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连真搬出了象征王后尊荣的未央宫西殿。
她入宫半年,得黎子擎专宠半年,在所有人都在以为,黎子擎必将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她为王后的时候,她却从客居两月的未央宫中搬了出来。
所有人都在猜想,她这楚地郡主是否已然失宠,而息夫人又能否凭腹中子嗣母仪黎国。
曲氏一族,原是商贾出身,却因王嗣降世,一时炙手可热。
而当众人都在为此事忙碌奔走时,长乐宫内却是一片沉寂。
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在连真身前侍候的却仍只有素心一人。
北风呼啸,冬雪纷飞。转眼间已过去月余,黎子擎未再出现,只偶尔遣寒烟带话过来。连真每次都静静的听,却不发一言。渐渐的,寒烟也甚少出现。
悦月儿偶尔会来,通常也不多话,只静坐片刻,然后离开。
连真面对她,原本也有些不自然,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鹤山配的那些药已经用尽,黎子擎未派人再取,她也乐得自在,那苦哈哈的药汁,光是闻见就已觉反胃。
说来也怪,药停了,她的气色反而好了许多。
大周元康十七年,岁末。
黎国的朝堂上,众臣联名上折,再一次请求黎王子擎册封王后。
这也是黎王擎继黎王位以来的第七次奏请。前六次都被他以各种理由驳回,这一次,他虽依旧没有允下,却也没有再找借口搪塞。
“以众卿之见,该当何立?”黎子擎高座在上,懒懒的开口。
跪伏在地的众人互望两眼,一时哑口。
黎子擎见状,不由哼道:“众卿家若没主意,不如下朝再议。”
众人见状,齐齐将目光放在宋湛身上,他现在已是丞相,无论是何出身,既身在高位,便不能忽视。
宋湛温文一笑,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举过头顶。
“臣,有本启奏。贵嫔悦氏出身显贵,位份尊崇,可母仪天下。”
出呼所有人的意料,宋湛奏请之人,既非与他同出一脉的连真,也不是身怀王嗣的曲氏,而是位份最高,却家道中落的悦月儿。
黎子擎挑眉:“宋卿以为,悦贵嫔才是入主未央宫的最佳人选?”
宋湛恭声道:“正是。”
黎子擎似颇感意外,凤眸向殿内一扫,似笑非笑道:“众卿可有异议?”
礼司颤巍巍出列:“臣以为,息夫人身怀王嗣,母凭子贵,宜册为王后。”
黎子擎好奇的望着身子抖个不停的礼司,戏谑道:“卿在礼司的位置上呆了几十年,什么时候有了这隔腹猜物的本事?”
礼司须发翘起,不解的抬头。
黎子擎斜倚王座,悠悠道:“不然怎知息夫人肚子里的那块肉是男是女呢?”
礼司嘴角抽搐,忙伏首道:“老臣失言……”
黎子擎懒懒的挥挥手,叫他起身。
议政继续,朝臣中先后又有五人出列,均是提意立曲氏为后。
却有少年将军朗朗进言,请立长乐宫梨夫人为王后,正是叶川。
此言一处,遭到群臣围攻。叶川怒目,黎子擎却在他发作前挥手退朝。
这一日天降大雪,连真被悦月儿拉去赏雪。她素来畏冷,出门时在棉裙下罩了好厚的一件裘衣,兜帽盖下,整张小脸半摭半掩,只一双秋水星眸盈盈露出。
悦月儿看见她裹得滚圆的身子,咯咯娇笑:“到底是楚地江南养出来的人儿,经不起咱们北地的风霜。”
连真紧了紧领口,只是吸气,没空回话。
悦月儿见状又乐:“现在去叫人拿锦被来为时不晚。”
连真无奈的看她一眼,曼声道:“走吧!不是说落雪梅花最是雅致,何必在这浪费口舌。”
悦月儿眼睛一弯,羊皮小靴踩雪地发出细碎声响。
连真漫步跟在她身后,看着被冰雪覆盖的北国,唇角渐渐浮起一丝轻快笑意。
莞尔笑靥映着玉面花颜,绰约绽丽,当真是极美。
不远处的六角亭外,长身玉立一华服伟岸的男子,他邪魅狷狂的容颜上表情欠奉,薄唇清冷,凤眸深处却有脉脉温情。
肩上突然伸出一只素手,他眸光微寒,不动声色的回身,对着妩媚艳丽的宠妾魅惑一笑:“卿身怀有孕,不宜于外多待,不若由孤送你回宫?”
息夫人欢喜笑开,柔柔道:“谢陛下体恤。”
黎子擎爱怜的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她娇羞垂首,眼中却闪过一丝怒火。
踏雪赏梅,尽兴而归。粉蝶同素心一路笑闹个不停,连真和悦月儿在后面看着,都有几分羡慕。
悦月儿感叹道:“看她们这样的天真烂漫,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老了。”
连真瞧她玉鬓花颜说出这番话,不禁莞尔。
悦月儿见头,语气一转,挑眉道:“你笑什么。你今年也不过十七,比她们可大不了多少。”
连真浅笑,没有接话。
天真烂漫什么的,跟年纪其实没有太大关系。
悦月儿见状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轻哼道:“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这老成的模样同某人真是如出一辄。姓曲的女人鬼迷了心窍才会意图染指后位。”
好巧不巧,话刚落地,便见半副銮驾自远处行来。
连真见了叹气:“刚说到她,她人便出现。可见这背后是不能说人的。”
悦月儿冷笑一声,不屑道:“凭她一个商贾出身的贱民也配用这凤仪鸾驾。”
她这一声并未刻意压低,相反的,还拔高了许多。
息夫人面色一变,她生凭最恨自己的出身,因为这个,初进宫时,不知受了多少轻视。现在被悦月儿这样当众羞辱,气得银牙紧咬,恨不能将之生吞入腹。
衣袖却在这时被人轻轻扯起,她目光一凝,压下怒气,向着二人真诚笑道:“二位好雅兴,这样冰天雪地里,也不肯放过同寒梅争芳的机会呀!”说罢,视线往连真身上一扫。
这个女人,在她最得意时,也不肯收敛锋芒,费尽心思的勾引黎子擎,想要夺取她的恩宠。
“梨夫人。”
息夫人上前一步,目光中的寒意盛起,怨恨与嫉妒更加难以掩饰:“夫人得陛下专宠数月,怎得这腹中至今仍毫无动静?莫不是,”顿了顿,又捂嘴轻笑:“莫不是那媚术练多了,反伤了根本……”。
这话一出口,便有人窃笑出声。
连真抬眼一扫,见她身后除了随行宫人外,还有两名宫装女子,正是黎子擎的两位如夫人。
“息夫人多虑了。”连真清浅一笑,不嗔不怒道:“连真不过蒲柳之姿,如何能与夫人相提并论?夫人陪伴陛下多年,连真骤逢大变,能得陛下怜惜寄于篱下已是万分感激,何曾有心思考虑其他?””
息夫人被她一噎,面有怒色。
那两位如夫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位圆脸和气的女子缓缓走来,连真认出,正是方才扯息夫人衣袖的那人。
那女子微一屈身,向着悦月儿和连真各施一礼(注1),而后和善一笑,道:“方才梨夫人所言,妾不敢认同。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人既已入黎宫,便是黎人,是陛下的人。何来‘寄于篱下’一说?还是说……”她顿了顿,似感困惑道:“夫人从未将黎宫看作自己的归宿,也从未将陛下视作自己的夫君?”
……
连真秀眉挑起,淡淡道:“我的确未将黎宫当作自己的归宿,也从未将陛下当作夫郎。”
众人哗然,唯那女子平静不语。
真是个聪慧睿哲的女子。
连真唇畔微弯,浅浅一笑:“我不将陛下视作夫郎,只因他是国君,他能当我作妻,我却不能不知礼数,将他作夫。不止我不可以,这黎宫除了王后,众位夫人与侍妾们也是一样。”
那女子平静的面容在连真说出这番话时,终于一变。
注1:位份相等时彼此之前应施平礼,但因连真有封号,便高于其他如夫人。
题外话:
菜鸟新作,连城首发。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求收藏收推荐求长评~~~~~~~
推荐吾另一新坑《婉娩流年》(17k小说网首发)</p>