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妙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收着红薯,心情复杂而低落,她将余下的红薯统统撞到了塑料袋里,手一提,想要重新将红薯袋放到包中。
严梓曦半站起身,身体前倾,一把夺过了秦妙手里的红薯袋,提在手里,对着秦妙说:“谢谢你帮我把我的东西整理好。”
“什么?”
秦妙被严梓曦快速的动作弄得措手不及,她刚才提着袋子的手悬浮在半空,眼里尽是不解。
“这红薯是你送给我的吧,送出去的东西这就想收回了,有这样做人的么?”
严梓曦看了眼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眼秦妙错愕的表情,浅笑了一下,坐下,弯腰抽开办公桌最下格的一个高抽屉,将红薯袋放了进去,推合上抽屉。
“哈!”秦妙扑哧笑了出来,耸耸肩,说:“我了解你的善意,但是这红薯真的是煮失败了,你如果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好好煮几个,我保证会好吃,这几个,就还给我吧。”
“给你也会被扔掉,我可不想浪费。”
严梓曦找了个借口拒绝了秦妙。
“我可是不会浪费粮食的,我拿回去,用微波炉烤烤也能吃。”
秦妙顺着严梓曦说,她对于自己今天的夜宵很不满意,也感到不好意思,她巴不能赶快收回失败之作。
“微波炉我也有,别再纠结这个了,”严梓曦确定要把秦妙的红薯留下,此时她右侧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她知道这是自己偏头痛的前兆,叹了声气,对秦妙说:“夜宵你也送完了,没别的事的话,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严梓曦语气平静,她的头疼逐渐严重,只盼着快点送走秦妙后,再吃上两粒止痛片。
秦妙迅速捕捉到了严梓曦的不适感,她微蹙了眉,神情紧张起来:“你怎么了,不舒服么,真的是中毒了么?”
“我就是累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严梓曦催着秦妙,忍着疼故作平静。
“那可不行,你吃了我的红薯中毒了,我可不能这么走了。”秦妙回答。
严梓曦越催,秦妙越坚定自己的判断,严梓曦一定是哪里不舒服了,她快速绕过办公桌,绕到严梓曦的旁边,侧身依靠在办公桌上,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严梓曦,神情严肃,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一点小毛病,没什么大事情,一会儿就好了。”
严梓曦眉头紧了起来,头上的疼痛逐渐明显,从母亲去世那年,她便患上了这偏头痛的毛病,平时也不常犯,只是在持续紧张的状态下,才会犯上一次,今儿本就感觉不舒服,只是秦妙的突然到访刺激了她的神经,暂缓了疼痛,此时倒是变本加厉还回来了。
“这么急?哮喘?心脏病?”
秦妙瞪大了眼睛,看着脸上逐渐泛白的严梓曦。
“够了,你要咒死我么。”严梓曦瞥了眼秦妙,说得很无奈:“小事情,就是偶尔会头疼。”
“这个不是小事情,你才三十岁啊,就有这么严重的病,这种病会越来越严重的,我认识一个朋友,也是年轻时候不注意,到了四十来岁啊,大把大把地吃止疼片啊,那也不好用,疼得直撞墙,那叫一个惨。”秦妙说着,露出了恐怖的表情,她看了眼严梓曦桌子上的止疼片,一板十二个白色药片,已经被扣去七八个,秦妙眉头紧皱,说:“依靠药物是没用的,只会越来越严重,如果你疼得厉害,我倒是可以帮你。”
“你闭嘴就是最大的帮我了。”
严梓曦头本来就疼,又听秦妙在一边喋喋不休,特别是那句“三十岁”,更烦躁了。
“我是真的为你好。”
秦妙很是认真,她抬头向着四周看了一下,目光定格在会客室里面的一张舒服的皮质沙发上,她向着沙发指了指,说:“我们去那里。”说罢弯腰揽住严梓曦的胳膊,想将她扶起来。
“我还没到走不了路的程度。”严梓曦勉强地笑了下,却没有甩开秦妙的手,她确实是想找个地方躺一下,如果秦妙不在,她也会再吃上几片止痛片,去卧室好好睡上一晚,也许真的像秦妙所说,她已经到了对药物产生依赖的程度。
在秦妙的安排下,严梓曦横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沙发扶手,秦妙拉来一个椅子坐在严梓曦脑上方向的沙发扶手旁边,面对着严梓曦的头,她先是看了下严梓曦的躺姿,抓来了一个小靠枕,安放在严梓曦的脖颈下,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接着,秦妙伸手,去掉严梓曦的挽发,披肩长发顺着她手指滑落了下来,清香淡雅的洗发水的香气飘散开来。
秦妙将严梓曦的发小心地收拢到后脑,垂下,又用指尖轻轻地顺着发迹缕着,力度慢慢增强。
秦妙的动作使得严梓曦十分不自在,这样的按摩手法她并不陌生,每次理发的时候,洗头工必备的技巧,只是秦妙的指尖让她多了一份紧张,但她更在意的,依然是疼痛的右脑。
“你哪里疼得厉害?左边还是右边?”
秦妙的手停了下来,又试探性地按了按严梓曦的左右边脑,问到。
“右边。”
严梓曦皱了下眉,被秦妙这么一问,仿佛感到更疼了,她话音一落,瞬间感到右侧头部收到了强力的按压,这来自于外力的疼痛恰好抵消了她头脑内部的疼,秦妙的五根指尖力道十足,在她整个右侧头部上反复按压着,几分钟后,又收起指尖,握成了空拳,一寸寸按着严梓曦的头部,严梓曦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她不知道是因为外力的冲击让她暂时感受不到内部的疼痛,还是秦妙的按摩大法真的有效果,总之,被秦妙按过的地方,确实逐渐放松,疼痛也慢慢减轻了。
“你的手法相当不错,这也是你的专业技能?怪不得格段高,技巧也高。”
严梓曦闭着眼睛问秦妙,她感受着秦妙的按摩,知道这手法绝对是练过的,而且非常娴熟,如果不是经常为金主们服务,是很难练出来的,被秦妙这样服务的肯定不止她一个,想到这里,严梓曦心里就很不好受,刚才的一份舒适感也一扫而空,问出来的话也带有了酸酸的味道。
严梓曦话音刚落,头上一阵剧痛,她连忙弹起身来,回头瞪着秦妙,说:“你干嘛,要谋杀我么。”严梓曦看着秦妙握紧的右手,想她一定是有四指关节强力压自己的头,否则怎么会这么疼。
“说让你胡说八道。”秦妙脸上已然带了愠色,面颊气得发红,更显得明艳可爱。
“我又不是洗头房的小妹,谁会给那些臭男人按摩,我活这么大,加上你,就只对三个人做过这样的事情,我知道你对我的职业有偏见,但你也不要处处讥讽,就算收了你的钱,我也不吃你的气。”秦妙说得更生气了,按往常她肯定会拎包走人,但看到此时严梓曦虚弱的样子,又不忍心就这么走了。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气了。”
严梓曦无奈地笑笑,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口无遮拦,今儿真的是非常反常,她重新躺倒沙发上,伸手,将秦妙的手搭在自己头上,说:“秦小姐你这手法,真是快赶上一级按摩师了,厉害,真是厉害。”严梓曦说罢,闭上眼睛,眼前却浮出了秦妙生气的明艳模样,十分好看。
秦妙知道严梓曦是个煮熟的鸭子,从来都是嘴特别硬,她这样的举动,就是向着自己道歉了,她突然发现严梓曦就跟个小孩子一样,无论是喜欢还是讨厌,甚至是道歉,都弄得那么别扭,和严梓曦相比,反而显得自己直率大方很多。
“还说我是小孩子,自己比谁都扭捏,道歉也不好好道,白活这么大了。”
秦妙心里暗暗骂着严梓曦,唇上却又了笑意,她再次捋顺了严梓曦的长发。
此时的严梓曦痛感减轻了很多,她很享受秦妙的按摩,但心里却多了个问题,受这按摩的其他两人是谁,如果有一个是秦妙那个风骚的室友,这不为过,这两人的关系简直好得就像是一对同性情侣,那么另外一个人是谁,是不是这丫头的恋人,话说活到二十岁,总也会谈个一两次恋爱吧。严梓曦越想越好奇,禁不住开口问秦妙:“你刚才说的另外两个人是谁?就是除了我,你按摩过的另外两个人。”严梓曦怕秦妙又跟自己“打太极”,便直接锁定了范围。
“呵。”秦妙意外地笑了一下,刚才的不开心一扫而空,严梓曦能这样关注这些细节,想必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还是很足的,想到这,秦妙不由心花怒放。
“一个是阿瑞,她你见过。”秦妙说着。
“这个我猜到了。”严梓曦闭着眼睛,淡淡的说。
“那你这么厉害,下一个你也猜呗。”秦妙笑了起来。
“别闹。”严梓曦喝了她一声。
“另外一个啊,”秦妙顿了顿,语气温度降了下来:“是我的妈妈。”
严梓曦听到这话,僵了一下,这是秦妙第二次谈起自己的母亲,这个曾经趁着她母亲去国外陪她念书期间勾引她父亲的女人,有着跟秦妙一样妩媚长眼的女人,离开她父亲后最终选择自杀而死的可怜女人,严梓曦对她,说不出是恨还是怜悯。
秦妙并没有注意到严梓曦的变化,继续说着:“你刚才说我手法娴熟,没错,我小的时候,经常给我妈妈按摩,那时候我手上没什么力气,我妈妈总是笑着说像是被小猫挠一般,我就说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一定好好伺候她,只可惜没有等到那一天。”
秦妙慢悠悠地说,她声音低沉,像是午夜动听的情感类电台主持人,讲述一个遗憾的故事,严梓曦非常喜欢秦妙的真实声音,那种说不上来的魅力,总吸引着人们不断跟她聊天。
“你刚才说的那个四十多岁的朋友,其实就是你的母亲吧。”严梓曦说道。
秦妙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两秒过后,又动了起了,伴随着一声:“算你聪明。”语气貌似轻松,却带着深深的惆怅。
严梓曦还想再问一些,问问秦妙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她也想知道秦妙对她父亲的态度,是思念,是疑惑,还是怨恨,但是她最终没有问出口,一来今晚已经揭开了秦妙的一个伤疤,她不想再去伤害秦妙,二来她真的很怕听到秦妙对自己父亲的憎恨,如果是那样,那她真的就是秦妙的仇人,是她一并恨起来的对象。
“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秦妙转移了话题:“这个故事是我小时候我妈妈经常说给我听的,从前啊,有一对贫贱夫妻,男的叫陈世美,女的叫秦香莲……”
“这是什么故事!”严梓曦皱了眉,说:“哪有人给孩子讲铡美案的。”
“啊,你不喜欢这个啊,”秦妙说:“那我换一个,从前啊,有个才子,名字叫司马相如……”
“这也不是什么好结局!”严梓曦打断了秦妙:“你就不能讲一些美好的故事么。”
“这已经算是很美好了,吴起杀妻求将,刘安煮妻攀贵,我都没跟你讲呢。”秦妙大呼冤枉。
严梓曦沉默了一会,若有所思地问秦妙:“这些负心汉的故事,都是你妈妈说给你的?”
“对啊,我妈妈说童话里的灰姑娘都是骗人的,而王子和公主之所以能在一起,是由于利益牵扯,如果公主家里没落,王子会义无反顾地将她抛弃,所以童话都是骗人的,还不如说点现实。”秦妙回答严梓曦。
严梓曦刚要开口否认秦妙妈妈这番理论,她虽然承认利益在□□关系中占有很大的地位,但绝不是全部,很大一部分人,是真感情才结合的,但一想到秦妙妈妈的遭遇,就不知道该怎样开这个口,只能沉默,听秦妙继续说。
“所以我妈说啊,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男人,男人的鬼话是最不可靠的,信得越深,死得越惨,二来呢,不要相信对你说爱你的人,爱这个东西啊,根本就是狗屁。”秦妙的话题虽然沉重,语气却很轻松。
严梓曦思考着,一会儿,开口问秦妙:“那你是怎么想的,你也认同你妈妈的观点么?”
“一部分吧,我确实不相信男人说得话,这也是我可以理性对待这份工作的原因,这几年来,颜值高嘴巴甜的金主我不是没见过,换了别人可真得被骗了,好在我妈妈的事迹一直鞭策着我,让我看得很清楚,从来没有动过任何感情,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秦妙说得很肯定。
“话不能说得太早,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动感情。”严梓曦追问秦妙,她似乎有些明白秦妙为何能毫不知耻地投身这个事业,她将男欢女爱看得这样清透,自然也不会执着于此。
“那我问你,相爱的人首要的条件是什么?”
秦妙反问严梓曦。
严梓曦想了想她和大卫杨的日常,找了一圈理由,缺一个都没说出来,她似乎怎样都不能把“爱”字和大卫杨扯到一块,顶多就是不讨厌罢了。
“是信任。”秦妙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又说:“我觉得我这辈子应该是不会再去相信谁了,连信任都没有,又何谈爱。”
严梓曦静静地听着秦妙的话,感受到她越来越低落的声音,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疼了起来,她第一次跟秦妙说了这么多“正常”的话,她本来就知道秦妙的生长环境,但却没有想到这样的环境给秦妙带来如此强烈的阴影,她发觉秦妙的心比她想象的要凉很多,就像是南极洲最深的冰川,温度极低,屏障极多,严梓曦对秦妙了解多一分,心疼也就多了一分,她很想尽自己的全力去温暖一下秦妙,这般美好的女子,本不该有这样的人生。
看到严梓曦的沉默和皱起的眉,秦妙意识到自己跟严梓曦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她不希望任何人来怜悯她,包括严梓曦,秦妙发觉严梓曦有一种魅力,总是能让她说出很多自己心里的话,这些话她从未跟任何人说起来过,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份反常让她很怕和严梓曦独处,展现自己的脆弱,是她很不齿的事情。
“锦衣玉食的严总您是不会理解我们风尘女子的心情的,”秦妙笑着,伸手抚平了严梓曦额上紧皱的眉,说:“您还是适合美好的童话,下面,我给您讲一个《荆轲刺秦王》,您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严梓曦说着,感受着额头上秦妙凉凉的指尖,她听秦妙故意逗她,也就回应了一个微笑,说:“你这样说话就很好,以后就不要嗲声嗲气的,听到没!”
“是是。”秦妙回应着,开始了她的荆轲刺秦。
严梓曦听着秦妙的声音,感受头部舒适的按摩,过了一会,沉沉睡了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快速地弹起身体向后看去,椅子仍在,伊人不见。严梓曦又回过头,各个方向看了一遍,依然没有见到秦妙的影子,此时她发觉自己身上盖了一床棉被,知道秦妙是真的走了,严梓曦愣了一会,突然看到自己的鞋子整齐地摆在沙发前,她猛然掀起棉被,发觉鞋袜已经被秦妙脱掉,脸上顿时飘红,又觉得胸侧很是轻松,一摸,发现秦妙解开了她的文胸扣,严梓曦的脸更红了。
“真是的……”严梓曦不知道要怎样形容秦妙这份细心,她重新穿好鞋袜,扣上文胸,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打开最下层的抽屉,伸手进去,摸到那袋红薯,心顿时安稳,好在秦妙并没有将红薯带走。
严梓曦将红薯袋提到办公桌上,看到自己习惯放止痛片的地方,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面娟秀字迹:头疼时就来找我,不要再吃药了。
严梓曦的心一暖,小心地将便签纸夹在她最常用的笔记本里,打开红薯袋,挑出昨天那个她吃了一半又被秦妙啃了一口的半熟红薯,她看着那个红薯,脸上浮出一抹温暖的笑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