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兰待腾琼吃完早饭,上班离去后,又跟嫂子说出去见个朋友,下楼打了车,又来到了周健强家里。她竟多此一举地带了些早点,只是周健强早已吃过了。阿兰笑着说,那就留到中午吃。看样子,他昨晚没有杀人,她心中不由得高兴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的来,来了却又是有些尴尬的沉默。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阿兰坐在昨天的位置,像是很小心地在问。
“溜一溜。”周健强有时也害怕这种沉默,可真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那些昨天能开的玩笑,今天却觉得有一万个不是。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哦。”阿兰不知说什么了,她想等着他开口。
周健强没再说话。
“中午我们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他吐出口烟气,问。他一直是背着阿兰的,看着窗外。他俩就好像过了大半辈子却要离婚的老夫妻,有种“恋恋不舍”与“不得不”的气氛萦绕在这沉默中。
“我,什么都可以。”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的手指都被她捏得发痛。周健强到嘴边的话,终是没有说出来。
“你——”阿兰低着头,转了下眼珠,又抬起头看着他:“你报完仇,什么时候离开?”
周健强吸了口烟:“报完就走。”
阿兰沉默,忽又问:“会很快吗?”
“越快越好。”
“哦。”
阿兰忽然有一种要放开一切顾及,来释放心中被压制的情感的冲动。她想跟他走;可是她竟然不敢!究竟不知她是张不开不知如何张开的嘴,还是心中有其他的顾及。
二人很少说话,多半天说那么一句。周健强只是一个劲的续着烟。
中午,他打了声招呼,出去带了些盒饭回来。
索然无味,这是俩人共同有的感觉,最后都剩下半盒来。阿兰收拾完,又是沉默。
腾琼早上刚到岗位,忽然接到条短信:你看看网上流传的三个视频。下边附带着一个网址链接。张志发来的,腾琼心中惊疑,点了链接一看。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早该想到!又在搜索引擎上搜索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太多的视频在流传,倒是有不少论坛在质疑为何找不到了这几个视频,更多的自然是对这三段视频超乎寻常地热议。
他没想到周健强会做这么疯狂不留退路的事,其实他应该想到,他是个混混。他现在想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定是有目的的!报仇!腾琼脑中闪过一个词。不由自嘲,昨天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目的。腾琼现在才觉得,这个小混混一直都在自己的算计之外,特别是在一些重要的“节骨眼儿”上的时候。那么他的目标就是华爷,腾琼瞬间就清楚了,华爷的疯狂会导致他的总部的空虚。
基本上聪明人是不会用同一种方法在同一个地方杀一个已经知晓了这个过程的人。周健强是聪明还是超聪明,腾琼不知道,所以他也摸不准周健强会不会再用这招;但他清楚,华爷绝对是聪明的,总部即便摆明了要唱“空城计”,也一定是为了掩饰“瓮中捉鳖”而唱的。所以,总部并非空虚,恰恰与之相反!
那么周健强会不会去,从事情发展到现在,那总部必定已是呈现出一种“空虚”之态,腾琼一时觉得会,一时又自心中否定了。腾琼有些坐不住了,他跟张志制定的计划可能要落空;周健强完全打乱了他俩的计划,他到现在都不清楚是该抓,还是该放任他。计划中,是要他们三兄弟配合扳倒华爷,最后给他们减罪;但现在周健强却一直在犯罪。
面前的路很清晰,周健强杀了人就该抓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是警察的职责,只是一旦跟私人利益纠缠在一起,这个抉择就难了。但在腾琼心中不一定全是私利,华爷是祸害,放在国民的利益上,必须得除;若有周健强与之合作,必定事半功倍。
迂腐与野心,他最终选择了迂腐式的职责。职责所在,他保不准周健强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儿;至于华爷,他心中下定决心——就是死,也要除掉这个祸害!
但他不知道周健强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动一切手段找到他才是第一步,想到这里,他给他的那些眼线发了个消息,问问情况。他在昨天就叫他们去查找。短信很快都回了过来,却都没什么发现;腾琼知道这帮家伙肯定没有用心去找,当下给他们加重了好处。自己也丢开手头的工作,到一个觉得有可能的村区,抓周健强。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比不得昨日那么幸运,周健强有了防备,必定也不会再住那些目标较大的旅馆,而是租了房子。村区有多少出租的房子,想要挨个查出,怕是事情早已结束了。看着密密麻麻的平房,腾琼也犯了难,但还是骑着摩托进里边寻找起来。久久未果,还引来些居民不满地目光。
至午时,有一眼线发来短信,说见着一人,可能是他要找的;并把衣着也描述了一下。腾琼大喜,叫他跟着,自己立即前往那眼线所说的地点。他终究是对自己判断的失误有些微微失意,差得太远了。他的每个决定都让腾琼感到新鲜。
多半个小时后,他到了眼线身边。
“怎么发现的?”腾琼不是太着急的样子。
“在饭店;我看着像琼哥要找的人,就跟上了。”眼线满脸堆笑,“他是去买饭的,两人的份量;就进了这所院子。”看来眼线不是那种非常靠不住的人。
腾琼点点头,又问了些情况,掏出五百块钱打发走了眼线,独自一人过去趴门缝一望,看到了院内的一辆没牌照的摩托。又望了望,推门走了进去,未几步,果见了南面小房里的周健强。正透过玻璃窗望着自己;腾琼大喜,笑着快步走去。
周健强的背包就像是长在身上的一样,除了睡觉,很少再有放下的情况;见腾琼进来,知道不好,便迎了出去。阿兰一惊,迟疑一下,也跟了出去。
腾琼看到阿兰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阿兰竟然还跟他厮混在一起,竟然还瞒着他。不一样啦,他忽然觉得妹子变了,但也可能是出于他身为警察所特有的敏感。
“阿兰,你回去!”腾琼回过神来,责怪道。
“哥!”阿兰用起了撒娇这一招。
“回去!”腾琼脸色愈沉。
“我不。”阿兰撅着嘴,一下子摆明了态度。
腾琼气愤,正要沉声喝骂,周健强开口了:“回去吧。”
“我不。”阿兰神色有了缓和。腾琼不知是否是自己敏感的缘故,竟从中看到了撒娇的意味。
“回去吧。”同样的口吻,他又说了一句。
阿兰张张嘴,真没再说出什么,看了他两眼,慢慢地往外走去。
腾琼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但他真不希望妹子跟这个混混有太多的情感纠缠。“走吧,跟我回警局吧!”许久,腾琼说道。他的话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
“可能吗?”周健强淡淡一笑。
“你没机会了!”腾琼沉声一句,躬身扑向周健强。
周健强不肯就范,与之打斗起来。二人你来我往地过起了招数。
腾琼未做刑警之前是军官出身,和平年代的连长,不错啦!况且又是实打实爬上去的。之前是在特种部队受训,未当兵之前又是从小习武,功夫只能算是野路子,但身体素质在当兵的时候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军旅生涯不光是在给他早年的基础上建起了高楼大厦,也给这基础从新垛实了一下。别看他年轻,不到三十岁,经历不一样。
周健强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常受欺负,但他的脾气不是那种能受欺负的人。“宁死不屈”,他很坚信的一个真理,到现在也是。后来不念书做起了混混,是最小的那种,挨过多少次打,他从来就没有记过;但他发现,当他每次拼命地反抗过后,他再遭遇地欺负就少了。没有人是舍得死的,跟一个疯子计较太多,真是不太值得。后来,就轮到了他欺负人,当然,是有个限度的。功夫之类的他不会,他会的就是打架,逼急了就会玩命儿的那种。他的“功夫”也是实打实的,不过是在生死求索之间磨练出来的,也最贴合“功夫”最初的本意——反抗!
别看他年轻,经历不一样。
腾琼一时奈何不了周健强,周健强也不好脱身离去;这时,房东早已拨打了报警电话,悄悄地趴在窗口紧张地看着。
二人又斗了十数回合,腾琼抽空右手从腰间摘下手铐,铐向周健强的手腕。周健强不妨,险险被铐住手腕,抬起右腿踏向腾琼胸口。腾琼双手交叉下按,挡下这腿;同时双臂后撤,抬膝顶向周健强小腹,一挺腰双肘猛击向其锁骨。周健强手法连贯,知道功夫比不上腾琼,再斗下去必定吃亏,在右腿被挡下落地时,右手已经抽出虎头砍刀,毫不犹豫地朝腾琼劈砍去。腾琼一惊,紧忙躲闪,胸前衣服依旧被划破,隐约露出强健的肌肉上有道血痕。
周健强趁机转身便跑。腾琼迟缓了一下,忙追去。周健强两下翻过院墙,沿着小巷便跑;腾琼的动作也不拖拉,距周健强只五步之隔,却死不能追上。腾琼喊人抓贼,有路人见周健强手里拎着把砍刀,皆不敢近前;此地正处偏僻,华爷的人大多在城区网吧、宾馆搜查,在这里的恰没有几个,也都是在外围一段。
周健强看不能摆脱腾琼,特寻一条细窄的小巷,跑了进去;在他的印象里,这种小巷大多是死胡同。跑不多时,果不其然,前方一所房屋横断了去路。
村区的建筑没有什么规划,一片儿地方怎么占地大就怎么建,家家户户挨得死紧,跟乡下农村又不一样,连个下水道也没有。这儿的房子都是等着拆迁赚钱的。像这样堵住小巷的房子,都是背面,图的就是正面的院子大一些。
腾琼猜到了周健强又要用之前那招,心下决定不跟他从同一个地点上房,看着两面的院墙,有了主意。
周健强加快了速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用同样方法上了房;却没走,左手拿出了手枪,对着屋檐就是两枪。正要上墙的腾琼听到枪声赶忙卧倒,顺势向前滑了两三米,立时头顶传来瓦片破碎声,接着破碎的瓦片打落一身。腾琼不妨周健强会来这么一招,也不知他身上有枪,匆忙卧倒时蹭破了双掌,此时火辣辣的疼;但又不敢起身去追,生怕他再开两枪。他的枪在那天就被要求交了上去。
周健强跳进一条巷子,见左右无人,快速从背包取出一身旅行装换上,连带包裹的里外也翻换了一个面,这才奔到马路上,打了辆出租车,往淮河夜总会去。
下午三点左右,交警局的人给华爷秘密地送了一份拷贝的监控录像,是经过剪辑处理的。当中从周健强进城,到案发现场,再到离去;以及次日到今日上午之前的,从一个村区到另一个村区的几段身影,晚上送阿兰的场景,网吧附近路段的监控……但凡周健强被监控记录下的身影,都被找到,送给了华爷。
五爷刚把整理出的监控录像交到华爷手里,叫他观看周健强最后出没的区域,好做下一步的计划,电话却突然响了。华爷看他一眼,点点头,五爷这才接起电话。听完,欣喜地对华爷说:“华爷,下边弟兄抓到了跟周健强一起的那女子,竟然是刑警队腾琼的妹妹,现在正要往回赶;他们说是在东头村发现的女子,我看录像,那儿也是周健强最后出没的地方。”
华爷大笑:“叫他们都去,包围那里!那女人也别往回带了,直接带到那里;叫给宝爷守灵的人都准备好,一会儿捉回他们谢罪!我们收拾下,准备走!”华爷一连下达数条命令,五爷都一一应了,有条不紊地传达给各个管事的属下,后才带着人随行华爷,往东头村赶去。
在他们心里,已经是大局在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