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巫师音乐

第43章 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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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意,毫不掩饰的敌意。

    方岩想,这很像他刚进监狱的时候,一群犯人大哥们也这么阴阳怪气地打量自己,目光古怪。

    特别是主音吉他、贝斯两位老大哥。乐队的几个人是临时凑的,排练了2个多月,早成了朋友。演出马上开始,陈继海硬塞进一个外人来,谁也不舒服。

    陈继海让主音许勇讲一下节奏吉他,半小时后再彩排一次,说完掉头就走。

    许勇又往沙发上一躺,问:“老陈一场给你多少钱?”

    这个问题非常无礼,方岩说,木有钱。

    许勇有点儿意外,不太信,但心里平衡了一些。他想,一定是这小子水平太差。他又问:“那香港人凭啥不给你钱?”

    “临时帮忙啊。节奏吉他老师出车祸了。”

    “对!这是关键。”许勇一拍巴掌,翻身坐了起来,盯住方岩问:“你说实话,这是不是你们的阴谋?”

    “额……”

    休息室里飘浮着一股奇怪的香味,淡淡的,一直盘踞不散。几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限和平的、幸福的笑容。气氛非常诡异。原来是这样。

    方岩明白了。

    还好,许勇毕竟是专业人士,虽然看不上方岩,但也不耽误工作。他拿过一个ipad,打开乐队总谱的pdf文档,颠三倒四地给他讲。

    吉他的谱子分成了两行,上面是五线谱,下面是六线谱。六线谱是吉他特有的一种记谱,它标记的不是音的高度,而是手指在弦上的位置。许勇讲到一半,忽然呆住了。

    “……你们饿吗?”方岩好奇地问。

    “呵呵呵呵。”贝斯翁天旭笑。他一笑,几个人都笑,如同白痴。死气沉沉的休息室总算活泛了些。

    “嘿。”

    “你们喜欢吃什么?回锅肉,水煮鱼,葱爆羊肉,宫保鸡丁,牛蛙,羊肉串?”方岩说了一堆家常菜。

    “噢!”

    “你这么一说,好饿……”

    “哈哈哈。”

    鼓手jason忽然仰望天空,说:“杂交面。”

    “啥?”

    “他说炸酱面,那小子就会说这个,别,别理他。”许勇的手指滑过ipad的表面,感觉一个个音符都在眼前抖动。

    方岩松了一口气,中国饮食博大精深,成功转移了仇恨。

    一张纸从空中飘了过来,键盘王宜笑眯眯的,像是观世音菩萨。他抛了一张演唱会的流程单(run down),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小字,几乎全英文。除了开场、返场,一共25首歌,每一行标注了用哪一件乐器、什么调音,非常复杂。

    何煜要唱15首老歌,5首新歌,5首翻唱。方岩想,真有点儿骗钱的感觉。他有近一半的歌没听过。

    流程单的单位是“秒”,一秒也不差。

    方岩看了下自己的那一列,写的是“guitar2”。还好,不是太复杂。

    半小时后,彩排开始。

    在观众的视角,舞台大概是这样分布的。鼓手在后面,贝斯站在左侧,主音吉他站在中间偏左。歌手站在中间,有时候还来回跑。右边靠后一点,是键盘。再靠右,是节奏吉他,方岩就站在这儿。

    方岩手里拿了一把吉布森(gibson)的莱斯鲍尔(les paul)吉他。这吉他很贵,几乎全新,又新换了琴弦,手感非常舒服。

    鼓手jason敲鼓棒,1234,给了一个速度。第一小节就是节奏吉他,方岩面前放着一个谱架,有打印的谱子,他老老实实地弹。

    音箱里传出柔和的吉他声。

    舞台上,散放着几个监听音箱。它们又叫“返送”,专门给乐手们听的。在大型演唱会上,各种大功率的音箱非常吵,在舞台上的歌手、乐手根本听不清声音。有了监听,乐手才能不受干扰,听清自己的乐器。有时候,乐手也会戴监听耳机。

    方岩很过瘾。

    jason的鼓坚实、凶狠、干净有力,像一台重型坦克。翁天旭的贝斯挂在胸前,一直包裹住鼓声,清晰稳健,到了副歌部分,又是灵动的击勾弦,无比通透。许勇的主音吉他凌厉干脆,solo时还有一大段密集的点弦,又快又稳。键盘王宜也在弹和弦……比较低调。

    第一次进乐队,就遇见职业级乐手,方岩很幸运。

    这支乐队不算顶级,但也足够好了。

    音乐总监陈继海站在一台巨大的调音台前,戴着耳机听。调音台前,还有一位调音师。他叫大麦,也戴着耳机,闭眼,摇晃身体,专注地听。

    但两人听的目的不一样。

    陈继海只听节奏吉他,方岩的水准怎么样,能不能上。

    大麦听的是乐队整体的效果。

    调音师又叫音响师,算是演唱会的大脑。各路的乐器信号进入调音台,要调整很多东西:音量、各种效果、声像(乐器在空间中的位置)等等。此外,体育馆的环境比较差,需要细微地调整各种音箱的分布(输出)。

    比如方岩的吉他,从音箱里输出,然后有一个小麦克风拾音,把信号输入进调音台,经过混音后,再和其他乐器一起,输入到音箱里。

    一首歌排到一半,调音台边上,陈继海和调音师大麦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迷茫。

    这吉他……

    大麦问:“我推高一点?”

    “试一下。”

    调音台上,每一个轨道都有控制音量的衰减器,俗称“推子”。大麦把方岩的节奏吉他的比例调高了一些,音量更大了。

    本来,每一首歌的设备早就调好,但他们都觉得,节奏吉他忽然变得好听了,可以再大声一点。

    主音吉他往往决定了乐队的风格,主音的声音比例也最大。节奏吉他只是伴奏,不能突出。

    “再高一些。”陈继海说。

    节奏吉他负责和弦的部分,像是主唱歌声的一件外衣。方岩对着谱子,没做任何改动,但每个音符都不一样了,很有弹性,流光溢彩,散发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在细微的地方,充满了奇妙的律动,很有表情。

    乐手的素质问题。

    方岩简单过了一遍谱子,就融入了乐队。他很过瘾,但他不知道,乐队的其他人比他还过瘾。贝斯、鼓、主音、键盘……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超水平发挥。

    “再高。”陈继海说。

    节奏吉他带起了整个乐队。

    在乐队里,许勇、翁天旭是老江湖,只是挣钱养家而已,他们足够敬业,但也谈不上什么热情。给一个过气歌手伴奏,钱也不多,有什么意思?但现在,他们也兴奋起来。

    过瘾!舒服!

    好玩儿!

    “方岩!”一首歌结束,许勇叫了一声,调了下吉他的档位,开始弹一段连复段(riff),这不是演唱会的曲目,而是深紫乐队(deep purple)的老歌《水上浓烟》(smoke on the water)。他弹了一遍,方岩马上跟上。

    接着,鼓、贝斯加入,两人都随节奏摇晃脑袋,像一只地下摇滚乐队,许勇开始大段solo。

    忙碌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往舞台前凑。

    《水上浓烟》是一首奇葩的歌。1971年,深紫乐队在瑞士的一个湖边录歌,看见剧院着大火了,一片混乱,又悲惨又荒诞,就写了这首歌。想不到,它成了摇滚乐的无上经典。

    陈继海一张老脸也露出了微笑。这乐队一直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现在他们的情绪总算上来了。这是难得的默契。他又捅了大麦一下。

    “最后再高……一点点。”

    乐队玩儿了一段,陈继海怕兴奋过头,把他们赶回了休息室。几个乐手凑在一起抽烟。方岩窝在角落里,抱着吉他,拿了一个mp3播放器,在角落里听歌,看谱子和歌词。很多歌他至少要听一遍。

    这就像,考试前2个小时,把一本陌生的书背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