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只好把那些给家里人买的过年礼物统统扔在学校,就挂着个贴身小包,准备去做最后的冲杀。”沁音说,“可是,没想到,那天的情况更糟。前些天没走成的人都堆在那儿了,车站的广场上不知挤了多少万人,真的是人山人海,密不透风。我尽量把自己的身子缩成小块,削平削尖,竭尽全力朝着车站进口那个方向插入,可是周围的人力气大得很,他们用手肘拐你,用屁股挤你,用铁硬的肩头撞你,用厚实的脊背堵你,想方设法把你往身后压。我早有准备,简装上阵,大冷的雪天,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防寒服,里面连毛衣都没敢塞一件,可还是挤得浑身大汗,不一会儿,就产生了要虚脱的感觉。”
“真是遭罪哦!”老妇人同情地说。
“要是有恐怖分子放炸弹,那就惨了!”阳阳说。
“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江成说。
“你们别打岔!”乐乐干涉,然后又对沁音说,“快讲,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真命天子出现了……”阳阳说。
“是白马王子!”乐乐纠正他。
“你俩别喧宾夺主,抢了沁音的戏!”江成女人提醒他们。
“还没有呢,”沁音接着往下讲,“我没有了力气,任随汹涌向前的人潮推搡挤撞,就像一片树叶在湍急的漩涡中一样,根本无法自主。但那种趋势却是越来越向后的,车站的那个入口对我来说,就像天堂的入口一样高不可攀。那个时候,我对上车已经绝望了,只想着怎样才能在这个狂潮中保住小命。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被人潮推搡到了广场后面。当你塞在中间的时候,前后都有人堵着,你想倒也倒不下去。一到了人群相对稀松的边缘,那些人向前猛冲的反作用力一下就能把人掼倒。”
“是啊是啊,太危险了!”老妇人担心地说,好像沁音此时正处在那危急关头。
“广场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流压过来,不知谁的包裹――那是高举在头顶上的,”沁音解释说,“撞了我的额头一下,那包的底部有个什么坚硬的东西,我被狠狠的扎了一下。当时没有马上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额头湿漉漉的,有液体流出来,流到我的眼睛上,弄得我睁不开眼。”
“肯定是出血了!”乐乐抢着说。
“是,是流血了。”沁音说,“那时我是长发,在脑后扎了大马辫。平日里都是松松地系条蓝丝带,那天我还特意扎了根粗橡皮筋,整得很牢靠的,还是被挤散了。”
这次大家都没有插话,沁音又继续往下说:“这时候又有一股人流涌过来,我站不稳,趔趄几下就重重地摔在广场边缘的花台上。”
“太危险了,很容易被踩着……”老妇人很紧张。
“是啊,我就想,这下我完了,说不准就被踩死在这儿了!”沁音说,“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双大手,非常有力的把我托起来。然后我云里雾里的,就被那双大手托到安全地带。”
“哦――”老妇人松了口气。
“英雄终于现身了!”阳阳说。
“你别打岔!”乐乐恨了阳阳一眼,“人家正听得起劲呢!”
“我站定以后,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到眼前站着一个军人,一个穿着空军制服的军人,很年轻,很高大,很英俊……”
“哇――”乐乐惊呼起来,“我咋没有那样的好运气?”
阳阳在她手上拍了一下,乐乐不干,又去还击。江成女人说:“别闹,快听!”
沁音继续往下讲:“我一下慌了神,因为我想我那时的形象太对不住观众了,脸上又是血又是灰的,还乱发满面,披毛鬼一样,谁要是神经系统脆弱一点,都会被我吓出精神病来!”
“女人就是这样,总是过于注重自己的外表,”阳阳笑嘻嘻的评论,“总是怕给男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其实男人并不只是关注女人的外表的。”
“是啊,女人总容易误解男人,托尔斯泰说过,‘女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老先生说。
“说得好!”江成女人赞赏地说,“您挺有文化的啊!”
“他本来就是搞文化工作的。”老妇人骄傲地说。
“别管他们,你快往下讲!”乐乐催促沁音。
“当下他看我的表情,显然猜透了我的心理,就宽慰我说,‘不要紧的,你就这个样子也挺好看的。’说着他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替我倒在手上,要我冲了手再擦把脸。然后他又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让我擦干水渍,还找出一张创可贴,要我把额头的伤口贴上,避免感染。”
“看看人家!”乐乐对阳阳说,“该把你送他那儿培训!”
“感觉他那口袋就像百宝箱,你要什么就能找到什么。”阳阳说。
“军人嘛,受过训练的就是不一样。”江成解释。
“等我好歹弄出个人样的时候,他问我是不是急着回家的学生。我说是,都挤了一个星期了,就是上不了车。”沁音往下说,“他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往自己的胸前一看,天!我吊在脖子上的小挎包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我的车票、证件、信用卡和零钱全在里边!这下我怎么办?我这个人平时还是挺坚强的,很不容易掉眼泪,我的室友们都说我有点男生性格,可是这下不知怎的,一抬眼看到他关切的眼神,我的眼泪就上来了,止也止不住,好像一个星期的委屈全化成了生理盐水,只管汩汩滔滔的往外涌。”
“那是因为你找到自己的保护神了。”老妇人轻声说。
“是,他很能给人安全感。”沁音说,“我当时那个感觉,就是落难后找到了靠山,迷路后找到了亲人的那种滋味,就想扑在他的胸膛上痛痛快快哭一场。”沁音长长地舒了口气,好像那军人正站在眼前。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乐乐急于知道下文。
“后来是他替我解决了一切困难,我也知道了他是坐火车回家探亲,我们要上的还是同个车次。他说,他本来可以一车到家,只是为了看望一位战友的母亲,才半道下来。本来呢,军人有上车的专用通道,可是他办事来迟了,那通道已经关闭了。再后来他说,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如果那次我俩回家都很顺利,就不会相遇了。”
“人生就是这样,无数的偶然,串成了链条,就成了必然。”老先生说。
这次,连江成也佩服的看了他一眼。
“他很成熟,其实他比我还小一岁呢。”
“噢,姐弟恋!”乐乐又叫起来了,“现在很流行姐弟恋噢!”
“和他在一起,我从没有感觉到自己是姐姐。”沁音说,“我们在一起,他常常把我背上背下的玩儿,就像我是小姑娘。”
“噢――”乐乐意味深长地看阳阳一眼。
“他是飞行员,飞战斗机的。”沁音盘腿坐着,紧盯着眼前那堆跳跃的火焰,好像当年的那些影像都藏在里面,就藏在那些随着夜风“呼啦啦”激情燃烧的红光中。“我原来以为飞行员高考收分低,不会有太多的文化,没想到他那么深厚,那么全面。原来他读高中时成绩很优秀,只是他梦想做军人,特别想做一名飞行员。他说,架着战斗机在自己国土的领空上盘旋,那种感觉特别神圣,你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号男子汉,有了你,就有了全天下人的平安,所以高三下期,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考飞。”沁音接着说,“我们很投缘,那种感觉特别好,就是完全没有心理距离,相互完全的包容接纳。”
老妇人伸出右手轻柔的摩挲老先生的手背,那一位便把她的那只手握到自己的手掌中。
“我的同学好些都说我傻,说研究生找了个本科生,亏大了。还说做军嫂很艰苦,飞行员的妻子虽然可以入伍,做军队的文职干部,但肯定远离大城市,而且也挣不了大钱。我的好朋友也劝我,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下一代想想,军营可不是小孩子的正常生活环境,更没有天才儿童幼期培训的条件,这样的话,长大要融入主流社会就很困难。”
“是啊,有道理。”阳阳说。
“你嫉妒,吃不到葡萄就说是酸的!”乐乐顶他一句。
“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沁音接着叙述,“但是,当两人相爱到了身心完全交融的时候,你感觉到你们的生命已经是一体,根本无法分割――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大家是不是理解……”
“理解,理解!”老先生连连点头,把老妇人的手攥得更紧一些,老妇人的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到了这种时候,所有的外在条件都会被抛到脑后,你跟着他,即使浪迹天涯,也会感觉充实和丰富,因为那是属于你自己的人生。也就是说,在那样的场景中,你才会是你,你才会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自己!”
“对,对对!”老妇人起劲地点头,“说得太好了,沁音,你说得真是好!”
“表达很到位。”江成评价。
“不懂!”乐乐说,“到哪儿不是我自己啊?到位?到什么‘位’啊?”
“不懂就别多嘴!”阳阳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干涉她。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分手了?”江成女人问。
“后来,我们约定,在我被授予学位的那一天举行婚礼。他说,这叫双喜临门。还说,我拿到硕士学位,是人生的一大庆典,亲朋好友都来朝贺,那多有纪念意义呀!可是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一天,他就离开了我……”沁音说不下去了,把头深埋在双膝当中。
“怎么,他抛弃你了?”乐乐追问。
“怎么会呢,不可能的。”老妇人说。
“要是难过,就不用讲了。”江成很体贴。
“没关系,讲出来好,憋在心里难受。”江成女人说。
沁音扬起头来,仰望头上的苍穹。本来夜空是微亮的,但眼睛看火光久了,猛一抬头,会是一片漆黑,深不可测。
“‘天意从来高难问’,”沁音喃喃自语,“上天也会嫉妒,嫉妒人的幸福。”
“是这样,是这样!”老妇人眼泪淌了出来,抽泣着应和。
老先生摩挲着老妇人的手,安慰她。
“那一年开春,因为国际局势问题,他们的飞行训练任务特别紧张,他说,等这次突击训练完成了,就同时打探亲和结婚的报告,赶在我拿学位时之前回来。”
“结婚还要打报告?”乐乐问。
“军人就是这样,管得严,结婚还要政审。”阳阳很懂行的说。
“飞行员结婚要特批,因为它涉及到对方的转干问题。”江成补充。
“你们没有被批准吗?”乐乐问沁音,“部队不准你们结婚?”
沁音摇摇头,低声说:“他训练时出事了……”
“哦――”众人相互看了一眼,明白过来。
江成女人递给沁音一张纸巾,沁音轻声说“谢谢”。她擦擦眼睛,把湿纸巾捏在手里,继续讲述;“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军队里好多事情都是保密的,只知道是在训练时出的事,好像是被战友的僚机挂了一下,机翼受伤,飞机失去了平衡。”
“跳伞!可以跳伞的!”阳阳说。
“是,可是飞机肚子上挂着导弹,要是扔了飞机,那会炸了地面的民房,肯定会伤到老百姓。”沁音说,“他必须把飞机拉高,飞到远处的荒滩迫降,可是那滩地有一道坎,飞机没能冲过去……”
众人都不敢说话,屏息听她讲述。
“导弹爆炸了,他们……他们只找到了……他的……一只脚……”沁音的眼泪潮水般涌了出来,她尽量控制自己不哭出声,这种自制使得她全身颤抖,好像烧得很厉害的疟疾病人。
老妇人过来,傍着她坐下,抱住她的双肩,轻轻晃动,像是安抚一个婴儿。
“他才,他才……”沁音的声音被汹涌的泪潮堵住,每个音节都浸饱了水分,弄得人心都湿漉漉的,“才二十五岁……过二十五岁生日……才三天……三天……”
“他那么善良,”过了好一会儿,沁音抑制住悲痛,哽哽噎噎的说,“每次上街,碰到乞讨的总会给钱。我告诉他有些人是骗子,他说,万一不是骗子怎么办,那他就会对这个世界绝望。刚刚买到手的小玩意儿或者是新鲜零食什么的,拎在手里,要是有小孩眼馋的跟着,他总是不假思索的送给他。”
“好人,好人啊!”老先生感叹。
“他还资助了两个贫困学生……”
“他是训练时出的事故,肯定有抚恤金,很大一笔吧?”江成女人不合时宜的插了句嘴。
“人都没了,拿钱来干什么?”老妇人不满的咕哝一句。
江成狠狠的恨了他女人一眼。
“他遇难的时候,距我们的婚礼只有一个星期,我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他回来。那段时间我俩都很忙,联系很少,好在想到忙过那一阵子,我们就会有团聚的幸福,所以虽然彼此牵挂,心里却总是甜甜的,谁知猛然接到部队的电话,竟然是他的噩耗!”沁音不理会他们的谈话,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讲述,“后来他团里面的家属告诉我,说我去军营的时候,昏死了三次,每次都是刚被叫醒就又晕过去了。”
“唉――”老妇人深重而悠长的叹了口气。
“等我清醒过来,意识到他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我就想,他去的那个世界一定很冷很黑暗,我要去陪他,两人在一起,就会有温暖了。”
“你想寻死?”乐乐说。
“千万死不得!”老妇人还抱着沁音的双肩,晃着她说,“你千万不能死,你死了他会很难过的!”
“那个时候我没想那么多,一门心思跟他去,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分离!”沁音语气痛苦而坚定,“我趁人不备的时候,偷偷把他刮脸用的保险刀刀片退下来,在自己的手腕上拉了一刀。”
乐乐听到这里,赶紧去撩起沁音的衣袖,果然发现她左手腕上有一道斜长的紫红伤痕。
“有人骂我,有人劝我,家里人求我,部队的领导给我做思想工作……”
“是啊是啊,你不该寻死,年纪轻轻的,好日子还长着呢!”老先生说。
“天下的男人多着呢,你条件那么好,重新找一个不就得了,干嘛就为一个男人去死,多不值啊?”乐乐说。
“乐乐!”阳阳厉声呵斥。
“他们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沁音疲惫地说,“劝人总是容易的,可人要是天天生活在绝望中,真的是生不如死!”
“是,是那个理,”老妇人说,“没经历过的体会不到,死了一了百了,什么痛苦都没有了。”
“再怎么我都不会寻死!”乐乐嘟哝。
“我也不是简单的想死,我是想去陪他――你爱到那个程度的时候就会懂,死在一起是非常幸福的事,而且意味着永远的幸福,谁也打不破的幸福,终极的幸福!”
“我才不会去陪谁死呢,死好可怕哦,我要开开心心的活!除非,除非等我老了,丑了,不开心了,也许就不怕死了。”乐乐说。
“后来,有人告诉我说,这世我和他没夫妻缘分,可以修来世……”
“你就为这出的家?”江成女人问。
沁音点点头。
“那你的书不是白读了,你的学位不是也白拿了吗?”江成女人说。
“我要不出家,总有人劝我、逼我嫁人,住尼姑庵里就清静了,再说,我也真的想争取来生,修来和他长相聚首的机会。”沁音说,“其实我对佛学也不是很感兴趣,或许以后能够培养起来。”
“佛学博大精深,你要能深入进去,也会有成果。”老先生说。
“我想也是吧,”沁音说,“喝了同心泉水,我的心愿了了,或许就能放开,那样的话,我也会好好钻研一门学问,他地下有灵,也不会太为我伤心了。”
“这样的好人不会在地下,他应该是在天堂。”老妇人轻声说。
“说得对,他应该在天堂,”沁音接过去说,“要是真有天堂的话,他一定在那儿!”
“你的故事太沉重了,”江成弯腰续火,“我们还是听点轻松的吧,不然,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那该你们讲了,”乐乐说,“轮到你们了!”
“该你们先讲的。”江成女人说。
“我们不是说了,我们的一点意思也没有,没什么可说的。”阳阳说。
“我们的也没有意思,平淡无奇。”江成说。
他女人看了他一眼,接口说:“我们是大学同学,两厢情愿,结婚二十年了,老夫老妻了,早没新鲜感了。”
“我好像觉得从来没有过新鲜感似的,条件相当,自然而然,没有心灵的碰撞,没有飞扬的激情,就一杯白开水,从头喝到尾……”江成只顾续火,不看他女人。
“你就忘了,当年你不是还给我写过情诗吗?‘在我心中,有一个梦,牵紧你的手,从春走到冬。’”
“你不要说了,”江成急红了脸,“不要丢我的脸了!那算什么诗,打油诗都算不上,不过东拉西扯,胡凑两句应景而已,这里都是文化人,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一切诉诸真情的都是可贵的。”老先生说。
“对了,两位前辈的故事一定不错,讲来听听怎么养?”江成赶快转移目标。
“我们?”老先生看了夫人一眼,显得很为难。
沁音说:“我看大家都累了,还是休息了吧,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讲好不好?”
“是啊,明天还要走好多路,时候不早了,都零点三十了,进屋去吧。”江成摁亮手机看看时间,退出刚续上的柴火,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告别那家藏民,整装上路。阳阳又找主人买了十斤牦牛肉,说这肉味特别好,想带出去给朋友们尝尝。
“这里的牦牛肉当然好了,资格的绿色食品――你们知道牦牛怎么放养的吗?”走在路上,江成问大家。
“不知道。”那几个人都说。
“完全敞放,放在那些高山上,就是我们乘车进来时经过的那种坡度很大的高山,”江成很内行的说,“让它们完全的自由活动,吃山上的野草,喝雪水流泉,十天半月,牧主来山上清点一下数目,给它们撒一点盐,就这样。”
“就这么简单?”阳阳说,“这生意太好做了,赶明儿我们也来喂它几匹山,轻轻松松赚钱!”
“没有人偷吗?不会跑丢吗?”江成女人问,她男人成为谈话的中心,她觉得很光彩。
“山里的民风很淳朴,各家有各家的山头,牦牛各有各的记号,就是走到别家去了,他们也不会冒领人家的东西。再说,牦牛也是群体活动,就像平坝上的农户过去养敞放鸡一样,这一家的不会往那一家跑,动物一样有灵性的。”江成解释说。
“这里山高路险的,外边的人轻易进不来,就算进来了,你送他两头牦牛他也弄不出去,所以很安全。”老先生说。
“也是,”阳阳接口道,“我说城里那些投资者咋不到这地方来养牦牛,想想我们前天进山的路,走第一次是不知道,走第二次就是傻帽!知道有那么险了,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不敢来第二次了。”
“但是你想一想我们昨天看到的草甸,为了那样一种美丽,死了也值!”沁音说。
“‘无限风光在险峰’,以前吟诵这样的诗句,没有切身体会,现在才知道它表达得很确切。”老先生感叹。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
沁音还没有说完,阳阳就抢过去说:“‘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王安石《游褒禅山记》里边的,我们上高中还背过呢!”
“你还真行呢!”乐乐伸手挠他一下,“高中课文还记得住,我的早就还给老师了。”
“你呀,就你那点脑髓,估计当初就没背下来吧?”阳阳说。
“你坏!看我不我撕烂你的臭嘴!”乐乐说着就要伸手,那一个挎着两个大包袱,只能消极的抵抗。
“有你俩,这一路上挺热闹的。”老妇人已经司空见惯,也不去干涉他俩了。
他们今天的目的地是牛头石,据他们昨晚借宿的那户藏民说,牛头石在草甸子西边的山腰上,沿着那条清溪逆流而上,穿过前面的峡口,往左路的峰上走就能找到。路不算太远,大概三十来里。
重新来到草甸子上,大家依然被那美景深深迷醉。乐乐拍起照来没完没了,还是江成女人催促,大家才依依不舍的离去。沁音和老妇人差不多是一步一回头,对那块土地充满深深的眷念。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沁音轻声说。
“艾青的诗,我也很喜欢,这一首最好了,感情充沛。”老先生说。
今天的路段主要是峡谷,他们发现,除了先前那个迷人的草甸,这山谷中处处都是美景。无论走到那个地方,站在那个角度,那些景色都是那样的纯净,那样的美好,那么静谧而又那么生动。它们完全没有人工的雕饰,天然到极致,也俊美到了极致,让人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贴切的语言来形容。那光线的柔和与明亮,那色彩的单纯与鲜艳,那山峰的雄伟和清秀,那溪流的清澈与幽明,都统一在深邃的蓝色和和苍翠绿色的基调上,又幻化无穷,让人怎么也看不够,怎样也品不足。就像千年佳酿,只觉让人沉醉。沿途还有别的草甸,面积或大或小,或开阔或狭长,或平坦如砥,或从两旁山脚的缓坡延伸,斜斜的到溪流会合,每一处都有自己的特色,都是难以想象的美丽。有时候会意外的发现溪流上有原木和粗竹搭成的便桥,大概是岁月久远,有的木料已经腐朽,做护栏的竹筒也有一截没一截的,有的斜斜地垂下来,插入浅浅的水底,给那充满青春活力,鲜花盛开的草甸平添几分沧桑,把人的思绪带入流转的时光,让人生出无穷的遐思和感喟。
众人一路走,一路感叹,旅途的疲惫和劳顿都抛到了脑后。
“看来我们生活在城市里真是太可怜了,走到这样的地方真的不想再回去。”江成说,“我跑的景点虽然多,但像这样纯粹的自然美景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些开发出来的旅游热线早把自然风光破坏了。”
“相比之下,城里的游乐场真是太没意思了,就是人多。”江成女人附和他。
“那些游乐场的色彩太恶俗了,”沁音说,“大红大绿,生怕不能抢人眼,还有那些噪音,本来人多就嘈杂,还四处都是喇叭音响,吵得你连自己说话都听不清楚,烦死人!”
“就是就是,”老妇人很赞成沁音,“我就怕去那些地方,没病都要搞出心脏病来!”
“我喜欢游乐场,”乐乐说,“你们不喜欢,我可喜欢,就是要热闹,越热闹越开心!”
“那这儿那么清静,你不是也喜欢吗?”江成女人问。
“我不是喜欢清静,我是喜欢和阳阳一块儿玩儿!”乐乐说。
“这些风景不是也让你感动吗?”沁音说。
“是挺美的,照相特别好,可是我才不想在这里长住,住一辈子才可怕呢,网吧歌舞厅影楼百货商场,一样也没有,多无聊啊!”乐乐说,“我不相信你们谁能在这里呆一辈子,不说一辈子,三两月你们都坚持不住!”
“是啊,这是个矛盾,”江成说,“要是能把物质文明和自然风情统一起来该多好,人烦恼的时候,有这么一块清静的地方躺一躺,望一望头顶上那片没有污染的蓝天,那真是太舒服了!”
“云南丽江就是一个样板,”老先生说,“边缘文化,好些大都市人到那里去长住,还有外国朋友,他们追求一种与大自然和谐相处的生存状态,摆脱现代社会高强度竞争的压力。”
“好啊,不如我们也去那里,自己开一个小店,你就做老板娘,再不用要看谁的脸色了。”阳阳对乐乐说。
“要去你去,我才不去呢!要我做小老板娘,一天到晚守着巴掌大的店铺,没楼没车的,你想得美!”
“那种日子挺不错的,我想还想不来呢!”老妇人说。
“你哪朝代的……”
“乐乐!”阳阳赶紧喝住她,“别瞎说,礼貌一点!”
乐乐嘟着嘴掉开脸,不理睬他。
“没关系,”老妇人说,“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是她的观点,你也不要限制她。”
那天上午的旅程不算太艰辛,大家一路欣赏美景一路说笑,十分惬意。中午时分,他们走出了山谷,来到了雪峰的脚底。这时他们才发现,周围的雪峰之上,巍然耸立着一座更高更美的峰峦。
眼前的这座雪峰,山体陡峭,峰势雄伟,银光熠熠的峰顶直插蓝天。请设想一下那样的情景:仰头望天,天空是深海一样的湛蓝,说湛蓝其实还不够准确,比湛蓝还要蓝得厚重,看上去很接近靛青,这种靛青般的蓝色深邃无比,似乎宇宙的宏阔和时光的无垠都融化在了里面,你所有的思想所有的情感,都被它全然吸纳,仿佛你的形体也完全消解,永远的和大自然化合一体,享受无限。那峭拔的雪峰,以通体纯净亮洁而又柔情万种的银色,插入蕴藉的蓝天,以雄浑挑战雄浑,以深厚对接深厚,以恒久融入恒久,又以柔情征服柔情,两下绝配,蔚为壮观,叹为观止。
一行人谁都没有说话,在大自然的神力面前,他们自觉到了人类的渺小,生命的短暂,自觉到了人类对大自然的服从和敬重,自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的息息相关。
一切的赞美都是多余,他们自觉地把说话声音的放低。乐乐受到了大自然的教化,不敢放肆戏谑。
当他们从那种陶醉中回到现实,想起来此行的目的,就在江成的引领下开始寻找,不久,他们真的在不远处搜索到了那块叫做牛头石的山岩。
正像那古籍上的记载,那块巨石凸出在山峰西坡的岩阵上,它应该是大理石质地,很滋润的青灰色,和周围的环境很协调。它有一间小屋那么大,看上去确实像一只牦牛头,有一双柔顺的眼睛,一对线条流畅而刚劲的牛角,一张宽阔的牛嘴,两个饱满的牛耳,甚至连牛头上的额毛都依稀可辨,真是鬼斧神工,惟妙惟肖。
“谁爬到那地方雕刻出来的,真有本事!”阳阳说。
“不是人工,是天然的,书上有记载。”江成解释。
“也可能是借助天然,再加点人工,那种逼真程度,天然的很难达到。”老先生说。
“可能吧,”沁音说,“既然古书上就记载了同心泉,会不会是那时的人搞图腾崇拜,加工出来增加神力的。”
“一切皆有可能。”江成应声说。
“牛头石找到了,同心泉肯定能找到!”江成女人异常兴奋。
江成和阳阳对视了一眼,两个男人此刻心气相通。
“快走吧,我们快点,找到了同心泉再休息。”江成女人催促。
“还是先休息吧,走了那么远的路,还没有好好歇息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用再着急了,明天才是乞巧节嘛!”江成说。
“‘乞巧’?什么叫‘乞巧’?”乐乐问。
“就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候,人间的女孩子向织女乞求女工,让自己做一手好针线活儿。”老先生主动解说。
“也不仅仅是乞求女工,也还有乞求好姻缘的意思,希望像牛郎织女那样相爱。”江成搞旅游,对这些掌故也很熟悉。
“对!”老先生肯定江成,“牛郎织女的爱虽然是悲剧,但是相爱的人都希望像他们那样忠贞不渝。”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沁音轻声说。她双手合十,抬头向天,“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江成心情复杂的扫她一眼,又被他女人敏捷的捕捉到了眼神。
老妇人亲切的看着沁音,那眼神,就像看自己既心疼又骄傲的孩子。
他们休息了一会儿,就按照江成的说法,往牛头石北边去寻找同心泉。古书上说,距牛头石五里地,即可看到泉水,溯流而上,三四里就可找到泉眼。可他们找寻了好一阵,一直找到天色渐暗,一弯新月已经挂上了天空,还是没有水流的踪影。
“怎么回事呢?”江成自言自语,“既然牛头石没错,那同心泉水肯定存在,怎么就会找不到了呢?”
“是不是泉水已经干了,这么多年了,地壳运动,地理会有变化的。”阳阳说。
“要是干了,我们不是白跑一趟了吗?”江成女人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
“你把那段话复印下来没有,拿出来大家研究研究。”老先生说。
“没有复印,就那么几句,都记在我大脑里呢,干我们这一行的,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江成说。
“那你背来大家听听。”老先生说。
“好吧,”江成很爽快,说,“牛头石前面那一段就不用背了吧,就看后面的了。”
“你快点背嘛!”乐乐催促。
“牛头石北向五里,有泉清鉴,夏凉冬温,大旱不枯,酷寒无冻,四季如常。溯泉而上,约四里,奇石突兀,清音灌耳,探石发穴,可见泉眼,口如玉爵,清流中出,终年不断。凡间男女,若于七夕,发愿盟誓,共饮此水,当为万世夫妻,永结连理。”
“等一等,”老先生说,“你把开头再背一遍。”
“牛头石北向五里,有泉清鉴,夏凉冬温,大旱不枯……”江成倒背如流。
“‘牛头石北向’,是‘北向’吗?”老先生追问。
“是,没错。”江成很肯定。
“我们现在是在牛头石北边?”老先生又问。
“是啊,北边不要说五里,你看我们十里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江成说。
“哦――”老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看来泉水没问题,是我们把方向搞错了,反了!”
“你是说?”
“‘北向’,就是向着北方,不是‘向北’!”老先生说,“古人表达方位和我们今天有些区别,比如说‘去’,我们现在的意思是‘到’、‘往’,古人恰好相反,是‘离开’,‘去城五里’,就是离开城五里地,不是往城里走了五里……”
“对了,我怎么这么疏忽!”江成拍着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让大家跑冤枉路了,都怪我太粗心,都怪我……”
“没关系嘛,多走一点地方,多长一分见识,什么功夫都不会是白做。”老先生说。
“是啊,有什么关系嘛,旅游就是到处走走看看……”老妇人也说。
沁音说:“俩前辈都不怕走路,我们年轻的怕什么呢?权当野外生存训练了。”
“阳阳背的包袱多,怕累了吧?”江成女人看阳阳没发言,就问他。
“哪里哪里?”那一位赶紧说,“我是体力最好的一个,你们都不叫累,我叫累像话吗?”
江成看看天色,说:“不好意思,今儿我们就要在这个地方露宿了,明早再去南边吧,反正时间来得及。”
“行啊!”大伙儿说。当下他们就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把各自的塑料布翻出来,垫在地上,坐在一起休息。
江成说,山间夜寒,不能就这样过夜,咱们还是得生堆篝火,既可驱寒,又可以防止野兽。
“野兽?”乐乐叫起来,“有老虎吗?有老熊吗?会吃人吗?”
“没有,”江成说,“这里野生动物种类很多,好多都是珍稀的,像大熊猫,小熊猫,金丝猴,白唇鹿,苏门羚,红腹角雉,血雉等等,你想见还不一定能见到呢!大型猛兽就只有雪豹,雪豹是夜间活动,本地人都很难见到,一般也不会袭击人,我们还是防范为主。”
当下江成和阳阳就去近处的林间拾柴火,老先生也要去,江成说不用,你年纪大,体力差些,走了那么多路,还是和女士们一起休息吧。老先生说,那不成,我也是男子汉,总不成让你们把我当成女士对待。阳阳说,正因为你是男士,才让你留下,保护那几位妇女,免遭歹徒侵犯和野兽袭击,你的任务比我们的还要重大,我们都不想承担那份工作。听了这话,老先生才留了下来。
等江成和阳阳拾了满抱的干柴枝回来时,却发现那几个女人正手忙脚乱的照顾老先生。老先生坐在老妇人替他铺好的衣服垫子上,蜷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撑在腰部,身子有些微微颤动,看得出来,他是在竭力控制呻吟。
老妇人从旅行袋里翻出一个药囊,从里边倒出一些小药片,又从沁音手中接了水杯,扶起老先生的头,替他喂下去,那两个女人也在她身旁做帮手。
“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江成问。
“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老妇人转向江成,满脸歉意。话刚说完,立刻又旋转身子,替老先生轻轻捶背,细声细气的抱怨:“说过不让你来,你偏来!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顾惜,谁还能帮你疼啊?万一有个啥事儿,我咋向你家里交代?”
听到这话,除了沁音,那四位都意味深长的交换了一下眼光。
江成和阳阳生上篝火,大家七手八脚把老先生移到火堆旁,老妇人替他打好地铺,众人小心的让他平躺下,老妇人又把大家递过来的衣服都给他盖在身上。
过了一会儿,药力生效,老先生渐渐睡去,急促的鼾声中混杂着低微的呻吟。
老妇人坐在他身旁,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他生的是什么病?要紧吗?”江成女人问。
“癌症,肝癌。”老妇人低声回答。
“肝癌?”江成有些发急,“得了肝癌还来徒步旅游?我早说过要身体健康的……”
“对不起,对不起!”老妇人连声说,“真的很对不起,原来以为可以坚持过这一段,在家都还没有发作,本来以为就几天工夫,可以扛过去的……”
“你刚才说,向他家里交代,你们不是一家人?”乐乐问。
阳阳赶紧拽了她的手一下,老妇人看到了这个动作,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大家都是朋友了,沁音昨晚不是也讲了自己的爱情故事吗?”江成女人说。
“要是不想讲就不用讲,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嘛!”沁音替老妇人解围。
“是是是,充分尊重隐私权,”江成马上附和,“愿意交流的才交流,不是每个人都非要讲自己的感情经历……”
“唉――”老妇人深深叹了口气,说,“已经到了这份上了,我也不想瞒大家,我们确实不是夫妻……”
“那你们……”江成女人问。
“小时候我们住在一个院子……”
“呵呵,青梅竹马!”阳阳笑道。
“哦,光知道骂我,原来你也会打岔哦!”乐乐用食指关节敲他的头一下。
“慢慢讲,慢慢讲!”江成女人对老妇人说。
“他比我长三岁,”老妇人悠悠地说,“我小学三年级他就进了初中,我上初中他就开始上高中……”
“噢,你上高中他就上大学了。”乐乐抢过去说。
“哪里,后来上山下乡,各走一方。他先回城工作,恢复高考后他才上的大学。”
“自作聪明!”阳阳笑乐乐,那一位又伸手拧他了。
“别打岔!”这下是江成女人在干涉。
阳阳朝乐乐伸伸舌头,两人坐端正了,不再打闹。
“我们那居民院大,住户多,那时又不兴计划生育,哪家都七大八小的一大堆孩子,一块玩大的人多,可就我俩最要好。”
“那你们为什么不结婚?”乐乐总管不住自己的嘴。
“我还在乡下当知青的时候,他家里就给他定了亲。”老妇人解释。
“他要是喜欢你,干吗要同意?”乐乐还追问。
“是啊,‘五四’时候就搞婚姻自由了,你们咋就不反对包办婚姻?”这次阳阳和乐乐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我刚才说了,院子里哪家都是七兄八弟的,可就他是独子,还是抱养的。”老妇人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抱养的就不能自由恋爱了?”阳阳抢先问。
“他是从长房抱到幺房的,养父母比他长不了多少岁。为了巩固亲情,他的养母,也就是他的叔母,”老妇人解释,“要他娶自己的亲侄女,说是亲上加亲,老了才有靠头。”
“他就不反对?”江成女人插言了。
“反对呀,反对得可厉害了,”老妇人说,“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他的养母养父,还有他的亲生父母同时上阵,骂他忘恩负义,他的养母还要寻死上吊,说现在就管不了他了,老了还能指望谁?不如立刻死在他眼前,省得老了受他的气!”
“真不讲道理!”沁音评论。
“还有呢,他当时的工作是接他养父的班,他养父还没有到退休年龄,为了把他从乡下弄出来,就提前退休了。”
“‘接班’?啥叫‘接班’?”乐乐又不明白了。
“就是父母干啥工作,退休后就让子女顶替干什么工作,那是当时的政策。”老妇人解释。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洞洞!”江成说,“前不久我还在网上读到一篇文章,就是讲‘集体世袭’制,不过那是讲高干子弟的。”
“我也看到过那篇文章,凤凰网的吧?”阳阳说,“红色第三代,好多都是高官……”
“看你们,岔到哪里去了?”乐乐大为不满,“我们还没听完呢!”
“好好好,坚决不打岔了!”阳阳轻轻掌了一下自己的嘴。
老妇人友好的看看他们,接着往下叙述:“那时的年轻人不像现在这样,什么事都是自己说了算,父母根本管不着。我们那时候再怎么反抗,还是有限度的。谁要是过于激烈,社会也不会容你。”
老妇人深情地看看熟睡的老先生,替他掖掖盖在身上的衣服,继续讲述他们的故事:“他从来都是一个很敬老的人,特别是对他的养父母,他说他们这一生很不容易,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他身上。那个时代物质贫困,养父母省吃俭用满足他的需要。说实在的,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多的孩子,都羡慕他从小的好生活,他还常常偷着拿好吃的给我。有一次被他养母发现,他养母哭了,说她千俭省万俭省的克扣自己,从牙缝里掏出来给他的宝贝儿子,他竟然不当一回事儿,随便拿给外人!养父为这事打他,要他保证永不再犯……”
“后来呢?”乐乐问。
“后来他还是一样,有什么好吃好用的,总是要我先享用,不过以后做得更保密一些。”
“呵呵,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啊!”阳阳笑着说。
“是啊,你刚才还说他敬老,其实还是玩虚的。”乐乐也说。
“他说,我不是外人,是他的亲人,是他这一生一世最亲的亲人。”老妇人解释。
“那你们干吗不结婚?”乐乐又重复那句问话。
“那时他求他养父母,给他们下跪,对天发誓一辈子孝顺他们,给他们养老送终。”老妇人声音凄凄的,“可是他养母说,这件事要不听,其他的都是空话。真要是孝敬他们,就拿出行动来,娶她的亲侄女。”
“他养母还找到我父母,要他们管教我,说要是我赖在她宝贝儿子身上的话,她上吊的时候,一定半夜里吊在我家门上,变成鬼也不会让我家安生。”老妇人的眼中又渗出了泪水,“我父母打我骂我,说我又不缺胳膊短腿,又不是癞子麻子,不愁嫁不出去,干吗要去惹那祸水!‘你看他妈那个凶样,你就是嫁过去,有你的好日子过吗?不要说人家不要你,就是他家八抬大轿来接你,我也不能答应!’我妈这样说。”
“还有啊,她们还施诡计,背着他替他办了结婚证……”
“那不是违法的吗?”阳阳叫起来。
“是啊,现在办结婚证要当事人双方在场,否则无效。”江成也说。
“唉――”老妇人长叹道,“那个时候哪像现在这么规范,法律条文归法律条文,真要办事情,人情比法律大多了!”
“也是,那时确实是这样,办什么事都得托关系,我父母也常说起这个。到我们参加工作的时候还是差不多,明说统一分配,其实是看各人的门道,完全没路子的,就只有别人捡剩了的工作。”江成说。
“潜规则。”阳阳说。
“那也比现在好啊,现在谁来管你啊?要死要活,还不得全靠你自己嘛!”乐乐说。
“以前竞争的主要是关系,现在多少会看看本事,还是有一点点进步吧?”沁音说。
“嗨,我说你们啊,怎么老杀偏锋?还是把故事听完再发表评论嘛!”江成女人说了这话,又对老妇人点点头说,“别理他们,你快接着讲。”
“他家很快就给他操办了婚礼,”老妇人续上被打断的话题,“那个时候讲人生的四大美事,是什么来着?”老妇人有些记不清了。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沁音替她说。
江成又佩服的看她一眼。
“呵呵,现在不一样了,”阳阳笑呵呵地说,“久旱可以放雨弹,搞人工降雨;交通工具这么方便,飞机、汽车、火车、还有私车,况且大家都在外面找工作,到处都有家乡人,见面谁还会有那个亲热劲儿?”
“特别是后边两样,”江成接过去说,“洞房花烛?哪还有什么洞房花烛夜啊?早住一块了,结婚仪式,不过是收礼仪式罢了,早没洞房花烛夜的新鲜感了!”
“金榜题名就更不用说了,”沁音说,“大学扩招,本科生比萝卜白菜还卖得贱,研究生也当不了香菜,博士也早不稀罕,‘海龟’四处都有,还金榜题什么名嘛!”
“看看看,还没说两句,你们又打岔了!”江成女人干涉,“好好听下去,你们不想听我还想听呢!”
“想听想听,谁说不想听了?”乐乐说。“你快讲!”她催促老妇人。
“他新婚的晚上,给我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洞房花烛夜》,第二天他就偷偷跑到邮局寄给我……”老妇人刚说到这里,又被乐乐打断了,“什么诗,快背来听听!”
老妇人有些不好意思,江成女人说::“肯定写得不错的,背来大家欣赏欣赏。”
老妇人略略思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用了抑扬的声调吟诵:“燃烧的红蜡烛,那是我燃烧的心。流泪的红蜡烛,那是我流泪的心。啊,红蜡烛眼看要化作了灰,今夜,我的心也要烧成了灰;红蜡烛眼看要流尽了泪,今夜,我一生的泪才刚刚开始……”老妇人的热泪溢出了眼眶,她一边擦泪一边说,“让你们见笑了。”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乐乐还追问。
“后来,我回了城,我家替我定了亲,就各有各的一家人了。”老妇人又长叹一声。
“那你们这次是?”江成女人有些迟疑地问。
“唉――”老妇人又深重的叹息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本来各有各的家人,又都不年轻了,可是,就是没办法忘记,一想起来就是心痛。”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沁音吟道。
“前些年城市改建,老房子拆迁,我们都没住一条街了,好多年都没有来往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彼此总清楚对方心里的那份感觉。”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沁音又吟诗了。
“前不久他们单位组织体检,查出他是肝癌晚期,只是还没有开始阵痛,平时偶尔有些不舒服,他也没在意。刚才给他吃的药片还是出发前我替他开的,本来也只是想防防意外,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老妇人低头看了老先生一眼,见他睡得正熟,就说,“医生说不能再拖,要他尽快做手术,就在这个时候,他在网上看到了江先生发起的喝同心泉水的活动,就托他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转告我,要我无论如何陪他走这一趟。”
“哦,是这样的,”江成女人说,“那你们这次出门,你们的家里人也都知道吗?”
“不知道,”老妇人回答,“我们都是背着家里人出来的,各找一个借口,躲过这几天。本来我也催他赶紧做手术,他说,一定要把这趟走了来,要不,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没有人插话,老妇人接着往下叙述:“他还说了,我们这世做不成夫妻,只要能够求到来世,那总还算是有份补偿,不然,这一辈子心里都冤得慌。”
老妇人抬起头望着江成,真诚的说:“所以,我们特别感谢江先生,他同意我们参加这次活动,也不怕我们这一大把年纪给他添麻烦,给了我们下辈子做夫妻的机会,这是我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真是感激得很啊……”
“哪里哪里,”江成赶紧谦让,“不是我给的,这是天意,是你们的真情感动了上天。”
那天晚上,女人们睡觉后,江成和阳阳轮流值夜班,负责添加柴火和安全。开始老妇人还支撑着不睡,想继续照看老先生,可是跟着年轻人走了一天的山路,实在是疲惫得很,没坚持多会儿,也迷糊过去了。江成和阳阳最初都没睡意,阳阳就从旅行袋里取出牦牛肉,割下一些薄片来,穿在湿树枝上,在火上烤透后,与江成分吃。
腌牛肉本来就干,在火上一烤,更成肉干了,很难咬,他俩只能用小刀切割,一丝一丝放在牙床上磨,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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