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东方本来不忍心看,但他想到了戒指――秋妹一再提到,并且委托他转交红妹子的那对情侣戒,女式的这一只应该戴在秋妹手上。他告诉了取证的刑警,有一个年轻的警察戴着薄膜手套,小心地从死者左手的无名指上把它取下来。因为没有皮肉的依托,那戒指实际上已经和手指分离,只是松松的圈在那儿,在那一节细细的指骨上。
那位警察轻轻的擦掉上面的污渍,侧着戒指看了看里圈,果然看到了钯金的那个标志――“pd”。
谢东方想要接过来,警察说,不行,这是证物,然后把它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小塑料口袋,仔细的封了口。
“这是死者委托我的……”谢东方着急地说。
“你说什么?”那位年轻刑警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很警惕的盯着谢东方,“你再说一遍!”
“我,我,我是说……”谢东方很紧张,嗫嚅着不知该怎样解释。
“没关系,没关系,”本地派出所所长跨了一步过来,友好的拍拍谢东方的肩膀,“你不用担心,这事后一步处理。”因为谢东方的报警,破了这样一个大案,派出所立了功,所以所长对谢东方很有好感,不像城里来的刑警那样,差点把他当成了疑犯。
挖水根的遗骸也很顺利,因为秋妹告诉过谢东方具体方位,所以他们很快在对面山腰的乱石坡里找到了那堆白骨。那堆白骨完全是一堆碎片,几乎找不出一根完整的骨头。那些碎骨横七竖八,凌乱的扔在那里,压在大大小小的石块下面,已经无法把它们整合成形。
“看起来当初死得相当惨烈,太残忍了!”那位年轻的刑警说。
有幸的是,那只戒指也完好无损,他们还能从碎骨堆里把它刨出来。后来谢东方还问过秋妹,为什么她和水根那些贪财的家人没把戒指取走?秋妹说,山里人没有带戒指的习惯,他们根本不会把它看作有用的东西。他们也分不清楚铂金钯金和铝合金,也许黄金戒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有就是冤家对头的遗物很不吉利,很容易引鬼上身,这大概也是这对戒指能够保全的重要原因了。
当取证完毕,经过警察批准后,谢东方很小心的把秋妹的遗骸移到了水根那里。因为首恶已经被抓,从犯也一个个被传讯,派出所还特意到村上搞了普法宣传,黑蛮爸和几个好心的村民也敢出面了。他们替两位不幸的青年作了一口简陋的棺木,把他们合葬在一起,就在水根被扔的地方。当初抛尸的时候,土根爸他们认为那里背阴,要让水根永远不见阳光,但他们没有想到,亡魂却是喜欢背阴处的,正因为缺少阳光,水气才挥发慢,他们的元气可以获得相对充足的养分,也就有更多的精力来谈情说爱,或者是凝听大自然的美妙之声。
谢东方要黑蛮爸帮忙,搬来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把它稳稳当当的竖在秋妹和水根的墓口,然后在黑蛮家找了一把锉子,在上面慢慢的打磨,又在新任村长那里要来了一小罐红漆,用树枝当笔,一点一点的填涂。这项工程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星期日,黑蛮有时也会来帮忙。到他的支教期满前一个月,他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工作。
“好了,秋妹,水根,你们安息吧!”谢东方对着坟墓深深地鞠了一躬,对自己坚忍不拔的精神感到满意。
那块石碑上刻着八个鲜红的大字:青山有幸 夫妻同心。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陈水根 公元1974年――1999年
陈秋妹 公元1980年――1999年
那时是六月初,正是野杜鹃开得旺盛的时候。虽然这里是石头山,土壤稀少而贫瘠,但是还是可以望见山腰山洼这里一簇,那里一笼的花朵。那些粉色和红色都不太娇艳,带着山野的质朴和清爽。这边的山头虽然背阴,但是那天天气好,又正是一天当中光线最强的时候,加上对面壁立的山峰距离那样近,那边的日光反射过来,把石碑上的红漆大字照得透亮,暖暖的浸入人的心头。
告别的时候,除了壮壮,那十个孩子和他们的家长都来了。自从那天在乡卫生院分别后,谢东方就再也没和壮壮碰过面。谢东方向黑蛮爸打听,黑蛮爸说你不用记挂他了,他家出了那么大的事儿,肯定是不会再来学校的了。谢东方想去看他,再想想又觉得不合适。师生分别,大家都恋恋不舍,不光是那两个女孩,那八个男孩也哭得来稀里哗啦的,拽着谢东方不肯放手。谢东方也红了眼睛,反反复复告诫孩子们要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那些家长也对谢东方千恩万谢的,还送来了大包小包的山货。谢东方也把自己的东西尽量的留下,分给那些孩子做纪念品。他还特意挑出两本书,要黑蛮合适的时候替他转交给壮壮。他在扉页上留了言,希望壮壮能从中领会到老师诚挚的爱心。末了,黑蛮爸带着黑蛮一直把谢东方送到乡上,乡上有人接替他们送谢东方出山。
“壮壮怎么样了呢?”谢东方走出山口,回头仰望那层层叠叠、云雾缭绕的山峦,很惊讶自己曾经攀登过那样的高峰,那一年难以想象的艰苦生活,也已经成为了他身后的驿站,只会离他的现实越来越远了。
“生命就是这样,不管你是过得快乐还是痛苦,不管你是辛劳还是虚度,它都是马不停蹄地向前,永远不会回头,所以,每当你迈出一条腿,同一时间内,你就不可能再有第二种选择,你就得负起你行动的责任。”
谢东方这样想着,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壮壮会不会恨我?他将来的人生会怎样呢?他会突破父辈的轨迹,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阳光大道吗?”
秋妹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还有些相关的事估计朋友们还会挂在心上,所以还要补充如下:
一是前一位志愿者的情况。据说后来村长交代,那位志愿者当初很紧张的去找他,说是要报杀人大案。村长盘问他消息来源,他却不肯说,只要求村长派人送他到派出所。村长就委派了陈天贵,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就不知道了。村长对天发誓,说自己没有参加杀人密谋,千真万确,自己只是派陈天贵送先生到乡上报案。至于那位先生去了就没有回来,自己也只当他过不惯山里的苦日子,趁机回城里去了。而陈天贵只承认了偷伐银杉和参与杀害秋妹的事,还说,这是他父亲做主,做儿子的当然要孝顺父亲了,这是山里的规矩。至于那位自愿者,他解释说,自己把他送过七十七道拐,再往下就望得见乡场,路也好走了。自己给先生指明方向后,就折回家了。那时候,银杉生意正做得红火,哪有功夫在外耽搁呀。后来派出所派遣村民沿途搜寻,在七十七道拐涧里的树杈上,发现了那位志愿者的背包,但是却没有找到尸骸或其他物证,所以这案子还是一个谜。而那个拐口,正是送谢东方去乡卫生院时壮壮摔跤的地方。
二是那片银杉林。最初陈天贵他们急于把银杉换成钞票,所以高速砍伐当成上等木材卖出。近两三年,各地的园林发展很快,要活树的人多了,那价出得高,他们便改成卖活树了。陈天贵在交代的时候说,虽然自己卖了林子,但是那些树移植出去,即绿化了城市,又保护了树种,还是算对国家作了贡献。对村里来说,自己给乡亲们提供了挣钱的机会,附近的乡邻哪一家不是靠着那片林子改善了生活呢,这应该也是功大于过了吧。去年发生了那位志愿者的事件后,他担心好日子不长了,又改成砍伐木材了,因为那样销得更快。等到林业部门上山核查的时候,那片伟岸的银杉林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大片光秃秃的山坡地。林业部门那位戴眼镜的同志在细细察看了残余的木桩后,连连叹息,说从树桩的年轮来看,那些树至少生长了好几百年了,可惜现在竟然一棵都不剩了。
三是那对钯金戒。在那位所长帮助下,谢东方在离开之前,终于获得了那对戒指的保管权。他出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首饰店,给这对戒指配了一个水晶盒子,让它们舒舒服服躺在里边。稍事调整后,他赶到了海南,在那个海产养殖场,见到了红妹子。
红妹子已经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妇人,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夏服,衣料很薄,袖口裤口都很大,呼啦啦的海风把它们吹得来像飘扬的旗帜,在金色的沙滩,蔚蓝大海的背衬下非常亮眼。
在谢东方的整个讲述过程中,红妹子一直静静的淌着眼泪,看得出来,她是在尽量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打断谢东方的叙述。
当谢东方从提包里取出那个戒指盒,把盒盖按开,让那对戒指毫无遮挡的呈现在红妹子眼前的时候,红妹子“哇”的一下失声恸哭。
“二哥――”她在痛哭中呼叫,因为泪水堵得很厉害,她的发音模糊不清。
“秋妹姐――”她撕肝裂肺的呼唤。
谢东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告辞就赶紧离开了她。
谢东方在大海边站了好久,海浪一潮一潮的冲击到他脚下。那些漫过岸线的海水,看起来是完全透明的,你只能从脚下吸饱了水分的沙子中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而稍远一些,海水就成了半透明的浅黄。再过去是依然穿透着阳光的绿色,像非常纯净的翡翠。再远一点,海水就成了蓝色了。越往远处走,那蓝色就越纯粹,越深沉。它们吸纳了天光,在自己广阔的胸怀中孕育出另类的生命。表面上看来,大海的颜色很单纯,你根本猜不透那单纯的色彩下原来掩盖着万丈深沟,遮没着丛生的珊瑚,有着让你眼花缭乱的植物世界,也有无数神奇灵异的水生动物。那些水底下的生命和陆地上的物种一样,相互依存,也相互绞杀,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演化出生命的壮阔画卷,或是一出出慷慨悲歌。正像自己曾经走入的大山,在大山外仰视的是原始的宏伟和古朴,而大山深处的真实生活却又那么的艰辛,那么的复杂,那看似平淡的生活细流中却裹挟着人性的高尚与猥琐,善良与残忍,明达与愚昧,大爱与大恨。
谢东方知道,那一年的生活,已给他的生命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改变了他的信仰和价值观,也必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的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