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思君终有迹

思君终有迹_分节阅读_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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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依赖婚姻关联,未必见得有多牢固,一旦有嫌隙又是另一番局面了,若宣武一派也借此搅浑这一滩本就浑浊不堪的死水,后果更可想见。思安不知选妃的筹谋是来自奉成一还是勋贵们,或者两者皆有,但此策看似他们占了上风,其实已落了下乘。

    一时让他们如意纳妃入宫,此后却未必会如他们所愿。

    难怪宣武一派此时态度反而不明,任之纵之,再分之化之。

    思安心中哀凉顿起。无论如何,纳妃入宫于温行是有利的。

    温行似赞赏抚摸思安额头,语调里却藏着少有的冷锋:“难不成要我亲自对他们动手?”

    话中杀气未显,可他既然能将“亲自动手”说出口,就算随意说说,也已是先有所虑了,至于动手的后果……

    思安不觉打起寒噤。

    与他亲昵的温行自然能察觉他的异常,抬起他的头四目相接。

    来不及躲避掩饰,思安眼中的尴尬和惘然一览无余。

    在栗阳时,他这双眼睛曾经哭得红肿,泪水很溜,现在没有哭,眼中的伤感却比哭的时候更浓。

    身无长物茕茕无依,干看世事相背无能为力,好像只会这样默默淌在心里,只眼里的缺口尚有流露流露。此时的思安和在栗阳时并无不同,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温行已经习惯他总用目光追逐自己,会耍些小性子又格外乖顺依赖的模样。

    此刻他脸上的忧愁和恍惚都太刺眼了。

    他定定锁着他的眼,手指摩挲他白瓷一样细腻的面颊。

    思安想闪躲,眼睑却一再被他抚过,不得不迎视。

    沉默半晌,就在思安紧张不已时,温行忽然问:“思安,为什么不想选妃?”

    耳边只有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和冰块融化的声音。

    思安惊愕得微微张着嘴,仿佛不能确定自己听到什么,神思震荡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慢慢凝结了水汽,仿佛已深刻得刀刀挫骨,因此从骨子里颤抖起来。

    温行不言明,他也没有挑白,一直这么含糊着,他心里太多拿不准,再者就算说了又有什么用。

    可是温行居然问了,他以为他不会问的。好像在空幽山谷大喊了一声,等待声音远去的时候,终于在茫茫中听到了回响,化作澎湃潮水拍打在胸口。

    一时纷乱思绪都涌上来,蝶翼一样的睫毛快速扇动,思安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他有太多想说的话,心里却凄惶得很。

    “我……”

    “圣人、殿下,正殿那边派人来请成王殿下过去。”阿禄的声音在门外道。

    他们出来也已经有一阵子,思安强行中断议事,不予配合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但就算他不在,所有事宜依然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阿禄只听温行在里面答道:“知道了,就去。”

    这一顿,思安已是恍了神,温行则收敛了神色,摸了摸思安的脸:“我先过去,你回金鳞殿去,夜里我去找你。”说着又攫取他的呼吸,短促而深入的吻,末了仍一如既往在他柔软敏感的耳垂上安抚似的捏一下,翻身下床。

    思安不舍,但只动了动手,想拉住他时,他已推门出去。

    第二十五章

    应选的女子在六月初十这一日入宫,思安称病不肯相看,六月下旬,封妃的册文由奉成一捧到他面前。光滑的绢帛上新墨书写着数位女子的门第品德和姿容,辞藻华丽,末尾皆以思安的年号“神佑”落款,就此将这些女子命运与他系在一起。

    选妃的议论然轰轰烈烈,果真选了,与当年老皇帝选美人的盛况却是不能比的,真正热衷此事的家族无不出于利弊权衡,利大于弊时何人不趋前,然而思安自己也比不得当年的老皇帝,谁不知他只是双方操博的傀儡,真舍得自己女儿的人家不多。

    思安仔细瞧过那些女孩儿的家世,多为各族中偏房旁支,门第尚在,相比而言,倒只有乱中迫于情势匆忙与他成亲的丽娘出身最好。难怪听说思安选妃又发了大脾气的丽娘,在得知这些女子都是哪一家女儿时会冷笑连连。

    奉成一从中挑选家世出身最合适的两位奏请立妃,余下封六仪、美人、才人等。尽管思安从未点头应允,旨意还是顺顺利利的颁布下去,或许唯一让他能稍有欣慰的是,这些女子中未有一人是宣武一派选送。

    如今不同从前,所有规矩能简则简,各家族着急送人入宫,不到七月,新封妃嫔已陆续入主各殿,宫中又于京郊等各处采选宫女,许多空旷多年的宫室迅速充盈,与东都皇宫最盛时的美人如云歌舞喧哗难以比肩,如同在一件破旧的金缕绣裙上重新收拾,用新线织补了新的花纹,虽始终不能补全已经流逝的鲜活,却得回几分往日的品貌。

    纳妃入宫似乎宣武一派已落了下风,京中紧绷的气氛在宫中喜事的渲染下又松缓和悦下来,连朝局上也格外宁静。思安知道温行已经开始准备西出讨伐余渐,各项筹措中,杜卉和郑昇等人都被他调回东都。

    他一忙碌起来与思安相见就少,不知是避讳宫中多出的许多女眷还是实在顾不过来,也不再像前一段那样总往金鳞殿来,思安不复从前总要多找机会痴缠上他的样子,两人私里见面的时候,还是耳病厮磨亲亲热热在一处,不见面的时候,思安时常一个人在金鳞殿里发呆,有时候倚着栏轩似眺望远去,目光却是空的。

    连阿禄也看得出来,思安是有心事。

    新人入宫后,思安不愿召见任何人,奉成一引众妃嫔到金鳞殿请安。思安虽不快,却不是会给一帮女子脸色瞧的性子,奉成一正是拿准这一点,只提前一刻钟派人通报,果然到了金鳞殿,思安已经坐在正殿里,斜靠着坐榻上的软枕,手里把玩一块镂空的龙凤珮不时摩挲。

    二妃一人出身范阳邵氏,一人出身清河冯氏,邵氏邵青璃封贤妃,年龄略长于思安,身姿丰腴,面若银盘,桃花眼儿朱红唇,未语先闻笑,很是灵巧风流的性子,行过礼就自己牵起话头与思安说笑,语调柔和笑如鹂莺,只随意问起思安的喜好饮食等等,或说些闲话,言语颇风趣,并不过分又很亲切,让人无法讨厌只有喜欢,其他妃嫔搭腔都已隐隐有了以邵氏为先的样子。

    冯氏冯妙蕴封淑妃,样貌没有邵氏出众,眉目清秀淡雅,一头浓云似的黑发,发髻以一支双雁逐飞长簪固定,辅以几支叶形小钗,以绢花为饰,十分别致,本身自有沉静端方的气质,比邵氏稍沉默些,与邵氏站在一起各有千秋。

    思安让阿禄准备好绢帛绸缎按品阶依次封赏,众妃嫔离去后,奉成一留了下来,思安摸着玉佩下的穗子垂眼不语,阿禄怕奉成一临时发难,守在思安身边一脸戒备。

    奉成一脸上很和气,缓缓道:“看到圣人喜欢奴就放心了,诸位娘娘都是万里挑一容貌德行上佳的,相信很快就能为圣人诞下皇子,为皇室开枝散叶。”

    话里话外都是催促思安快招人侍寝的意思,阿禄有些听不下去,想讽刺奉成一管得太多,却被思安拦下来。

    奉成一笑得和善,躬了躬身便告退了。

    阿禄愤愤难平:“越俎代庖!简直逾矩!”

    其实老皇帝在时权倾朝野的内侍何止越俎代庖,虽然现在不如当年,行事却还是旧有的风格。思安有些心不在焉,只道:“纳都已经纳了,多说也没有用。”

    因念及从前母亲所受的冷落,宫中最易见世态炎凉,思安不愿再将自己母亲所受的冷遇加之于其他女子身上,请安过后想转明白,也不再对妃嫔们避而不见。

    贤妃爱玩笑热闹,三五不时召集妃嫔们小聚,反正温行来得也少,左右无事,思安索性也与妃子们宴饮游乐了几回,或游湖赏花,或看戏耍闹,全当尽了相伴之谊。

    宫里人口充裕,再不若从前花费简单,借着与妃嫔同乐的由头,阿禄很不客气地从奉成一掌管内库中敲了一大笔。因这些日子实在气闷,思安也不阻他,一切都默而许之。后有温行撑腰,又有思安的默认,虽奉成一的人还是很不买账,阿禄在宫中几乎横着走,在新进妃嫔面前也很得脸。

    思安与妃嫔们玩乐,却总不让人侍寝,只一处说话游戏,心思活络的妃嫔难免要打些主意,全靠阿禄挡着,如此过了一些日子,最按捺不住的当然是一心送女入宫的家族和有奉成一,宫中甚至已经有些风声在传思安有隐疾,且风声还传到他本人耳朵里。

    阿禄命人将在思安面前乱嚼舌根的宫人拖走,不过是逛个花园而已,就遇上背地里讨论此事的人。

    “算了。”思安面上一点怒色也没有,阿禄知道他近日总有些懒怠,加上心软的毛病,但还是坚持道:“圣人,这回咱们可不能轻饶,这……”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这事有损天威,宫人如此议论圣人乃大不敬。”

    思安摇摇头,却也没驳回,只说:“怕是专门说给我听的。”有些人终于忍不住,故意拿这些激他,否则宫人私下说话,怎么还让他知道。

    说来也算好事,思安的后宫比先帝时和睦,脾气最骄横的丽娘锁在凤临殿里,两个妃子邵氏和冯氏至少现在看来不是好争斗的,贤妃和淑妃不争,其他位低的就更掀不起什么风来,也许也因为思安总不招幸任何人,众人无可争,也就相安无事了。

    邵贤妃起先还有些心思,一次在她住的秀华殿中开宴,临了众人离席,她偷偷问思安是否留宿,思安婉拒,当时邵氏面上有些尴尬,却还是强撑着笑容,思安心里叹息,平日里他总称邵氏为邵姐姐,以示敬重之意,不知邵氏是否明白。好在过后邵氏一切如常,看起来没有难以释然。

    相较于邵氏的活泼,冯氏似乎更沉静些,大家齐聚嬉闹,五次中她倒有三四次不来,与思安说话也不多。思安只当她更喜静,也不多打扰,因此在众嫔妃中与她最不熟络。

    当看到穿着单薄的冯妙蕴被奉成一的人送到金鳞殿门口时,思安是惊愕的,心中第一个想法是幸好温行今晚没来。

    夜已入深,思安正准备歇下,奉成一的人将冯氏送来了就走,留她一人站在夜风里,思安无法,只能让阿禄先将人请进来。

    冯氏穿得很少,象牙色纱衣里系着茜纱裙,乌发随意绾出松松的髻,只别着那一支她常戴的鎏金簪,大概夜风太冷,身上有些瑟瑟发抖,站在孤零零几盏夜灯里。思安不忍,让阿禄去叫小厨房热碗姜汤端来,湖面风大,吹至堂中烛火摇曳,思安又将冯氏拉入内室。

    奉成一送人来的目的一目了然,他们激将思安不成,又不能任由思安不宠幸妃嫔。

    思安正愁着要如何将事情圆过去。冯氏虽是深夜被送来,若就将人送回去,明日宫中定然上下皆知,于他自己于冯氏都不好,但如果留下来……还是不能留,如今不能再像和丽娘成亲时一样把话挑明,冯氏到底是世家选送的女子,她若能理解还好,若不能理解或心怀别的念头,思安自己不怕别的,只怕有丝毫牵出温行,又徒增困扰。

    衣架子上挂了一件绣竹枝纹的披风,思安怕冯氏受凉,取下来披到冯氏身上,双手虚虚拢在她的肩膀。

    正此时,眼底忽晃过一道冷光。思安从前逃命逃出了几分警觉,脑子还没多想,身体就已经做出反应,大力一把推开长冯氏。

    身为女子的冯氏身量轻忽,趔趄退开几乎跌倒,她手中的凶器也现了出来。

    正是她头上取下的那枚双雁逐飞鎏金长簪。簪头花纹镂刻得细致秀美,与别的簪子没有什么不同,簪身下半截用钢铁薄刃取代簪尾,像一把小剑,簪身的上半截便做剑柄,被冯氏握在手里。

    一击不成,冯氏脸色发白,目色愈发狠,举起发簪,又向思安胸口一刺。

    第二十六章

    男女体力相差悬殊,即使思安手无缚鸡之力,对付起冯妙蕴还是绰绰有余。他抓住冯妙蕴的手腕,两人僵持,利刃的精光在两人身前忽闪晃动。

    外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像是被思安吩咐去叫厨下热汤的阿禄。

    冯妙蕴闻得神色惧然,更受了刺激,拼力剧增,竟在与思安相持的情况下拧动着将簪子抵到思安胸前,剑尖隔着衣服擦过皮肤,虽未至伤却也惊险,两人无声地扭推到一处。

    阿禄在外面道:“圣人,姜汤热好了。”伴着门被推开的声音。

    冯妙蕴心急如焚,合身扑了上来,思安暗叫不妙,侧身躲避开,冯妙蕴重心不稳跌倒在地。

    阿禄的脚步进入室内。

    冯妙蕴满面凄苍,再次举起手中的长簪,对准地却是自己的胸口。

    思安一惊,抄起放在身旁小几上的茶碗掷过去,正打到冯妙蕴手上,趁她吃疼松了手劲一把拍开发簪。茶碗落地的声音引起阿禄警觉,忙转到内室,看见思安和冯妙蕴两人都坐在地上。

    冯妙蕴背身低着头,黑发散了一半落在肩膀,看不清表情。思安神色分明有些惊魂未定,朝他使眼色。

    阿禄跟了思安一段时日,主仆两人早有默契,两眼骨碌碌转了一圈直往冯妙蕴身上飘,口中却道:“奴就在堂中守着,不打扰圣人和冯娘娘说话。”把乘放姜汤的托盘放在一旁,退到门后。

    确定阿禄看不到了,思安才掀开滑落地上的披风,露出刚才被他藏在底下的长簪,冯妙蕴喘着大气,同样也是惊惶未定,望着思安的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