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千秋万岁

第2章 御赐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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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瑛满头银发,老态龙钟,在门外脱了鞋履,柱着御赐的龙头拐杖,一步一停,慢慢踱了进来。

    两朝皇后之师,身份该是何等的高,世人皆敬文瑛,宋连城却不然。

    文瑛进门时,宋连城仍是左手捧经书,右手执细毫,稳稳坐在上首,目光虔诚,伏案写的极认真。

    待文瑛走近时,龙头拐杖在地上磕出重重的声响,宋连城才假意惊醒,再抬首时,脸上已扬起万分的笑意,她放下书笔,起身离案,热切的向文瑛迎了上去:“先生,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有事差人来唤我便成,若是把你磕着摔着,可怎生是好?”

    文瑛虽然动作迟缓,但耳聪目明,老眼也不昏花,她驼着背,柱着拐杖立在宋连城桌前,皱纹密布的利眼,往眼观鼻,鼻观心的琴棋和书画身上一扫,两人便乖觉的告退离去。

    待房中只剩二人,文瑛才在桌前坐下,宋连城笑了笑,给她斟了一杯热茶,在她对面坐下,嘴里问道:“先生可是有话对我说?”

    文瑛一张老脸薄有怒气,她将龙头拐杖收在身边,右手搁在桌上,未及有言,一双浑浊的利眼,将对面的宋连城,来来回回瞧了好些遍,才一字一句问道:“你昨夜去了建初寺?”

    宋连城心头一跳,面上却声色不动,她笑望着文瑛:“先生如何得知?”

    文瑛“哼哼”笑了两声,不答反问:“圣人可是对你不咸不淡?”

    文瑛话说得并不客气,宋连城脸色微僵,语气也有些冷硬:“那又如何?”

    “当然不如何!”文瑛答得事不关己:“让你不要白日做梦罢了,你不会以为圣人现下还放不下你吧?你以为你是谁?”

    宋连城嘴唇翕动,忍了忍,终是什么都未说。

    文瑛从袖袋中拿出一方铜镜,支在宋连城面前的案上,对她道:“你看看你现下的样子,连我都要瞧不过去了,你觉着圣人还会欢喜这样的你?”

    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容颜,尖尖的下巴,瘦的只剩巴掌大的脸,枯黄的脸色不复往日的红润,眉心深锁,像带着重得喘不过气来的愁绪,眼中的戾气令她自己都心惊。

    镜子里这个女人真的是她?她有多久未曾照过镜子?大约,有几年了吧!

    她突然有了些怒气,将铜镜重重扫落在地,对着文瑛吼道:“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本来准备就这样过一辈子,你突然告诉我那么多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情,你要我怎么办?”她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哭道:“心上就似被人挖了个大洞,日日痛得不得了,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文瑛叹了一口气:“我告诉你那些,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莫被人当成了眼中钉还不自知。你大母当年让我为你与宋贵妃批命,你们都是命格极其尊贵之人,如今宋贵妃贵为三夫人之首,皇后之下,众妃之上,又怀有龙裔,万千宠爱加于身。而你,你的命格不在她之下,虽是多舛,但你才二十多岁,尚年轻着,且这一生苦已吃尽,正是否极泰来之势。你从前与圣人交好,圣人是个纯善念旧的人,心中自然有你一席之地,只愿你将心放平,寻回本性,又何愁圣人不欢喜你?圣人的心若是重新在你身上,又何愁报仇遥遥无期?”

    宋连城抽噎了一下,低低道:“先生说的是,是我太心急了!”

    “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文瑛又叹了口气,自桌前站起了身,又道:“天色不早了,你且歇着,我这便回去了!”

    宋连城忙起身相送:“夜太深了,先生一人走夜路我实不放心,便让琴棋和书画掌了灯,送先生回去吧!”

    文瑛道:“不必!韵儿两姊妹在外头候着,她们与我回去便成。”

    韵儿两姊妹是文瑛女先生的曾曾曾孙女,见此,宋连城也不再推辞,她含笑送着文瑛出了门,亲自给她掌了灯,又细细叮嘱了韵儿两姊妹夜路慢行,一路小心,才放了她们走。

    待文瑛一行三人走远了,宋连城转身回屋,脸上的笑已经卸了下来,她伸出食指轻弹去眼角泪珠,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文瑛先生,你的命只批中了开头,却绝对批不中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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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御赐的补身之药,是第二日清早送来的。

    戴漆纱笼冠,着宽袍红衣,骑高头大马来宣旨的公公,是贴身侍候太康帝的亲信安邦。

    彼时,宋连城正在静室禅坐。也许是知道了许多事的缘由,近日,她的心绪平和了许多,不骄不燥,不怒不嗔,虽然心绞痛与噩梦缠身时有发生,但她已经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如今细细想来,那日她确实有些急躁了,但她不想慢慢的绸缪,她这心里一日日就跟油煎火烹似的,她等不了那么久。

    小小院落中堆满了名贵的补品,琴棋和书画两个人显然有些忙不过来,随行而来的宫人,便也着手帮她们往屋里抬。

    安邦公公并不是与太康帝一同长大,相知相伴一路走来。他是太康帝做储君时,才开始跟着太康帝,即便如此,他对太康帝忠心耿耿,也曾为太康帝立下大功,太康帝十分信任他,许多体己事都交与他去置办。

    宋连城于静室中接待他,请他上座,他推辞不受,只在下堂站着。

    他对宋连城十分客气有礼,早前他经常替太康帝跑腿,与宋连城打过许多次交道,再没有比他更知道太康帝与宋连城事的人,与宋连城也是熟稔的很。

    他抬眼偷偷看去,宋娘子今日穿着一身僧衣,掩神敛目,清淡的很。

    他心中不由轻轻叹了一声气,想这宋娘子,当年在帝都城也是惊才绝艳,风华天下的妙人儿,多少世家子求娶不成,也不知闹出了多少事。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才不过是几年光景,这宋娘子竟会想不开,非要闹着到玉泽庵出家去做比丘尼。

    他想,即便是过去了这么久,这满天凤朝的世家,估计还都和他此刻一般,仍觉得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吧?

    安邦心里唏嘘,但他同样觉着这不会是宋娘子最后的结局。

    他是贼精的一个人,不然短短几年也爬不上宫中第一寺人的位置,原先他还端着,等着宋连城主动来问,但宋连城随口闲聊,总是与他话些家常,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就是不问今日之事,倒把他弄的不吐不快。

    这种事,有些时候确实得端着,有些时候,却得主动说出来,端看到底谁更急。

    宋娘子好似不急,只能安邦急,于是,他说道:“圣人前日晚上临时起意回宫,倒把宫里娘娘们给惊了一阵,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宋连城随口问道:“是吗?”

    安邦又道:“可不是?个个半夜跑来看圣人,闹着非要见着圣人安然无恙才肯回去。”

    宋连城配合着问道:“既如此,那圣人可让娘娘们安心了没有?”

    安邦呵呵笑道:“宫里娘娘那么多,圣人若是一个个要安她们的心,索性晚上也不用睡了,还是皇后娘娘发了话,把她们全赶了回去。”

    宋连城点头,但她一个也不得罪:“娘娘们也是体念圣人,皇后娘娘凤仪天下,再没有人比她更体贴圣人。”

    安邦望了宋连城一眼,又将目光收回,轻轻道:“虽说娘娘们都被赶了回去,可圣人辗转反侧,还是一夜都没睡好。”

    宋连城只是“哦”了一声,她并没有顺着他的话问“这是为何?”

    安邦又望了她一眼,慢慢道:“圣人第二日叫起之后,什么话都未说,先递给了小的一张单子。”

    宋连城笑道:“能让圣人一晚上睡不好,这一定是张极有趣的单子。”

    安邦也笑道:“可不是,小的一看那张单子直接就傻眼了,密密麻麻全是药名,圣人也终于开口说了早起的第一句话,他说:单子上这些补药全给娘子送来。这不,小的昨日忙了一天,便是忙着给娘子抓药,好不容易晚上准备妥当,今一大早就给娘子送来了。”

    安邦絮絮叨叨说了这许多,宋连城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无非是觉得圣人对她仍有情,想给她示好卖乖,若是以前,她还有自信说圣人心中第一人是她,今日她看了镜中自己的模样,自己也不确定了起来。

    食色,性也。

    不要说什么美貌并不重要,圣人喜欢看她笑她是知道的,他曾经不止说过一次,可她现已年过二十,人老珠黄,又终日愁眉苦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便是连她自己都欢喜不起来,别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

    宋连城叹了一口气:“安邦公公,我与圣人相交多年,便是没了男女之情,他惦记我的身子,想要给我进补,也是极正常的,你莫要误会。”

    安邦笑意笃笃:“小的不敢揣测圣意,也不敢误会,诚如娘子所说,圣人见娘子气色不好,惦记着娘子病体缠身,送这些药材给娘子补身子,也是极正常。”

    宋连城这才扯出一个笑:“如此甚好。”

    她当年与太康帝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极亲密的人尚且一知半解,外头的人,更只是觉着太康帝对她有些个过从甚密,隆恩厚重什么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私下里揣测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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