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有人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我不知道外面有没有电线杆,但醒来后,麻雀的吱吱声却带给我冬天的感觉。
严冬!在我醒来的一刹那,一切似乎都已经冰封了。
聂莉走了。虽然我还没有睁开眼,但我感觉得到那张床的温度。我的感觉越来越敏锐了,但我宁愿它迟钝。我像是呆在一个冰箱里,完全失去了生存下去的欲望。如果此刻有人跟我说话,那他一定得不到任何回答。
我的四肢又开始发沉,心跳缓慢,呼吸急促。
我睡到中午才起身,房间里空气凉凉的,虽然一切摆设照旧,但却仿佛一个无人区。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内容很简单:我老公过来找我了,你快办好银行卡,我到时给你汇钱。我的电话:13766xxxxxx。
直到下午两点我才发觉自己该吃饭了,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挨到电梯口,我完全无法从打击中平复,就像一个行尸走肉。
但我的感觉却愈加敏锐。
刚刚按下电梯的按键时,一个可怖的感觉电击一般闪进我的脑海。我知道一定会出什么事,马上就想到了逃跑。
这是一个危险的预感。
大概是从昨天起,我的脑子就会习惯性地搜集周围的环境信息并给出预感,而且这种能力成长得很迅速。
但已经太迟了。还没来得及钻进电梯,一只大手从背后把我一把抓住,接着一只冷冰冰的枪管塞进了我的衣服里,“别出声!老~子一枪崩了你!”
被打劫了!
但我反应过来之后反而不是很害怕。大不了一死嘛,“死”,已经在我的恐惧指数中排在了最后几位。这只大手拽着我出了酒店,在街道拐角处把我扔进了后备箱。箱子关上后漆黑一片,只能听见隆隆的引擎声和街道两边的杂音,行驶了个多小时后,已经没有闹市的声音了。车停下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子把我拽出后备箱,他的脖子上现出明显的纹身。
这里是一片偏僻的海岸线,四处都没有人,只有海浪扑打着沙子。没想到,我实现第一次看海的梦想居然是在这样的尴尬局面下。
我说:“我认得你!”这人就是昨天那赌厅老板。
他拿枪指着我:“往前走,别他吗废话!”
我们沿着海岸线朝北走,过了一会儿,海滩已经穷尽了,这处地方尽是乱七八糟的礁石,海浪拍打在陡峭的崖壁上。
那男子一脚踢在背上,我应声扑倒。“昨晚赢的钱在哪儿?”他凶狠地吼道。
我慢慢坐起身,一言不发。钱在聂莉那儿,打死我也不会说的。
“昨晚跟你一起那女的呢?”
仍然不说。
“你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你杀了我吧。”我的语气冰冷。
他把枪托砸在我脑门上,我仰天翻到,额上鲜血直流,他仿佛失去了控制似的,跳上来用手卡住我的脖子:“你敢不说,你说不说,说不说。。。”我气管被卡住了,无法呼吸,脸胀得通红。我用手去抓他的脸,但根本抓不到。过了十几秒钟我就放弃了抵抗,脑子已经无法组织起思维,只是想:“我居然是这么死的。遇到聂莉我还以为命运逆转了,结果死得更惨。”
在这生死一线的时候,脖子上的压力突然松开了。骑在我身上的男子颓丧地坐在地上,手中的枪也扔到脚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疲惫无比:“好吧,你赢了,不过我不会放过你,过不了几个小时,我就跟你一起死在这海滩上。”
“你干嘛要这样?”我喘息了好几分钟才坐起来,声音居然很冷静。
“你知道我昨晚亏了多少?一亿三!娘的,整个一个月都他吗走背运,陷进去几亿了,没法子了,银行贷款换不上,亲戚的钱也泡汤了,赌场不肯继续放码给我,我他吗现在客人赢个几万块都赔不出了!”
“你们搞赌场的也亏本?”
“赌场?赌场是何鸿燊的,是美国人的,我们就是他们手里的一只小麻虾。他们做着稳赚不赔的生意,让我们这些人在刀山里烤,在油锅里煎。。。”
我看着他的样子,才知道这世上命运悲惨的不止我一个。但老天爷并不公平,他这样的人叫做贪心无好报,而我呢?我没犯过一样罪过。我安分得象一只小羊羔。
“赢的钱已经分了,我帮不了你。”我说。
“分了?”他眼里突然冒出凶光,“分了也要见渣!”他粗暴地搜我的身,把我的笔,笔记本,钱,身份证全都扔到地上。“你居然连手机也不带?”
“我是个土小子,根本就没用过手机。”我淡淡地说。
“一个连手机都没用过的人居然赢了我5000万。。。这张条子。。。这是什么,是那女人留给你的电话,是不是?”
“不是。”我连看都没看,心里一阵着急。
“不是。。。”
他把手机捡起来开始拨那个电话。这个人并不笨,他把手机免提打开,然后盯着我的眼睛,想看我听到对话后的反应。“你朋友在我手上。想不想留他的命?”他故意沙哑着嗓音说。
“谁?”聂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一个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子,这样的朋友你不多吧。”
“小远。。。你。。。你想怎么样?”
“我跟你明说了吧,昨晚我场子被人掏空了,你知道你赢了多少吧。我现在是家破人亡,烂命一条。给你4个小时,从珠海赶过来足够了,4个小时后不见人,明天报纸上就会有两条人命,一条我的,一条就是你这个小朋友。明白吗?”
那边的声音明显很慌乱,定过神后才问:“我那位朋友呢?我要先听到他的声音。”
他把电话放到我嘴边,眼睛里凶相毕现。我扭过头,眼神无比坚决。他突然拿手在我肚子上拍了一下。“哦。。。”我没想到他来这招,猝不及防下发出了声音。
“听到吗?”
“你。。。你别折磨他,我带过来给你就是!”
“我们在竹湾海滩,一直往里走,走到最尽头。5000万,别说你已经花掉了,买了什么赶紧给我退!别报警,这里天空海阔的藏不了一个人,我一看见别的人马上撕票,懂吗?”
“我马上就来,你别为难小孩子。。。”
“你别给我磨蹭,我耐心不够,懂吗?这小子对你不错,差点给我掐死了也没说出你,要不要救他随便你,反正我只等四小时。”说罢就挂了电话。
我冷冷地说:“她不会来的。”
“哼!”
“我跟她是赌友,才认识两天,谁会为了一个赌友付5000万赎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在隐隐发凉,我不断跟这个绑匪说她不会来,一方面我担心她来了也只是多送一条命而已,另一方面,我更担心的是,她真的会不会来?
“我不管,总之她不来,这里就会有人死。不只是你,还包括我。”
“你真的要自杀?”
“我欠那么多债,还能活么?”
汽艇的声音从海平面上传过来,远处一个小黑点迅速朝我们移动,很快就驶到我们面前。这个绑匪并没有躲开的意思,反而迎了过去。
“森哥,到手没?”汽艇上的男子伸着脖子喊道。
“再多等我4个小时。”
“等不及了,那边汤叔来接你,查得严,催你赶紧走。”
“拿不到钱我不会走的?”
“什么意思。。。”
“拿不到钱我过去干什么?做苦力吗?我罗森好歹也混出一身名堂,与其遭人白眼不如趁早死了!”
汽艇上的男子犹豫不决。“那。。。那我把船靠过去,4个小时后再来接你!”说着开着汽艇往海里驶出去了。
我看着空旷的海际,汽艇留下的划痕慢慢的消失了。我心里跟海平面一样的空洞。今天恐怕是凶多吉少,但世上牵挂我的人还有很多,我无惧死亡,但我有必要对那些牵挂我的人负责。我看着罗森说:“如果我亲自给她打个电话,她一定会来,你不用担心她骗你。”
罗森转头望着我。我继续说:“但我有个条件,我很久没跟家里通电话了,我想打个电话回家。”
“你既然保证她会来,又何必急着打电话?”罗森立马就拆穿了我的伎俩,不过他还是摸出电话递了过来,“别耍花样,小子,我们可都是走在枪口上。”
在看到聂莉留的条子之前,我只记得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家里的,一个是陈芳老师。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我妈,她的声音相当的焦急。
“你到哪儿去了,你舅舅说你自个儿逃跑了,找你找不到。为这事儿我还跟他发火呢!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没事的,我不喜欢舅舅那人。现在我在这边找了份工作,能自己赚钱了,我放假了就回来看你们。”我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这几句谎话说得轻松自然。
“啥?真的吗?你别骗我。你的病呢,现在怎么样了?”
“我觉得好多了,妈,早知道我早点出来就好了,那样可能我早就恢复了。妈,我有点不方便,以后再打给你啊,这手机不是我的,你不要打过来。”这是作的最坏打算,如果待会真的发生了意外,我希望留给家里的是美好的回忆。
“喂。。。你别慌,还有件事。小苗儿也去南方那边了,你留个她的电话吧,以后也互相有个照应。”
“是吗?她没有继续念大学吗?成绩那么好。。。”
“没读书了,听说现在大学生也不好找工作,有人介绍她过去做事,听说是做模特,一个月上万元呢。。。你快找支纸笔。。。”
我把手机背到身后,望着罗森:“我要记个号码,可以吧。”罗森看了看我,没发言,那表情是“你爱干嘛干嘛”。
我把笔记本和笔捡起来,记下号码后挂掉了电话。“我不会打给她的,对不起,我刚骗你的。”我看着他说。
“随你了。”他看看表,“我们还有3个小时。”
太阳下垂时在海面上映起鳞光,把整片海岛映得黄灿灿的。但此刻没人有心情欣赏景色。那艘游艇再次停在浅滩上,开船的男子点上了一支烟。
到时间了。
她没有来。
罗森把眺望远滩的眼神收回来,眼里慢慢由失望变成了绝望。
我突然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仿佛空气都已经不存在了。不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因为她没有来。有本书上说过女人是自私的动物,一点也没错,但我不怪她,一点也不。
“到时间了。”罗森说。他把手指扣上扳机,然后把枪口对准了我。
我摸摸地闭上了眼睛。
“森哥,别慌!”开船的男子突然喊道。
我睁开眼,再海岸线的最远处,一条人影正焦急地朝这边赶过来。
“怎么是个男的?”罗森一把抓住我,手臂架在我脖子上,另一只手把枪管对准了我的脑袋。
“他。。。不是警察,他也是我朋友。”
紧接着,一个披肩长发的俏丽身影也出现在了视线中。我的眼睛一下就湿了,她真的来了,我一直不敢这么想。
我在她心中很重要,比5000万还要重要。
来的人是聂莉和海棠。
聂莉紧张地看着我:“你怎么样?”
“没事,流了点血。”
海棠神情自若,他一直吊儿郎当的,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这样的性格很起作用,起码在气势上,他没有输给绑匪。
“钱在这里。你放人。”海棠把手中的皮箱扔了过来。
眼看要得手了,但罗森仍然很机警,他一面留意着海棠,一面把皮箱打开,握枪的手也没有放松。接着他站起身,提着皮箱快速登上游艇。游艇迅速地开走了,罗森在船头大声地咆哮:“澳门,我走了!中国,我走了!老~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姐姐!”我一下扑到聂莉的怀里,和她紧紧地拥抱着,我额角上血液和着泪水流到她的肩膀上。她来救我了,从此以后,我在世上又多了一个亲人,我再不会怀疑她了。
“痛不痛?别哭。。。”她用衣服包扎我额头上的伤口。她也哭了。
“谢谢你,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对不起,我没坐到最快的班车,我一直在看表,我也以为来不及了。”
海棠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也润湿了。等我们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才说:“刚刚真是危险,我真的没把握,他如果把我们三个一起杀了,那也没法子。”
“我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所以他问我姐姐的电话,我一直没说。但是他搜我的身,搜到姐姐留给我的条子,当时我就想,要是连累到姐姐,那真是。。。”
“傻小子。”聂莉摸着我的脸。“事情还是因为我输钱引起的,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的,你知道吗,我其实前晚就应该死了。你已经帮我多活了两个晚上了。。。”
“你老是这样想,所以你的病才好不了。”
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太阳已经西沉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尽管最后虚惊一场,但毕竟损失了5000万。
“要报警吗?”聂莉问。
“还报啥警啊?这些澳门老板都在菲律宾马拉西亚买了黑市户口,过去到那边一上岸,立刻就人间蒸发了。报案有什么用,你当他还会回来吗?”
我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酒店,聂莉必须要赶回去了,她这两天老师往这边赶,老公已经对她怀疑了。临走时她跟我说:“小远,那180万就不捐了,过几天我把你的那份汇给你。”我坚决说不要,但她坚决要汇给我。我和她再次拥抱,尽管认识才两三天,却好像是经过了生离死别。
我目送着她走出酒店,她的出租车绝尘而去。
海棠拍着我的肩膀,他懂我的心意。他突然在背后说:“兄弟,别伤心,我担保你跟她经历的事情比她老公跟她的要精彩得多。”
“那有什么用?”我的眼睛一阵茫然。
“如果是我,我就很满足了,我只在乎曾经拥有。”海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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