸的美,玉质肌肤浴在春日的阳光下,映出一种不真实的柔润光泽。
无声一叹。
缓步上前。
“玉儿,这里的事了,我须去东皇处回下任务,”轩辕烈眯起眼,用自己逆天的长睫遮去眼眸里真实的情愫,“玉儿,怨魔之事且别逼自己太紧,凡事皆有天意,不是我等可轻易逆反的。”
轩辕烈不讲铁牛,只言怨魔,是因他已渐渐懂了她几分,她可对怨魔手段狠辣,却无法对铁牛下半点重手。
相里玉抬头,目光深深,平静看了轩辕烈良久,才慢慢道:“嗯,你放心。”他此番离开,不知何日可以回到她身畔,她心有凄伤之意,却不肯透露丝毫。
他瞳眸里明亮热烈的期待,稍稍黯淡。
“玉儿,去王都后,不要太相信姚振,”他塞给她一块木牌,像母亲叮嘱即将出门赶考的儿子一般殷切絮叨,“需要银两的时候,拿这令牌去汉达当铺,亦可使唤当铺伙计。”
看他依依不舍,相里玉清冷的目光也渐渐柔和。
她收起木牌,垂下长睫低声地问他何时回来,情绪明显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