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它没有这个功能!
说到底,诗歌就是意象的绝妙组合。
精神病患者的“语词新作”是违反意象组合艺术规律的。朦胧诗也好不到哪里去。作者是任意切割时空,剪辑画面,把形象元件作纷乱的组合,作杂乱的堆砌。成为一团毫无意义的东西。
1971年1月,辽西海边山丘一带气候严寒。有一天近黄昏开始刮北风,我赶着羊群回圈。经过电线杆,电线像一根琴弦,在风中呜呜咽咽作响。我停住了脚步,试图听懂琴弦究竟在说什么?
白费精神。我的智力达不到,听不懂。这责任全在我,怪我。因为那是天籁自鸣。深奥得很。那是大自然同电气时代的文明在荒野中相碰撞。
这回我读《小巷》,也有呜呜咽咽的感觉。听不懂,责任在“诗人”,不在我。因为是作者在故作深奥状。
这样的诗比精神病患者的“语词新作”更疯,更错乱,更邪乎。因为精神病患者本人还知道“语词新作”的特定含义,比如日字和星字合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新汉字代表“优秀”,尽管别人看不懂,没有客观效果,更谈不上去感染千百万人。
1980年初,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工作。一天,我参加了美学研究室几位同事有关“朦胧诗”的神聊。分两派:
一派认为是“令人气闷”的诗:“半懂不懂、甚至完全不懂和百思不解”的诗;“古怪诗”。
另一派认为是新诗潮,有朦胧美,意境朦胧。
我的看法是准精神病患者的“语词新作”。当时我还解释了“neologi*”这个术语。因为我的同事并没有听说这个精神病学术语。
听后,他们都叫好,认为一针见血,有新意。
都怪人的大脑皮层,不甘寂寞,总想玩新花样。过了头,过了线,出了格,就是疯病。
其实,今天的时装设计,t台上的疯,也是病理性质的“语词新作”,尽管设计师是正常、健全人。他把三五个服装元素硬是怪里怪气地拼凑在一起,然后鼓舞名模妹妹在t台上大胆地往前走……
台上、台下和新闻媒体都被“皇帝新装”卷进了一台无言疯剧。在有些方面和某种意义上,21世纪是一个疯的时代。21世纪是精神分裂症的世纪。自杀性*和“皇帝新装”仅仅是两种临床症状。时装的疯不会死人,让它去,并不碍事,只要有人花钱搭个台,有人起哄,打破人生世界的元无聊和元单调,毕竟是件好事。
最后,作为本小节的结语,我还想就有关“大脑一思维一语言”这三位一体的紧密关系交代几句。这都是由病理性的“朦胧诗”,由“谬论”,引发出来的思考。在当代西方语言哲学中,它是一个重要研究课题,如语言与思维,语言与存在。
思想没有语言是不存立的。
这里所说的语言,不仅指口头的言语和书写的文字,还包括一切用来作为符号的东西,如手势、眼神、图画、记号、标记、交通上的红绿灯以及数学物理公式等。
语言的功用不仅是思想的表达,而且它还使一些没有语言就不可能存在的思想成为可能(这是罗素的观点,我认为特别重要)。
思维没有语言,就不可能定型。
语言是通过社会约定形成的符号系统。语言的表达方式也是约定俗成的。所以只有精神病患者自己懂得的“语词新作”是无意义的。因为它不能被他人理解,达不到交流思想的目的。
当然,从哲学的宽容视野去看,疯人的言语也是一种语言。不过它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是病理性质。
西方语法学家和语言哲学家常引用这个例句:“绿色的观念狂想地睡了。”
这个句子虽然符合语法,但什么也没有说,没有表达。别人也无法理解。如果世界是由这类句子构成、包围,我们肯定会疯。
事实上,只有疯子才说这种病理性质的句子。朦胧诗(不是全部)故弄玄虚,故作深沉状,不比这种句子健康多少。
诗歌史上的千古绝唱,不少是杰出的、健康的、能打动千百万人的幻听诗和幻视诗。
天才诗人有关幻视和幻听的体验是主体性的,能动的,创造性的。
精神病患者的幻听和幻视(当然还有幻嗅和幻触)则是疾病的,不情愿的,被动的,没有创造性的。
关于幻听诗和幻视诗,我们可以写篇优秀的博士毕业论文。
三、追求精神错乱的达达主义
自我第一次接触达达fdada)以来,许多年过去了。但直到2007年,岁月也没有改变我对它的呕吐看法:纯粹是胡编乱造胡作非为的恶作剧1
1919年10月,法国画家杜尚(m.duehamp,1887—1968)在达·芬奇的名作《蒙娜丽莎》上画了胡须,算是为达达的恶作剧或闹剧正式拉开了序幕。其实,达达主义是一群病态人格者企图从欧洲传统艺术语言符号系统中分离、冲决出来的一股精神错乱思潮。虽然它是精神病院围墙外面的东西,但比墙内的“语词新作”还要邪乎,还要疯,还要反逻辑。
在达达创建初期,还有一位重要人物:西班牙人毕卡比亚(1879—1953)。活了74岁,胡闹了半个多世纪,荒诞了半个多世纪,也算是个杰出人物,但引不起我的共鸣。
正因为他在艺术领域一直在毫无道理地进行挑衅或挑起事端,唯恐艺术王国天下不乱,他才没有住进疯人院,没有自杀。
他无疑是一个男性荷尔蒙十足的彪悍者、勇猛者。脸上尽是“打群架”留下的“刀疤”,当然不是在街头闹事,而是在绘画领域。一战结束,39岁的毕卡比亚如果从政,他肯定会创建一个法西斯政党,用大炮、*把欧洲搞得天下大乱。要知道,他和希特勒是同时代人。他比希特勒大10岁。两个都是攻击性极强的人。一个在绘画领域,另一个在欧洲政治事务方面。毕竟毕卡比亚没有犯罪。希特勒因为在绘画领域找不到发泄口子,结果才去从政,才去邪恶,去疯,去杀人放火,释放体内的能量。
读了有关毕卡比亚的一些传记文献资料,我的诊断是:不安定型的病态人格,但还不是精神病患者。不过临床症状还是很典型的:生性多疑,以自我为中心,我行我素,独断专行,感觉到精神一直处在旺盛、兴奋状态,永远不安分,永远喜新厌旧,永远喜欢在矛盾中求新刺激。
74回春去秋来,在精神病院的围墙外非常任性的他只做了一件事:树立旗帜,又捣毁旗帜。他嘲弄一切,也包括嘲弄自己。中午的他,会诋毁早晨的他;下午的他,会嘲笑中午的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