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思君终有迹

思君终有迹_分节阅读_10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苏永吉眼皮一跳,不防又生这一出,喝道:“放肆,竖子癫狂作态!”

    阿禄叫道:“圣人呐!奴绝对不能离开您,您别赶奴走,圣人呐!”一面哭一面捶胸顿足。

    思安先是骇了一跳。禁军士兵又要上来逮阿禄,和护卫拉扯不休,争吵吆喝此起彼伏,苏永吉与崔瑾呈互不相让,几丈见方的屋子比外面早市还热闹。苏永吉眼里像长了冰渣子,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一干内侍一看这场面也有些发懵。

    阿禄趁着大哭的间隙,背着众人朝思安眨了眨眼。

    思安醒过神来,伸手拉一把阿禄,道:“你别哭,朕不赶你就是。”

    阿禄听得立刻止住哭声,拜道:“奴谢过圣恩,谢过圣恩。”

    苏永吉见这样还了得,大喝:“放肆!”

    他声音软中气却十足,震得思安身下床榻都颤了,屋里瞬息安静下来,禁军和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思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

    苏永吉冷眼瞪着阿禄,阿禄不自觉往后缩。

    “圣人且莫轻易听信小人谗言。”

    思安扯着被角,也没敢看苏永吉,低头吞吞吐吐道:“朕想……将他留在……身边,”

    苏永吉想趁温行不在调走思安身边所有宣武军的人,进而掌控栗阳,没想到小小掌书记崔瑾呈寸步不让,思安也不似预料中的配合。最后僵持难下,只好让禁军也一道守卫府衙,与宣武军各不相干。

    栗阳府衙本就不大,守了两批人,挤得气喘不过来。

    而后几日苏永吉都在要求圣驾尽快启程回东都,崔瑾呈坚持要等温行回来,又拿出思安伤未好,附近叛军未除种种理由。闹得不可开交。

    思安的态度很让苏永吉警觉。隔日苏永吉也搬到思安住处,名曰贴身侍奉圣人,成日跟在思安身后。

    思安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与阿禄话都不敢多说两句,偏他是内侍,崔瑾呈也拦不得。他总在思安耳边暗示温行妄夺圣意图谋不轨,思安老大不乐意听了,作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阿禄确实胆大,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应付,照顾思安坚决不假他人手,母鸡护崽一样防着苏永吉。

    一日要给思安上药,除了衣服,苏永吉也在旁边盯着,思安不自在,扭了扭背,阿禄很能看眼色,稍稍侧身挡住苏永吉的视线,思安看见阿禄手中的瓶子,拿过来嗅了嗅。

    “这味道和之前仿佛不同。”

    阿禄道:“大夫说圣人快好了,换一种药更好些。”

    思安用手指磨了磨瓶口,不说话。

    又过得几日,还不见温行回来,思安不时悄悄让阿禄去打探温行又到了哪里。

    这一夜阿禄借帮思安提夜宵的空挡出去找崔瑾呈。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有人推门进屋,思安以为是阿禄回来,巴巴探头去望。

    是苏永吉带了个少女进来。

    苏永吉连日与崔瑾呈掰扯不过,慢慢明白即使温行不在,栗阳城内也无他置喙余地,如擂战鼓三而衰竭,他行事收敛得多,跟思安也没跟得那么紧。

    苏永吉说虽然在宫外,圣人身边也绝不能只有一个内侍伺候,圣人又不愿意让他和他的人近身,所以只能找来旁人。说得唉声叹气,很是苦口婆心。

    思安正想不好拒绝,那伏地行礼的少女抬起头,怯生生向上看一眼,又伏下去。

    这少女思安认得,正是晚宴为他奉酒,又不小心被他打翻酒杯吓得快哭的女孩。虽只是一眼,思安也看出来她满是渴求。

    苏永吉缓声道:“此女是昭义节度使进献给圣人的人,此前因犯错受罚将要被送入营中,奴见圣人挺喜欢她,遂向人讨来,若圣人不想留,奴再送回去就是了。”

    少女闻言一颤。

    所谓送入营中是什么下场,思安多少也知道,说来这少女犯错还是因他不小心造成,这些女子属贱籍,身家性命都掌控在别人手里,如果他不留下她,无异于将她推入火坑。

    思安最后还是让少女留下。

    她自言名叫阿竹,少言而乖巧,等苏永吉出去,她便自去打水来为思安洗脚。

    挽起思安的裤腿,柔软的手掌覆在思安脚踝,将热水拘到思安苍白的脚背,思安不好意思,往回缩了缩,阿竹抬头抿嘴一笑。

    她长得玲珑小巧,尖尖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睛,花瓣一样娇艳的红唇,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满是羞涩。

    思安对女子多和善,即使是苏永吉带来,也难以摆出什么脸色给一个女孩子瞧,隧也对她笑笑。

    阿竹红着脸垂下眼睑,搭在思安脚踝的手指轻轻蹭了蹭。

    思安浑身一个激灵。

    第十二章

    人多起来,小院子里排布得再好也是挤得近的,透过窗纱隐约可见院中守卫来回巡逻,屋子里若有稍大响动外面都能听到。

    思安深吸一口气。

    苏永吉不会无缘无故送个人来,不知道他对阿竹说过什么,或许他觉得可以利用阿竹笼络自己,宫中有不少内侍私下与妃嫔亲厚,互为助力巩固皇恩。

    但思安是无福消受的。

    他撇下裤腿,皱着眉对阿竹摇头。

    阿竹的脸涨得通红,眼中很快泛出泪光,上齿咬住娇嫩的红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圣人……”她潸然欲泣,“是妾伺候得不好么?”

    思安正头疼该怎么解释,幸好阿禄回来得及时。

    他们什么都没做,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阿竹还带着泪,忽有人进来,仍有种被撞破的不自在,思安侧头咳嗽一声,阿竹端起水盆掩泪出去。

    阿禄很是气愤,他稍外出孙永吉就塞了个大活人进屋。

    这个阿竹一看就有些意图,有人进门她就娇羞地跑了,圣人还眼神闪烁,说没什么谁能信。即使思安与他解释了缘由他也不能放心。

    虽然已经把苏永吉得罪尽,不怕再得罪多些,但阿竹的事却不那么好处理,若遣走,就真害人,他和阿竹又没有仇怨,不至于此,况且他品级确实不如苏永吉,有苏永吉在,要遣人还得劳动崔瑾呈,怕苏永吉又借此闹一场。

    可若不打发走,留在眼前着实碍眼。

    因种种纠结,打从第一次见面,阿禄就没给阿竹一个好脸色,她要往思安跟前侍奉,他就拦着,她要与思安说话,他就挡回去。

    思安心软总不忍苛责谁,阿禄却不。

    借原由捏了几次阿竹的错处来敲打,被思安劝了才作罢。

    女儿家的心思总是难猜破的。思安怕阿竹真将什么念想系在自己身上,到头来终要失望,又因为她终是苏永吉带来的,虽然留了她,总有意疏远。

    而阿竹除了第二日出现时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许久,往后再没什么出格举动。面对阿禄带有敌意的防备颇为平静,手上的活被阿禄抢了就再寻别的事做,被阿禄冷言相向也不反驳。

    久了阿禄也觉得没意思。思安私下嘱咐阿禄,还是别太为难她一个女孩子家,阿禄不是刻薄之人,虽对阿竹还是不假辞色,终究也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深秋一日冷似一日,身体里的瞌睡虫发作,还在宫里时,思安每日去上学,虽然课业不重,也要费些心神,午间若不补足,下午再学骑射就没精神,于是也养成了午后小睡的习惯,逃命的时候当然顾不上许多,留在栗阳养伤的日子,这个习惯又慢慢回来。

    趁着阳光充足,思安胡乱倒在榻上,被子也没翻开就迷糊起来。毕竟入秋,即使外头艳阳高照,屋里呆久了也是凉沁沁的,睡了一会儿觉得冷,偏赖床不想起来,越睡越冷,不得不拱起身子。

    先前温行在午间议事或处理军务的间隙,总会进来瞧一眼思安,防的就是他懒怠或是乱动把被子蹬掉。最近阿禄也识得思安这个坏习惯,常在他耳边念。

    摸摸索索找不到一件东西覆体保暖,隐约似乎有人走进来,站定在床边,轻轻把思安苦寻不得的被子抖开,簇拥柔软的重量让思安在心里舒了口气。

    伤药将用完,阿禄饭后去取,此刻正不在跟前,那么进来的是……思安心里一线清明,睁开眼,一把抓住面前要撤开的手。

    “你回来……啊是你。”

    他有些讪讪,立刻松开阿竹细嫩的手腕。睡得糊涂,一时把很少入内室的阿竹给忘了。

    阿竹倒十分坦然,笑了笑,柔声道:“圣人睡吧,妾出去了。”说罢便不作停留,搂着个线框坐到廊上,手上是绣了一半卷草花纹的锦袜,男子的样式。午后阳光洒在她身侧,有几分恬静安然。

    既送了阿竹来,苏永吉很少再来盯梢,阿禄也不用成天紧绷着,毕竟阿竹只是个弱女子,哪能和苏永吉那样多年混迹宫廷的奸滑之辈相比。

    “且算个好处吧。”阿禄偷偷与思安咬耳朵,“圣人也太心软些。”

    思安呐呐道:“是我太唐突。倒辛苦你总要在我这里打地铺。”温行离开前房里没留人守夜,阿禄的住处就在旁边,苏永吉来了以后,阿禄将铺盖搬到外间,又来了个阿竹,虽阿竹并不和他们睡一间屋子,但阿禄秉承事事多小心的原则将铺盖搬到思安屋里。

    阿禄道:“为圣人效命是奴的福分。”琢磨琢磨又道:“等郡王回来肯定不喜欢她在跟前,定要调走的。不如明日我先去找崔先生说说,给她寻好个去处,将来走了也不欠她什么。”

    “能行么?”听说栗阳城外似乎出现叛军的踪迹,崔瑾呈连日派人查探很是忙碌,怕扰了人,思安不再让阿禄总去找他。

    阿禄点点头,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样子。

    夜里刮起大风,墙上投射出大树的影子,被吹得张牙舞爪,呼呼的风声绕在耳边,夹杂泥沙或树叶被卷起击打窗棂的声音。

    怎么睡也不暖和,辗转至天明,思安只觉冷得牙齿打颤,翻了个身将自己团住,手抱住身子,掌心摸到后背触手一片湿腻,心下奇怪。思安睁开眼,熹微晨光中,摊开的手掌赫然一片红色血迹,他动了动,背上僵硬,又动了动,才觉牵动了痛处,后边的寝衣已是湿了。

    屋里挂上厚厚的帷帐,榻边燃起两个火盆,一下熏得室内如三月的春天一样,进来的人脱了夹袍还免不了额上冒汗,除了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